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停掉前妻每月9千的赡养费转账后第5天,她带着律师上门讨债,我刚打开门就看见她身后跟着我现任妻子,两人对视后同时转头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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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公司踢出局后,他们集体来求我》

选定情绪曲线: 双重反转式

引擎拆解:

表层悬念: “我”被踢出公司,凭什么?

深层悬念: “我”为什么没有反抗?甚至还有点……配合?

终极悬念: 当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输家时,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谁在求谁?

第1章

“宋知意,公司现在遇到困难了,你是老员工,得有点担当。”

说话的人坐在会议桌最中间,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冷光。他叫赵东升,公司创始人,我的大学室友,十五年交情里我替他顶过两次锅、垫过三次钱、熬过五年夜。

他看着我,语气像在跟一个犯错的下属谈心。

“这个月的工资缓发,你先带头签个自愿降薪协议,把态度拿出来。”

会议桌上坐了一圈人,有部门主管,有财务总监,有股东代表,还有几个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赵东升,你说清楚,什么叫‘自愿’?”

赵东升笑了一下,那笑容维持不到半秒就收了回去。“就是字面意思。公司现金流紧张,大家共渡难关。你签了,别人才能跟着签。”

“我不签。”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旁边坐着的财务总监周敏清了清嗓子,推过来一份文件:“宋总监,实话说吧,这不是商量。董事会已经决议了,今天下午六点前,所有高管必须签完协议。不签的,按照劳动合同法走辞退程序,N+1,一分不少你的。”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自己涂得鲜红的指甲。

我把那份协议拿起来翻了翻。降薪百分之四十,绩效奖金全部取消,期权回购价格按照公司最新一轮估值的十分之一计算。所谓的“自愿”,谁信谁傻。

“董事会决议?”我把协议放下,“董事会几个人?赵东升、周敏、还有那个从来不来公司的王胖子,加起来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你们什么时候能做这种决议了?”

赵东升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宋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公司走到今天,你是有功劳,但功劳不是护身符。去年你负责的那个项目,尾款到现在还没收回来,你心里没数吗?”

“那个项目尾款为什么没收回来,需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吗?”我看着他。

赵东升的睫毛动了一下,速度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他稳住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说。”

“甲方付款条件早达成了,是你压着不让催,说跟对方老板有战略合作要谈。谈了三个月,战略没谈成,尾款拖到逾期。现在你倒过来怪我?”

赵东升的呼吸沉了一拍。

周敏适时地插进来:“宋总监,过去的事情我们不翻旧账。董事会决议已经出了,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走法律途径。但今天下午之前,你要么签,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收拾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周敏是我招进来的,三年前她还在做小公司的账目外包,我给她开了比市场高百分之二十的工资把她挖过来。她进来第一天跟我说,宋总监,以后你就是我的贵人。我笑了笑说不用叫贵人,叫名字就行。

现在我坐在她对面,她让我收拾东西。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办公室在十九楼,下面是个十字路口,午高峰的车流堵成一条凝固的河。对面那栋写字楼顶上有几个工人在擦玻璃,吊篮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我转过身。

“行。我可以走。”

赵东升的眉头松了一点。

“但期权回购价格不对。我手里有百分之三的期权,按照B轮融资的估值,是一千两百万。你们给的价格,连零头都不够。”

赵东升和周敏对视了一下。然后赵东升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这个距离他需要抬头看我,他不喜欢这个角度,稍微往后退了半步。

“宋知意,你也说了是期权。期权不是股权,回购价格公司有解释权。再说了,你签了自愿离职,公司照顾老员工,给你三百个,够你歇一阵子的了。”

“三百个?”

“现金,税后,三天内到账。够意思了。”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百个,对普通员工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但我手里的期权是三年前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我卖掉自己名下的一套小房子垫进去换来的。那时候赵东升拉着我的手说,知意,公司有你才是完整的。

现在完整的人要滚蛋了。

“我不签自愿离职。”我说。

赵东升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就走辞退,N+1,你干满五年,赔你六个工资,你自己算算多少。”

“我也不走辞退。”

“你什么意思?”

“我辞职。”我把手插进口袋里,“书面辞职信今天我交。但期权的事情,我会委托律师跟你们慢慢谈。不着急。”

赵东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辞职报告今天下班前交到人事部。你的电脑和门禁卡,现在留一下。”

我说好。

接下来的事像是按了快进键。我从工位上收拾东西,几只笔、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两本贴满了便签的笔记本。抽屉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三年前的团建,全体在海边拍的,赵东升搭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旁边工位的小姑娘站起来想帮我,我冲她摇了摇头。她叫林晓,是我去年招进来的,做数据分析,干活利索,就是胆子太小。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我抱着纸箱往门口走。

走到前台的时候,赵东升从会议室里追出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开放办公区的人都能听见。

“宋知意,公司对你仁至义尽。你现在走,别在外面说公司的不是。大家好聚好散。”

我没回头。

“你放心。”我说,“我有我的规矩。”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了林晓的脸。她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表情像要哭出来似的。电梯门合拢,把她那张脸切掉了。

下到一楼,我把纸箱放在花坛边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陈律师,我宋知意。上次说的事,现在可以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确定了?”

“确定了。”

“行。我这边资料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递进去。你那边……”

“我没事。”我说,“他让我把东西收拾了,我收拾了。”

陈律师那边又沉默了一下。“宋知意,有句话我多嘴问一句。你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期权、项目、客户资源,包括财务那边的一些……记录,你手上都有。你早就可以动手了,为什么等今天?”

我低头看了看纸箱里那个扣着的相框。

“因为他让我签自愿降薪协议的时候,说了一句‘大家共渡难关’。”

“嗯?”

“没什么。”我把相框翻过来,照片上赵东升的笑脸在阳光下有点刺眼,“陈律师,你那边第一份函件,直接发董事会。别走人事,别走财务,走全体股东。”

“全体股东?”

“对。”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顺便给我查一下,周敏的老公,去年是不是注册了一家跟公司主营业务重合的壳公司。”

电话那边,陈律师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你怎么不早说?”

“有些菜,得凉透了才好吃。”

我挂了电话,抱着纸箱走到路边打车。天阴下来了,起了一点风,对面那栋楼的擦玻璃工人们把吊篮收了回去。

回到家,我把纸箱往玄关一放,换了拖鞋。房子不大,八十来平,租的,住了三年。客厅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垫子的缝隙里。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晓发来的微信:宋哥,你还好吗?今天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他们提前一周就在准备了,我们都不知道。

我回:没事,好好干活。

她又发了一条:还有件事,赵总刚才在群里说,你是因为去年项目出了问题被劝退的。群里有好几个人在问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收缩。

去年的项目。他说的是那个尾款没收回来的项目。但那个项目之所以尾款没收回来,是因为赵东升私下让甲方把款项打到了另一家关联公司的账上,美其名曰“税务筹划”。那笔钱转了三道手,最后流进了他老婆开的母婴用品店的账户。

这件事我查了三个月才把链条串起来。

水杯放回台面上,我拿起手机,给林晓回了一句:他们说什么都行。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她秒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再回。走到阳台上,外面飘起了毛毛雨,雨丝细得像针,扎在脸上没什么感觉。楼下有对老夫妻在收晾晒的衣服,老头子动作慢,老婆子催了几句,声音被风刮散了一半。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宋知意,你手里的东西,开个价。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雨下密了。

第2章

那条短信在我手机里躺了一整夜。

我没回。也没删。早上七点醒来的时候,窗外雨停了,天灰蒙蒙的,楼下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我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去卫生间洗漱。

三年前那笔账。

三年前的事情太多了。公司刚拿完天使轮,钱烧得比纸还快,账上最惨的时候只剩八千块。赵东升急得嘴角起泡,拉着我去见了一个人,那人姓钱,名浩,圈子里管他叫"钱串子",专门做过桥贷款,利息高得咬人。

那笔钱是三百万。赵东升签的字,我做的担保。钱打进来以后撑了两个月,等来了A轮,危机解除。后来连本带利还清了,合同销毁,两清。

但"两清"这个词,得看谁在说。

我刷完牙,把手机拿起来,那个号码没再发新的。我把它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写了一个字:钱。

然后我换好衣服出门。

上午十点,我在律所楼下见到了陈律师。他叫陈默,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用食指推一下镜架。我们在咖啡厅里坐了下来,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材料都备齐了。第一份函件已经发往全体股东邮箱,抄送了所有投资机构的投后管理负责人。"

"赵东升什么反应?"

"暂时没动静。"陈默喝了口咖啡,"不过周敏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接,第三个接了,她在电话里说能不能见面谈谈,被我一听就是装的。"

"你回了什么?"

"我说贵司如果需要法律咨询,请通过正规渠道约谈。"陈默笑了一下,"然后她骂了一句脏话就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翻着纸袋里的文件。一份一份,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第一页是去年那个项目的资金流向图,箭头画了七道弯,终点是一家叫"贝贝乐母婴用品"的个体户,注册法人叫刘艳,赵东升的老婆。第二页是周敏老公那家壳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时间正好是公司B轮融资完成后的第二周,主营业务写得模糊——"信息咨询服务"。

"周敏那边的关系,你查了多少?"

"查了。"陈默用食指推了一下镜架,"她老公那家壳公司,过去八个月接了四笔业务,总金额两百多万。付款方全是你们公司的供应商。"

"供应商给我们供货,然后给她的壳公司打钱?"

"对。走的是咨询费的名义。但壳公司没有实际经营场地,没有员工社保记录,税务登记上的电话留的是周敏的私人号码。"

我把那份文件合上,放了回去。

"B轮的投资人那边呢?"

"鼎盛资本的投后负责人已经在问了。"陈默说,"他们内部投委会的规矩,被投企业出现核心高管异常变动,必须出报告。我今天早上给他们的法务发了邮件,抄送了审计线索。他们那边回复说,下午会派人过来。"

我点了点头。

鼎盛资本是B轮的领投方,占股百分之十八。他们的投资总监姓蒋,叫蒋诚,我见过三次面,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你们的财务是不是太漂亮了?"

我每次都回答:"因为我们的业务也漂亮。"

他不信。但他投了。现在他知道我是对的,只不过"漂亮"这个词,现在得打个引号。

陈默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气色还行。"

"睡够了。"

"我是说,你没我想象中那么……"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愤怒。"

"我半年以前就已经愤怒过了。"我说,"现在愤怒的那部分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是计算。"

陈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宋知意,有件事我跟你交个底。你手上这些材料,足够让赵东升吃官司。但吃官司和坐牢之间,还差一个环节——你需要一个证人,或者一份他亲笔签名的东西,能证明他知情。"

"知情?"

"对。钱流进他老婆的账户,他可以说自己不知情。周敏老公那家公司,他也可以说自己不知情。你要让他'知情',就得有书面证据或录音。"

我把手机屏幕朝向他。上面是钱浩昨晚发的那条短信。

陈默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这是谁?"

"三年前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借过我们三百万的那个人。赵东升签字我担保那笔钱,钱串子。"我把手机收回来,"他说三年前那笔账我也有份。"

"你什么份?"

"不知道。"我说,"但他既然主动找上门来了,说明有人急了。赵东升应该已经跟钱串子通过气,想用三年前的事把我按回去。"

陈默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怕吗?"

"怕什么?那笔钱连本带利还清了,合同注销,所有文件都齐。他拿什么说我有份?除非……"

"除非什么?"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了半天化不开。

"除非赵东升当年签的合同里,担保人那一栏写的不止我一个人的名字。"

陈默没说话。他看了我大概五秒钟,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给我。

上面写着:需要我调三年前的合同留底吗?

我摇了摇头。"那份合同是赵东升拿去找钱串子签的,全程我没碰过纸笔。我当时就坐在旁边,签完以后他给我看了一眼——担保人那栏,只有我的名字。"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我把便签推回去,"三百万借进来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下八千块。但A轮进来的时候,投资方做了尽调,有一笔'股东借款'写在了负债表里,按规则是要披露借款方的。但当时尽调报告里没有出现钱串子的名字。"

陈默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那笔借款在账上……是以什么名义出现的?"

"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说,那笔账我也有份。如果当时赵东升在账上做了手脚,把高利贷包装成了某个股东的'自有资金注入',那我作为股东之一,理论上——"

"理论上你可能被拖进虚假陈述的坑里。"

我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进来两个穿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我认识,是鼎盛资本的投后经理,姓吴,二十六七岁,做事很利索。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宋总。"他打了个招呼,表情说不上友好也说不上疏远,"蒋总让我过来跟陈律师碰一下。您也在,正好。"

"吴经理。"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蒋总那边怎么说?"

"蒋总的意思很明确。"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陈默,又看回我,"投资人对被投企业的财务状况有知情权。我们这边已经启动了内部审计程序,下午财务团队会直接进场。如果发现有重大违规问题……"

"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会启动股权回购条款。"他把话说得很平,"或者,在极端情况下,我们会联合其他投资方,发起临时股东大会,重组董事会。"

我听完这句话,靠在椅子上笑了。

"吴经理,"我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话,我不是赵东升的人。你今天来,如果是要跟我谈合作,我坐着。如果是来试探我的立场,那我站起来就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

"宋总,我只是来传话的。蒋总说,如果你愿意,他想今天晚上跟你吃个饭。地点你定。"

我看了看陈默。陈默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行。"我说,"地址发我手机。"

吴经理走了以后,陈默把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投资人站你这边了。"

"还没站。"我说,"他们只是嗅到味了。风向没定之前,谁也不傻。"

"那你今晚去不去?"

"去。"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但我得先去找个人。"

"谁?"

"钱浩。"

陈默的表情变了一下。"你疯了?那个短信摆明了是坑。"

"坑也要跳。"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不跳下去,我怎么知道底下埋的是什么东西。"

打车去钱浩公司的路上,我翻了一下手机。公司群里有人@了我,是技术部的一个小组长,叫刘伟,平时话不多,跟我也没什么私交。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宋哥,我刚听人事说你的设备权限已经收回了,但我的项目文件夹里还有你之前留的一些接口文档,你需要备份吗?"

这条消息发在全员大群里。

下一秒就被周敏撤回了。但她撤回之前,至少有七八十个人看见。

然后群里炸了。

"什么意思?宋哥走之前文档都没交接?"

"人事那边到底在搞什么啊,收回权限之前不用先把资料清一遍吗?"

"刘伟你私聊,别在群里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忍住,笑了一声。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晓。

我接起来。"喂。"

"宋哥!"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厕所或者楼道里打的,"群里的消息你看到了吗?周敏刚才发了个通知,说今天下午全员大会,赵总要亲自讲话。我怕他要……"

"要什么?"

"要往你身上泼脏水。"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听人事部那边的小张说,赵总准备在大会上公布一个事情,说你去年的项目被甲方投诉了,给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失,所以你是被劝退的。他们还想发内部通告,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你。"

"下午几点?"

"三点。"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知道了。"

"宋哥,你……你不生气吗?他们这么过分?"

"林晓。"

"嗯?"

"你入职快一年了,有没有发现公司有个问题?"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什么问题?"

"每次出事了,赵东升都喜欢开会。"我说,"因为开会的时候,所有人坐在一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当场反驳。但散会以后,大家回到工位上,谣言传得比真相快十倍。"

"所以……"

"所以他马上就要开最后一次会了。"我挂了电话。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面前是一栋旧写字楼,外立面贴着已经发黄的瓷砖,入口的玻璃门缺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电梯里的按钮掉了两个,我按了七楼,电梯吱吱嘎嘎地往上爬。

七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牌上写着"浩诚投资有限公司",落了一层灰。

我敲了三下。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套茶具,他正往紫砂壶里倒水。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一条粗金链子,眼角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像总在笑,但那种笑让人不舒服。

钱浩抬起头看见我,把茶壶放下。

"宋知意。"他说,"你这是……按我说的来了?"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没碰他推过来的茶杯。

"钱总,你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钱浩靠进椅背里,两手搭在扶手上。"我说得很清楚。三年前那笔账,你也有份。赵东升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突然发难,要搞他。他让我帮个忙,把那三百万的事翻出来,往你身上扯一扯。"

"你答应了?"

钱浩笑了一下。"我没答应。我给他开了一个价,他没接。"

"什么价?"

"他当年借三百万,利息比市场高。我那时候跟他说好了,如果A轮进了,我拿一个点的干股。但后来钱还了,干股的事他提都没提。现在我提了,他说公司最近现金流紧张,先缓一缓。"

"所以你把短信发给了我。"

"对啊。"钱浩把茶壶里的水倒进公道杯,"你跟他打架,我两头卖情报。他给我一个价,你也给我一个价。谁出的多,我站谁那边。"

我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反胃。

"钱总,三年前那笔钱,合同上担保人只有我一个名字。但钱是从哪个账户打进来的,你知道吗?"

钱浩的嘴角不动了。

"你给赵东升打钱的那个账户,是不是他自己名下的?"

钱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来。"你什么意思?"

"三百万,你从他个人账户打到了公司账户。但那笔钱在公司的账上,写的是'股东自有资金注入'。也就是说,那笔钱在工商层面的记录里,不是借款,是我和赵东升自掏腰包。你只是一个过桥的中间人,法律上跟那笔钱没有任何关系。"

钱浩的金链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宋知意,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你从赵东升个人账户走了三百万,那三百万在你账上怎么消的?你又给他转回去了吗?还是你把这笔钱做成了别的什么应收款,现在还在你账面上挂着?"

钱浩的脸色变了。

三秒的安静以后,他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离我只有两步远。

"宋知意,你小子是在查我?"

"我不是在查你。"我说,"我是在告诉你——赵东升找你,你帮他是帮他。但你找我,我帮不了你。那三百万是你和他的交易,跟我没关系。我的名字只在担保合同上签过字,而那份合同,原件在谁手里?"

钱浩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往门口走,"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是帮赵东升扛雷,还是把雷甩给我。但不管你怎么选,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句话——你那两个点,赵东升不可能给你。因为他现在一分钱现金流都没有了。"

我拉开铁门。

钱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怎么知道他没钱?"

"因为B轮的钱他挪了一半出去补之前项目的窟窿。那个窟窿是周敏搞出来的。"我头也没回,"你问问他,周敏老公那家公司,是不是从他账上走的钱?"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下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微信:周敏老公的壳公司账户,今早注销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又来一条:你下午有空吗?鼎盛资本的蒋总说,他想提前见你。改成中午十二点半。地点在华茂中心顶楼餐厅。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到写字楼门口,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我眯了一下眼睛,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公司群里的消息还在跳。有人发了截图,是赵东升那条撤回通知的备份版本,上面写着"关于宋知意同志严重违纪的处理通报",红头文件格式,日期已经印好了,就是今天。

截图在群里传了七分钟,然后被管理员全员禁言了。

但每个人手里都有那张图了。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锁屏。

有些会,开完就再也开不了下一次了。

第3章

华茂中心顶楼的餐厅我从来没来过。以前跟客户吃饭都在楼下那几家商务酒楼,人均三百的那种,花公司的钱,发票开得规规矩矩。顶楼这家不同,一进去就能闻到一种贵得让人不自在的味道,像是香薰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油脂气息。

蒋诚站在落地窗边,手里那杯美式已经喝掉大半,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道一道往下淌。他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笑,也没说话。他是那种脸上不长肉的类型,颧骨高,眉骨也高,一张脸被光影切得棱角分明,表情藏得很深。

但他旁边那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孙明理。六十三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是赵东升在商学院读EMBA时的授课老师,后来公司天使轮的时候,他投了五十万,占股百分之三。钱不多,但他是天使投资人里唯一一个不坐董事会的,每年只在年报出来的时候问两句,其余时间彻底隐身。

孙教授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知意,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蒋诚也坐回了桌边。餐桌上没有菜单,只有三杯已经倒好的茶,杯口的热气直直往上走,餐厅里空调开得很足,那几缕蒸汽在半空中被吹散了。

"孙老师。"我开口。

"你先听我说完。"孙明理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刚才跟蒋总碰了一下,大概知道了你们公司现在的情况。我过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跟你公司的事有关,但不全是。"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你父亲叫宋卫东,对吧?"

这三个字从孙明理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某根弦动了一下。我没接话,但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茶杯壁,烫的,又收回来。

孙明理看着我的动作,语气没变。"十五年前,你父亲在宏远集团做财务总监。后来宏远出了事,账目作假,涉案金额三千多万,你父亲作为财务负责人被判了四年。你那年应该……刚上高中?"

"孙老师。"我说,"你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先别急。"孙明理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叠在一起,"我之所以说这个,是因为赵东升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他就要把你父亲当年的事情翻出来,放到网上去。他说'宋知意他们家是罪犯出身,这种人凭什么查别人的账'。"

我的拇指按在茶杯沿上,白瓷的边缘硌着指腹,有点疼。

"孙老师,你信吗?"

孙明理看了我几秒钟。"我不信。但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赵东升现在是在拿你的软肋捅你——他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想拉你一起下水。"

蒋诚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孙老师的意思是,赵东升可能会使用舆论手段。如果他把你父亲的事公开,不管真假,舆论一旦发酵,你作为当事人,立场就会变得很被动。"

"我明白。"我说。

但我心里想的不是被动不被动的事。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孙明理是赵东升的老师,他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蒋诚旁边,说了这些话。他为什么要帮我?他又为什么要坐在蒋诚的饭局上告诉我这些?他手里有多少筹码,想换什么?

我决定把话挑明了说。

"孙老师,你今天过来,应该不只是帮我报信的吧。你想说什么,直说。"

孙明理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宏远集团当年那件事,其实另有隐情。你父亲不是主谋,他是替人顶的。真正的操盘手在案发前一个月就离职了,转到了境外。你父亲进去以后,从来没有翻供,也没有供出任何人。"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当年的审计单位,是我们商学院的一个课题合作方。我看了原始材料。"孙明理的眼睛很亮,"你父亲签字的那几份报表,时间逻辑对不上。有一个细节——关键凭证上的日期跟他签字的日期之间差了五天,那五天的窗口期里,资金已经转走了三笔。他签的时候账上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签了。"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

"孙老师,你今天说这个,是……"

"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你父亲的事,我有证据。当年那份审计报告有一个附页,里面记录了那五天的资金异动,后来被主审人删掉了。但我留了底。"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一张照片给我看。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的表格密密麻麻,红笔圈了一个日期。

"你如果需要,这个可以给你。但我要换你一件事。"

"你说。"

"赵东升的公司,你不能把它搞死。"孙明理把手机收了回去,"可以换管理层,可以追究责任,但公司的业务盘子得保住。那里面不止有赵东升的钱,还有十几个普通员工的工资,还有一些上下游的小供应商靠这家公司吃饭。你如果把它打垮了,赵东升该坐牢坐牢,但那些小厂子的老板可能就得关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涩。

"孙老师,你是赵东升的老师,你跑来跟我说这个,你图什么?"

"我图他的公司别死在烂人手里。"孙明理的表情很淡,"他是我学生,但他做的事我不认。可是那家公司跟了我投的五十万没关系,跟那五十个员工有关系。赵东升不值钱,那些人值。"

我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一根茶叶梗。它在水面上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沉不下去。

"行。"我说,"我答应你。公司我可以不打死,但赵东升和周敏,必须滚。"

"那是你们的事。"孙明理站起来,把手机揣回裤兜里,"东西我回头让助理发给你。你收好。"

他走了。背影瘦瘦的,灰蓝色的衬衫在后腰处扎进裤子里,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餐厅里只剩下我和蒋诚。

蒋诚把那杯凉透的美式放下,朝我这边欠了欠身。"宋总,咱们说正事。"

"你说。"

"鼎盛资本的内部审计组下午进场。我的要求很简单——你手上所有材料,在一周之内,给我一份完整的副本。我们投资人的法务和财务会自己做交叉验证。如果验证结果跟你的说法一致,我们会启动对赵东升的罢免程序。"

"如果跟我的说法不一致呢?"

蒋诚看了我一眼。"那你就是下一个。"

我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一个情况。"蒋诚从手机上调出一封邮件,转向我,"今天早上十一点,赵东升通过他的个人律师向鼎盛资本发了一份函,声称你涉嫌侵占公司商业机密,要求我们在审计过程中对你进行'特别关注'。"

"他倒打一耙?"

"对。他说你离职时带走了客户名单和合同底稿,涉嫌违反竞业协议。而且他说他有证据——你的云盘账号在公司服务器上有过批量下载记录,时间是你离职当天的上午九点。"

我愣住了。

"我没下载过任何东西。"

"他说你下载了。"

"我走的时候电脑都没开。那天上午九点我在开会。"

蒋诚看着我,表情没变。"我知道你在开会。因为那天上午九点零七分,赵东升在投后管理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正在跟你开高管晨会。时间是九点零三分发的。下载记录的时间是九点零五分。"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聊天记录截图清清楚楚,赵东升在群里说:"正在跟宋总开晨会讨论Q3预算,稍后同步会议纪要。"发送时间九点零三分。

"所以他一边在群里说跟你开会,一边用你的账号下载了文件?"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皮质的靠垫。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洒下来,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蒋总,你说赵东升这是有多恨我。"

"他不是恨你。"蒋诚把手机收回去,"他是慌。一个人慌了以后,所有的动作都会变得毛躁。他在主动创造'你也有问题'的证据,但创造得太急了,顾不上逻辑。"

"那你信谁?"

蒋诚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我谁都不信。我只信审计结果。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服务器访问日志,原文件在阿里云上,任何人删不了。你那天有没有下载,查一下就知道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宋总,你最好亲自去一趟公司。今天下午三点那场会,如果你不在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我抬头看他。"你让我去?"

"我没让你去。我是说,如果你不去,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可能会觉得你在怕。"

他说完就走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服务员过来收走了孙明理那杯茶,又给我换了一杯新的。窗外是CBD的楼群,密密麻麻的高楼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下午一点的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群。

禁言解了。群里新的消息刷了满屏。有人说"赵总下午三点开全员大会,所有人必须参加",有人说"听说是要宣布重大人事变动",还有人说"我听说宋哥那边在告公司,是真的假的"。

最后一条是一个叫陈峰的人发的——他是销售部的副总监,赵东升一手提拔起来的那种。他发了一句话:"管他谁告谁,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有些人走了就别再提了。"

下面跟了十几个"赞同"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

走出餐厅的时候,电梯门刚开,迎面撞上一个人。

周敏。

她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很紧,脸上化了浓妆,但遮不住眼底的乌青。她看见我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宋知意……你怎么在这儿?"

"吃饭。"我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安,又像是试探。"你……你在跟谁吃饭?"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入职的时候坐在我办公室那张椅子上,双手捧着杯热水,跟我说"宋总监,以后你就是我的贵人"。那时候她眼神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干干净净的。

人的眼睛里那些干净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的。

"周敏。"我说,"你老公那家公司的账户,注销得快了点。"

她的脸刷一下白了。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又打开,叮的一声响,像某种警告。

"你说什么?"

"我说你注销得太快了。"我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快得像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上午才走,你中午就注销。谁给你递的消息?"

她没有说话。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拢之前,我看见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捏着手提包的带子,捏得指节发白。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晓发来的消息:"宋哥,下午的会你过来吗?赵总刚才让行政部把一楼大厅的电子屏换了,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我回:"写了什么?"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上是公司一楼的电子屏,红底白字,一行大字占满了整块屏幕——

"关于宋知意同志严重违规违纪的处理通报——开除处理,永不录用。"

下面用小字列了三行"违规事实",每个字都像是用针扎出来的。

我放大看了一眼。其中一条写着:"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公司核心客户信息,涉嫌商业间谍行为,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

我盯着"已向公安机关报案"那几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图片保存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的光涌进来。

第4章

前台的方蕾站着,手悬在半空,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我朝她点了一下头,绕过她往里面走。

电子屏上那段蓝色的邀请只停留了不到十秒,屏幕就黑掉了。像是有人远程按了关机键。但我看到了,方蕾也看到了。她扭头盯着那台黑掉的电子屏,表情像见了鬼。

"宋……宋哥,那个屏幕刚才……"

"没事。"我说,"你忙你的。"

公司里静得有点不寻常。开放办公区坐满了人,但是没人敲键盘,没人打电话,茶水间里连水流的声音都没有。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自己的工位上。我走进去的那一瞬间,至少有三十双眼睛同时抬起来看我,然后又同时低下去。

林晓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被她咬得全是牙印。她看见我,整张脸都亮了一下,又压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冲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步。

"下午三点开会?"

"嗯。"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赵总刚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周敏刚才也回来了,比你早几分钟,走得飞快,高跟鞋的声音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行。"

我正准备往里面走,一个人拦住了我。

陈峰。销售部的副总监,三十五六岁,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衬衫塞进西裤里,腰上别着一串车钥匙。他站在走廊中间,双臂抱在胸前,姿态像一个守门员。

"宋知意。"他说,"你已经被开除了,进公司属于非法闯入。我可以叫保安。"

"你叫。"

他没动。嘴角抽了一下。"你别给脸不要脸。赵总说了,你要是敢今天来闹事,我们直接报警。"

"报。"

"你——"

"陈峰。"我看着他,"你去年Q4的销售提成到现在还没发吧?"

他的眉毛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公司账上已经三个月没给销售部发提成了。你以为赵东升在等什么?等你们把客户资源全部交到周敏手里以后,他就可以把销售团队整体裁掉,用外包团队替代。你的岗位,不在他的规划里。"

陈峰的手臂放下来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去查查你自己的KPI考核表。上个月赵东升让HR重新调了你的考核权重,业绩占比从百分之七十降到了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是'团队管理'和'流程合规'。他已经在做铺垫了,你是销售副总监,你有团队,公司要裁销售团队,你第一个被优化。"

陈峰的脸慢慢变了颜色。他开始回忆什么,眉头越拧越紧,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我绕开他走了过去。

赵东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磨砂玻璃门关着,里面透出模糊的人影。我走过去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周敏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的瞬间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宋知意,你——"

我没理她,伸手把门推开。

赵东升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他看见我进来,通话骤然中断,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但嘴里的话停住了。他把手机慢慢放下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嘴角扯了一下。

"你胆子不小。"

"你电子屏上的字更大。"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赵东升,你报案了?"

"报了。"他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商业间谍行为,警方已经受理了。你等着传唤吧。"

"很好。"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那你报案的案号是多少?我让律师跟进。"

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没有案号。"我说,"因为你根本没有报案。你只是打了一通电话给派出所的熟人,问了一下流程,然后让行政部把'已向公安机关报案'那行字打在屏幕上,吓唬人用的。"

赵东升的脸色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宋知意,你想怎么样?"

"你问我想怎么样?"我把手机往前推了一点,"三年前那笔三百万的过桥借款,钱浩今天发了一个视频邀请,主题是那笔钱的真‌实去向。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赵东升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屏幕只亮了几秒钟,你那边就关了。"我看着他,"但你关得越快,说明你越怕。那三百万从钱浩的账户打出来以后,走的不是公司公账,是你老婆刘艳的个人账户,对不对?"

"你别胡说。"

"刘艳在民生银行的账户,2018年6月3日入账300万,次日转出一笔280万到公司账面。中间差了20万,那20万去了哪里?"

赵东升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的手指不敲了,攥成了拳放在桌面上。

"宋知意,你今天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你的辞职信。"我说,"今天下午三点之前,你写一封辞职信,辞去公司法定代表人兼总经理职务,所有股权转给孙明理老师代持,等清算结果出来后按比例分配。周敏同时辞职,接受审计。"

赵东升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笑得眼角出了水光。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手指指着我的方向抖了几下。"宋知意,你他妈真敢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辞职?"

"我没有资格。"我说,"但明天早上九点,鼎盛资本的审计报告初稿会发给所有股东和投资人。到时候他们会在临时董事会上提罢免动议。你是主动走,还是被赶走,你选。"

赵东升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桌面,那个屏幕朝下扣着的手机忽然亮了,嗡嗡震动了几声。他没接。那几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扎耳,像什么东西在敲打玻璃。

"你手里有什么?"他声音变低了。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我说,"你不用试探。如果你觉得你那些材料能把我按死,你今天不会发那条短信让钱浩联系我。你在怕。"

他抬起头,眼神像刀一样刮过来。

"宋知意,你父亲当年的事——"

"我父亲的事,孙老师今天中午跟我说过了。十五年前的那份审计报告附页,他留了底。你拿我父亲的事威胁我的时候,没查过孙老师手里有什么吧?"

赵东升的嘴唇颜色变了。从正常肤色变成了发灰的青白色,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气音,没有成型的话。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敏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赵总,外面……外面来了三个人,说是鼎盛资本派驻的审计组,他们带着授权文件,已经在财务室开柜了。财务室小刘打电话问我密码,我……"

赵东升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看着我,眼珠子像是要突出来。

"你提前让他们来的?"

"我没有。"我说,"但投资人对被投企业有知情权。他们想什么时候审计就什么时候审计,跟我没关系。"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周敏在旁边喊他,喊了几声他也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捏着眉心,捏了很久。

"宋知意。"他的声音哑了,"咱俩十五年。十五年你就……"

他没说完。

"十五年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说,"那时候咱们刚认识,在学校操场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你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句话你自己还记得吗?"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你当年借那三百万的时候,签担保合同时,你跟我说'这是公司的救命钱,知意你信我'。我信了。但你没有告诉我,那笔钱你多写了二十万的利息到你老婆账上,也没有告诉我,那笔钱在账上做成了我俩的'自有资金注入',更没有告诉我,你后来用这二十万去补了另一个项目的亏空。"

"那是……那是为了公司——"

"为了公司的事,我替你扛了五年了。"我站起来,"赵东升,你现在替你自己扛一回。三点之前,辞职信邮件发全员。发完以后你怎么走我不管,但你要留下来开会,我不保证会开成什么样。"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知意。"

我停住了。

"你赢不了我的。你赢了公司,你也赢不了所有人。有人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知道。"我说,"你当年也赢过。赢到后面,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了。"

我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外面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格一格的,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像某种笼子。我往开放办公区走,经过陈峰工位的时候,他正站在电脑前面,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屏幕上是他的KPI考核表,新调整的那一版,团队管理权重百分之六十,业绩权重百分之四十。

他看见我,嘴动了一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林晓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宋哥,还有十五分钟开全员大会,赵总说他要讲话。你要不要……"

"三点的会照常开。"

"但是——"

"但是今天下午是赵总辞职,还是我被开除,就看这十五分钟了。"

走廊尽头,周敏从办公室出来,走路的步子很碎很急,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她手里攥着手机,往财务室的方向跑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看表。两点四十七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号码是赵东升的,但他发的是群发——收件人里除了我,还有公司全体股东的邮箱。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各位,今天的投票,每人写一个名字——得票最多的,滚蛋。"

我盯着这行字,后槽牙咬紧了。

他要在我到场之前,把"开除宋知意"这件事用投票的方式做成全员决议。签字画押,每个人都写上我的名字,然后他拿着那张纸,拍在鼎盛资本的审计组面前——看,这是全体员工的意愿,不是我一个人要赶他走。

他还有十五分钟。

我转头看向林晓。

"现在去会议室,把门堵住。"

"堵——怎么堵?"

"你在门口站着,谁来了都不让进,说设备调试。拖到三点整。"

林晓的表情闪过一秒钟的慌,然后她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跑了。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她跑得很快,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

我掏出手机给陈默打了个电话。

"陈律师,帮我做一件事。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拟一份临时股东大会召集函,以股东宋知意的名义,召集全体股东于今天下午四点在线上召开临时会议。议题是罢免赵东升的法定代表人职务。召集函附上股权证明扫描件,发给所有股东邮箱。"

陈默在电话那边顿了两秒:"今天下午四点?"

"对。"

"来不及走法定流程——"

"走紧急程序,公司章程第十五条第三款,股东有权在紧急情况下召集临时会议。我今天中午跟孙明理老师谈过,他那边确认会出席。鼎盛资本的蒋诚也会在。"

"行。"陈默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我现在拟,十分钟之内发出去。"

我挂了电话。

两点五十二分。离三点还有八分钟。

我穿过办公区,朝着会议室走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我的后背,像几十道看不见的线扯在我身上。刘伟从工位上站起来想叫我,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又坐了回去。

会议室门外,林晓站在那儿,背靠着门板,双手在身后死死扒着门把手。两个行政部的男同事站在她面前,表情有点尴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她拉开。

"林姐,赵总说了要提前入场……"

"设备没调好,谁都不能进。"林晓的声音带着抖,但语气是横的,"你们要进去,从我身上踩过去。"

两个男同事面面相觑,没人动。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往旁边让了一步。

两点五十八分。

我走到林晓面前,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宋哥,我没让他们进去。"

"辛苦了。"我伸手拍了拍门板,"开门吧。"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里面坐着三排人,部门主管、骨干员工、股东代表。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桌面上整整齐齐,像是某种仪式开始前的祭台。

赵东升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只马克笔,正在往面前的白板上写字。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手里的笔停住了。

两点五十九分。

我走进会议室,在他旁边站定。所有人都看着我,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机组的低频嗡鸣。

"各位。"我说,"今天下午这场会,有两件事要宣布。第一件,赵总刚才要求大家投票写名字,这件事可以不用投了。"

我把手机亮出来,屏幕上显示陈默刚刚发来的临时股东大会召集函已经成功发送至全体股东邮箱。

"第二件,今天下午四点,临时股东大会线上召开,议题是罢免赵东升的法定代表人职务。"

赵东升手里的马克笔"啪"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一张白纸中央,留下一条蓝色的墨痕。

三点整。

第5章

周敏冲进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那张转账截图放大了两倍,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我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上面那个备注栏,一行小字写着:"替赵东升支付刘艳母婴店装修款——20万,差额部分事后结算。"

收款账户是刘艳的个人账户。付款账户是公司账面走出来的那笔三百万过桥款的分流账户。时间戳是2018年6月4日,下午三点十二分。

赵东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掌朝下贴着那张画了蓝色墨痕的白纸,指腹压着纸面压得发白。他的视线落在周敏的手机上,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慢慢抬起来,看向了周敏的脸。

"谁让你把这个拿到这里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砂纸。周敏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她把它攥进掌心里,嘴唇哆嗦着抖了两下。

"钱……钱浩发到我邮箱的。他说他刚才群发给了所有股东,还有……还有所有媒体联系人的公开邮箱。"

会议室里发出一片声音,像一锅水烧开之前的细密气泡。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有人低声喊了一声"卧槽"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赵东升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用了一只手掌撑着桌面,整个人的重心往右手那边偏了一下,像是腿有点发软。他站稳之后,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每个人都避开了他的眼神。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宋知意,你干的。"

"我事先不知道。"我说,"钱浩这个人,你比我了解。谁出价高他站谁那边,今天中午他找我谈了,我什么都没答应他。他转头发这种东西给所有人,只能说明——他觉得你那边已经出不起价了。"

赵东升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张了两次嘴都没发出来声音。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朝周敏的方向伸了一下,像是在要什么东西。

周敏把手机递了过去。

他接过来划了两下屏幕,脸色一层一层地变。先是红,然后变白,然后变成了那种快要透出青筋的灰青色。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用力攥了几秒,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状,弹到了椅子腿下面。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陈峰站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捏着那只马克笔,整个人的姿态僵得像一根晾衣杆。他的目光从赵东升身上移到碎掉的手机上,又移回赵东升身上,然后他默默把手里的马克笔放回了桌上。

我往前走了半步。

"赵东升,现在还需要投票吗?"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浮着,像是某种液体刚从眼眶内部涌上来又被他用力压了回去。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整张脸上所有肌肉都在以一种不协调的方式微微颤抖着。

"你想怎么样?"

"我刚才说过了。辞职信,发给全员。股权转给孙明理老师代持。周敏同步辞职接受审计。你做完了这两件事,剩下的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公司业务继续运转,员工工资照常发。这是最体面的走法。"

"体面?"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像喉咙里卡了块碎玻璃,"宋知意,你跟我说体面?你把我十五年的东西掀了个底朝天,然后跟我说体面?"

"那二十万装修款是谁拿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三百万过桥款里截了二十万去给你老婆开母婴店,这事儿是我摁着你手转的账?你说我掀你底朝天,那底是不是你自己挖的?"

赵东升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他没有再说话。

周敏站在旁边,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她的肩膀向内扣着,两只手绞在身前,手指互相掐着指节。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空白。

"宋知意……"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自言自语,"你能不能……别让我走公开审计?我家里……"

"你老公那家壳公司收了供应商两百多万的时候,你想到家里了吗?"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但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水滴,啪嗒一声落在她浅灰色的西装外套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没再看她。

我转过身面向会议室里所有的人。三排座位上坐了大概三十个人,每双眼睛都看着我。有紧张的、有期待的、有害怕的,还有几个人的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惴惴不安。

"诸位。"我说,"今天下午四点的临时股东大会照常线上召开。在这之前,公司一切业务流程正常进行。财务室那边的审计组是鼎盛资本的派驻人员,所有需要配合的地方请大家配合。该发工资的发工资,该签合同的签合同,工作不停。"

刘伟从座位上站起来:"宋哥,那咱们之前卡住的那个招标项目……"

"走正常流程,你现在去找财务室把保证金申请单递上去,审计组如果有疑问让他们来找我。"

他说了一声好,转身就走出了会议室。紧接着又有两个人站起来跟了出去,然后是三四个,然后是七八个。几秒钟之内,会议室里走了一半人。座位空了,纸和笔还留在桌上,一片狼藉。

赵东升站在原地,没有拦任何人。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桌面上那些空掉的座位,像在看某个他忽然不认识的东西。

陈峰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张嘴的时候我看着他的嘴型,那个口型像是想叫"赵总",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赵东升,和周敏。

周敏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声。她的手机还碎在地上,屏幕裂成了雪花纹,偶尔闪一下光。

赵东升忽然开口了。

"知意。"

我转头看他。

他靠在椅子背上,整个人陷进去,像是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着,那种颤抖的幅度很细微,像冬天太冷的时候手指不自觉的抽动。

"咱俩大一认识的时候,你记得吗?"

"记得。"

"那天在操场,你坐台阶上读一本什么破书,读了一下午。我跑完步过去跟你搭话,问你看什么,你把封面翻过来给我看,是一本《公司财务与舞弊识别》。"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勉强,"我当时心想,这人真有意思,大一新生读这种东西。"

我没说话。

"后来咱们一起做项目,一起创业,一起住过那种连热水都没有的出租屋。冬天洗澡要烧一壶开水兑着洗,你洗完了换我,我洗完了再换你。那时候咱俩什么都有了,穷得只剩两条命。"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最后一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三十五岁,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了几条深纹,头发里掺了几根白的。十五年前在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人和现在这个人,如果并排放在一起,我可能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赵东升。"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事,你没忘,我也没忘。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你忘了吗?"

他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三百万过桥款,你截了二十万。B轮融资进来以后你又挪了多少钱去填周敏搞出来的窟窿?还有去年那个项目,你把甲方尾款转到你老婆账上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查出来,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三十个人这个月房租从哪里来?"

赵东升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他的肩膀开始抖,幅度不大,但一直没有停下来。过了大概十几秒,我听见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从他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在哭。

周敏的抽泣声大了起来。

我站在会议桌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打在我的后颈上,凉飕飕的。窗外的阳光偏西了,影子从窗框里斜斜地投进来,落在满桌的白纸上,那些蓝墨痕和空白的纸页像是某种还没写完的东西。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默发来的消息:临时股东大会已经准备就绪。孙明理老师确认出席。鼎盛资本蒋诚携法律顾问参会。其他中小股东链接已发。参会率预估百分之八十五。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赵东升。

"四点的会,你参不参加?"

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出声音来,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封在眼球表面。他深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慢地呼出来,然后伸手把桌上那张画了蓝色墨痕的白纸拿起来,团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参加。"他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你给我十分钟。让我自己去写辞职信。别让任何人看着。我写完了发给你,你看完了觉得行,我再发全员。"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行。十分钟。"

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角度刚好能看清他左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光底下反着银色的细线。

"知意,"他说,"我走到这一步,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公司那些事,有些时候不是我想做,是我被人架到了那个位置上下不来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说,"但你也是自己走上去的。"

他没再说话,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周敏。她还坐在角落那张椅子上,眼泪已经不流了,整个人干涸成了一张纸。她抬起头看我,嘴唇是裂的,起了一层干皮。

"宋总监……"

"别叫总监了。"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那些供应商的事,是我老公自己去联系的,我一开始不知道……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签了合同了,我……我没办法。"

"你可以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

"你当时可以告诉我。"我说,"但我后来查了你老公的公司,你在他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里是监事,每一份合同变更你都签了字。周敏,你不无辜。"

她低下头,肩膀慢慢缩回了一个很小的形状,像一只把脑袋藏进壳里的蜗牛。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更斜了,把百叶窗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深色条纹。我走到窗户边上站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三点二十分。

十分钟之后,赵东升的辞职信会发到全员邮箱。然后下午四点,临时股东大会开始,罢免程序完成。公司不会死,孙明理老师会接管代持,鼎盛资本会派驻新的管理层。

一切都按我设计的路径在走。

但有一件事我还没想明白。

我打开手机,翻到了钱浩的那条转账截图。备注栏那行小字我看了又看——"替赵东升支付刘艳母婴店装修款——20万,差额部分事后结算。"

差额部分事后结算。

那笔钱分成了两笔,第一笔是公司账面上走出来的那笔三百万中的二十万,被打到了刘艳的账户。还有一笔呢?钱浩说"差额部分",差的是什么?这二十万只是一个零头,那个"差的部分",去了哪里?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同一时刻,赵东升的办公室方向传来一阵动静——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抽屉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串很轻的脚步声,朝走廊这边走过来。

我转过身。

赵东升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部新手机,屏幕亮着。他看着我,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水面忽然静止的状态。

"辞职信写好了。"他说,"但我改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让我走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再查那笔账了。三年前那笔钱的去向,你看到的那二十万只是表面。剩下的部分……你查下去,你父亲当年的事就白扛了。"

走廊里很安静。百叶窗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道明一道暗。

"你说什么?"

"我说——"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父亲当年替人顶的雷,就是你今天在查的这条线。你父亲扛了的那笔钱,跟三年前我这边走的这笔账,是同一个源头。"

他停在我面前,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张三年前的银行流水截屏,收款方是一家境外的注册公司,法人的名字被马赛克挡住了,但备注栏写着几个字。

"宏远集团——结清款。"

第6章

我的手机贴在耳朵上,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清楚。

"那份手写备注的墨水颜色跟正文不一样,我让笔迹专家连夜看了,是你父亲的笔迹,确认无误。上面写的境外BVI公司全称叫'瑞丰国际控股',注册时间2007年,实际控制人一栏留的名字……我查了三家境外工商登记系统,最后在开曼群岛的档案库里找到了,名字是'赵建国'。"

赵建国

赵东升的父亲。

赵东升站在我面前,走廊的光影在他脸上切出一条分界线。他看着我打电话,表情没变,但右手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我把电话挂了。

"你父亲。"我说。

赵东升把手机收了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像是把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水面不响,但底下已经全部变了。

"十五年前宏远集团那笔三千多万的财务造假,经手人是你父亲。他把你父亲写的'经手人'三个字看成了'赵某某'。那时候他在宏远做财务总监,签字的那几份报表是你父亲一手操作的。"

"我没有。"

"你什么没有?你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赵东升,三年前那笔三百万过桥款,你截了二十万给你老婆开母婴店。剩下的两百八十万转到了公司账上,但你漏了一步——你当时忘了把那条资金链上的'瑞丰国际'洗掉。钱浩的账上留了一个中间账户,那个中间账户跟瑞丰国际有一笔对敲。你父亲当年挪出去的钱,有一部分在你的过桥款里过了路。"

赵东升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就是你为什么拼命要把我赶走的原因。"我说,"你怕的不是我查公司那点烂账,你怕的是我顺着三百万那条线摸到你父亲头上。你去年跟甲方的尾款走你老婆的账,也是习惯性的——你用你父亲教你的那套东西在操作。"

他攥着手机的手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那部新手机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塑料外壳被捏得有些变形。

"宋知意。"他的声音完全哑了,"你非要把这件事翻出来?你父亲扛了四年牢,事情已经了了。你现在翻出来,你父亲当年的案子就得重审,所有材料重新过一遍。你父亲扛了四年的东西白扛了,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后果是真正的操盘手终于要坐进去了。你父亲跑了十五年,现在该他回来了。"

赵东升的脚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让他的肩膀撞到了走廊的墙壁,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来又插回土里的树,歪着身子靠在墙面上。

"你不能。"

"我可以。"

"宋知意——"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下,又压了下来,变成了颤抖的气音,"你想想我母亲。她身体不好,前年做的心脏支架,去年复查的时候医生说再出问题就得开胸。你如果把这件事翻出来,我父亲回不来,我妈——"

"当年我母亲呢?"

赵东升的声音骤然断了。

"当年我父亲进去的时候,我妈一个人在医院做化疗。我没告诉她我爸的事,她到走的那天都以为我爸是去外地出差了。你父亲跑了,把锅甩给了我父亲。我父亲扛了四年,出狱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一年了。你现在跟我说你母亲身体不好?"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赵东升整个人贴着墙壁慢慢滑下去,最后坐到了地上。他坐的姿势很难看,两条腿向前伸着,后背靠着墙,头低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又开始抖了,这回比我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是整个身体在内部塌方。

我看着他坐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转身往前走。

我走了三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在膝盖上:"知意,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不是替我爸求情,我是替我自己。你让我去自首也行,让我把公司交给谁都行,但你别把这件事捅到外面去。你捅出去,我妈那边——"

我没回头。

"赵东升。"我说,"你父亲的事,你主动去经侦那边说清楚,可以算自首情节。如果你等着别人来查,那就是别的事了。你自己选。公司的事归公司的事,你父亲的事归你父亲的事。两件事我不混在一起处理。"

他后面的声音我没再听。

走回开放办公区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林晓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她看见我脸色不对,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那杯水塞到了我手里。

我接了,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宋哥,"她轻声说,"赵总刚才发了辞职信了。全员的。他说他因个人原因辞去一切职务,即刻生效。"

"看到了。"

"你……你还好吗?"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担忧,像是怕我随时会碎掉似的。

"我没事。"我说,"四点开会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你帮我盯着,如果有人来找我,让他们等十五分钟。"

我走进以前那间办公室。门牌上我的名字还没来得及拆下来,"总监办公室"几个字还贴得好好的。我推门进去,屋里收拾过了,桌面上空了,但椅子上还搭着我忘拿的一件旧外套。

我坐在椅子上,掏出了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了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爸。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长时间。上一次打这个号码是三个月前,响了两声就挂了,他没接,我也没再打。我们之间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互相观望,谁都不肯先走那一步。

我按了拨出键。

响了五声。六声。七声。

我以为他不会接了。但第八声的时候那边接通了,一个沙哑的、带着轻微鼻音的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

"爸。"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知意啊,怎么了?你那边现在几点?"

"下午三点多。"

"哦。"他又沉默了一下,"你最近……还好?"

"爸,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十五年前宏远集团那件事,你在审计报告上写过一个备注,提到了境外一家叫瑞丰国际的公司,还有一个姓赵的人。那个赵建国,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很长的呼气声,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你查到了?"

"查到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沙哑的、疲惫的老年声线,而是一种更紧更沉的东西,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才不让自己往下滑。

"知意,那件事爸不让你查,是因为查到最后你会恨上很多人。爸当年不是不知道那张备注写了什么,爸是故意写的。因为爸知道如果不留个底,那笔钱就永远查不出来了。但爸签字的时候也知道,签完这个字,爸就得进去。"

"那你为什么不把备注交给办案的人?"

"因为办案的人里,有人是赵建国的关系。"他的声音低下来,"爸当时只能扛下来,不然咱家……你和你妈就完了。"

我的手指用力捏着手机边框,塑料壳的边缘硌着指腹。

"妈走之前知道这件事吗?"

"她知道。"他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她走之前跟我说,她说老宋,你扛的那四年我认了,但你走之前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别让知意再碰这些。你那个备注,她让我烧了。我没烧。"

"为什么没烧?"

"因为我不能让赵建国的东西烂在我肚子里。"他说,"知意,你要是查到了这个份上,爸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这件事翻出来以后,那些年你在学校里被人叫'诈骗犯的儿子',那些事儿会再回来。你准备好了吗?"

窗外刮了一阵风,百叶窗被吹得啪啪响了一阵。阳光在窗帘缝隙里碎成几道金色的细线,投在我面前那张空荡荡的桌面上。

"我准备好了。"我说。

电话那头,我父亲呼吸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过了几秒,他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东西。

"行。爸信你。"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是林晓发来的:"宋哥,四点快到了,股东们陆续上线了。孙老师已经到了,蒋总也在。还有……周敏刚才从财务室出来,拿了一个文件袋,说要找你。她看起来怪怪的。"

我回了一个字:"让她来。"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三声,很轻。

"进来。"

周敏推门走进来。她已经把脸上的妆擦掉了,素颜的脸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眼睛是肿的。她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线绕了三圈,绑得很紧。

她走到我桌前,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所有的。"她说,"我老公那家壳公司的合同原件、供应商付款凭证、我跟赵东升的往来邮件截屏、还有……还有他让我在账上做的那几笔虚构费用的底稿。都在这儿了。"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

"为什么现在给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因为审计组已经在查了,他们迟早查出来。与其等他们查到我头上,不如我自己交。你说得对,我不无辜。但我至少可以……少拖几天。"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宋总监,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去年那个项目尾款,甲方当时其实想直接打款到公司账户的。是赵东升让财务部出了一份'情况说明',说公司账户临时维护,让甲方改打到另一张卡上。那张卡就是我老公壳公司的卡。"

"那那份情况说明是谁签的字?"

周敏没回头。她的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的纹路里。

"是我模仿你的笔迹签的。因为赵东升说,如果用你的名字,甲方那边更信任。"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看了很长时间。袋口上绕了三圈的线,我一根一根把它解开。

文件袋里掉出来一张纸,是手写的。字迹很乱,像是被人攥着笔用力划出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对不起。"

我把它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不知道怎么还。"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电子屏幕上显示着线上会议室的界面,十几个方形小框里坐着不同的人头。孙明理老师的脸在最中间那格,花白的头发在屏幕光线下有些发灰。

蒋诚在他旁边的格子里,表情严肃。

我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来,面前的摄像头亮起了一个小红点。

"各位股东,"我说,"线上临时股东大会现在开始。今天只有一个议题——罢免赵东升的法定代表人及总经理职务,同时委托第三方审计机构全面核查公司账目。表决之前,我想先给大家看一份材料。"

我把周敏的文件袋举起来。

屏幕那头,孙明理老师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第7章

屏幕上的中年男人说完那句话之后,整间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我盯着那个金丝眼镜后面的脸看了一会儿。颧骨高,下巴窄,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背景是一面纯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标识。

"你是谁?"

"敝姓林,瑞丰国际控股的法务顾问。赵建国先生目前在温哥华,他授权我代表他与贵方进行首次接洽。"

"赵建国知道今天是临时股东大会?"

林律师微微点了一下头。"赵先生对贵公司的动态一直保持关注。事实上,当贵公司三年前那笔三百万过桥款经过瑞丰国际的关联账户时,赵先生就已经知晓了宋知意先生的存在。"

我后槽牙咬紧了。

"他知道我?"

"赵先生知道你是宋卫东的儿子。他等了三年,等你找到这里。现在你找到了,他愿意回来。"

屏幕那头的孙明理老师忽然开口了:"林律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孙教授请讲。"

"赵建国说'愿意回国配合调查',是配合什么调查?"

林律师的表情没变。"十五年前宏远集团的财务案。赵先生愿意就当年的事情作证,并提供完整资金流向的原始凭证。但他有一个前提——面谈必须由宋知意先生亲自出席,且面谈过程中不得有办案机关人员在场。"

孙明理的目光转向了我。蒋诚也在屏幕那头看着我,他没有说话,但眉头皱成了一个小山包。

我问:"地点。"

"赵先生说,由你定。国内任何城市都可以。他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安排行程。"

"时间。"

"你定。"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金丝眼镜。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在我后颈上,但我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有点发凉。

"行。"我说,"明天上午十点,北京。具体地址我发你。"

林律师点了一下头。"收到。我会转告赵先生。"

视频通话断掉了。屏幕重新跳回线上会议室的界面,十来个股东小方框里的人面色各异。有人表情茫然,有人紧锁眉头,有人不停地在挠下巴。

蒋诚第一个开口:"宋总,刚才那个赵建国是谁?"

我没回答他。我看向孙明理老师,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反复摩挲着茶杯沿。

"孙老师,你知道赵建国是谁吗?"

孙明理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赵东升的父亲。但他在赵东升十五岁那年就出国了,后来几乎没有再联系过赵东升母子。我也是刚刚看到屏幕上那个名字才知道是他。"

"你知道他跟宏远集团的事有关?"

"我猜过。"孙明理推了一下眼镜,"当年宏远案发的时候,赵建国已经离职一个月了。离职时间踩得很准,像是提前算好的。但我要说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明天去见赵建国,你必须带录音。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备份。这个人能在境外待十五年没有被引渡,他有他的办法。你单独见他,安全起见,至少要留一手。"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重新看向摄像头。"各位股东,临时股东大会的表决现在开始。议题一,罢免赵东升的法定代表人职务。赞成、反对、弃权,请依次表态。"

屏幕上亮起了投票按钮的界面。一个接一个的小方格里出现了投票结果。孙明理投了赞成。蒋诚投了赞成。剩下的中小股东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钱浩,他投了赞成。

百分之九十二的赞成票。

"议题一通过。"我说,"议题二,委托第三方审计机构全面核查公司账目。推荐机构由鼎盛资本提供,各位股东有无异议?"

没有人说话。

"议题二通过。"我合上面前的文件,"本次临时股东大会决议即日生效。赵东升的职务罢免即刻执行,新的管理层过渡方案由鼎盛资本牵头,孙明理老师协管。所有员工岗位不变,业务照常。散会。"

屏幕上的小方框一个一个暗了下去。蒋诚最后关摄像头之前看了我一眼,用口型说了一句话。我辨认了一下,他说的是"明天小心"。

我关掉了电脑。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林晓从门口探了半个头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宋哥,结束了?"

"结束了。"

她把水放在我面前。"你明天去见那个人吗?要陪你去吗?我查了查路线,北京那边的——"

"不用。"我说,"我一个人去就行。"

她看着我,嘴抿了一下,到底没再劝。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

我坐在会议室里把那杯水喝完了。

然后我拨通了我父亲的号码。

响了半声他就接了,像是正握着手机等在那边。"知意,怎么样?"

"赵建国主动联系我了。明天上午十点北京见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呼出一口气,声音在听筒里像一阵很轻的风。

"他主动找你?"

"对。他让我定地点。"

"那就意味着他想跟你谈条件。他不会白白回来自首的。"我父亲的声音沉下来,"知意,他见你,有可能是想用你父亲当年的东西来换他儿子的东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赵东升是他的独子。他可以在外面躲一辈子,但他儿子被困在这里了。他回来,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替他儿子减轻责任。他可能会用当年宏远案的核心证据跟你做个交换——他交出完整的资金链,你承诺对赵东升从轻处理。"

我握着手机,指腹用力按在屏幕边缘。

"爸,你觉得他手里有完整的东西?"

"有。一定有的。"我父亲的声音很稳,"我当年签的那几份报表只是中间环节。真正的源头在他手里,他走的时候把最关键的几份原始合同带走了。那几份东西拿出来,整个链条就全通了。"

"那我明天去见他,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我父亲开口了,声音很慢很重。

"你问他三个问题。第一,那些钱最终到了哪里。第二,除了你父亲,还有谁替他扛了事。第三——"他顿了一下,"第三你问他,当年我母亲化疗的时候,他有没有打过一通匿名电话去医院,说医药费他出了。如果有,你替我跟他说一声谢谢。"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我胸口最软的某个地方。我攥紧了手机,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我用力咽了下去。

"好。"我说,"我帮你问。"

"知意。"

"嗯?"

"明天去了别怕。他欠咱家的,咱应该拿回来。但你记住,拿完了就行,别往里陷太深。咱的日子还要过。"

我挂了电话。窗外天已经擦黑了,云层被西边的落日烧成一片橘红色,大片大片地铺满了整块天空。写字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我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宋哥,公司的人都走了。我最后走的,帮你把灯关了。你要回来锁门吗?"

我回了一个"嗯"。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响。我走出会议室,经过空荡荡的办公区。每一张工位都是黑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绿色的指示灯。赵东升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灭了,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一楼大厅。电子屏已经关了,一片漆黑地挂在那儿。前台方蕾不在,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宋总,明天见",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把便利贴拿起来看了看,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周敏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两张纸叠在一起,隔着布料碰到我的掌心。

我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夜风灌进来,带着马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晚高峰残余的车尾气味。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我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红的绿的黄的,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了,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干净了的办公室。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赵东升发的短信。我把屏幕亮起来,就一行字:"明天你去见我爸的话,替我带一句话。"

我回了一个问号。

他那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发过来的是一句很短的话:"告诉他,我把公司弄没了。但是知意保了员工没裁员。这一点上,我比他好。"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那种笑不轻也不重,像是胸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出租车拐过路口,车灯扫过一片居民楼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面都亮着暖黄的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走来走去。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明天十点。赵建国。十五年前的所有东西,都会在那个房间里被全部翻开。但不管翻开之后是什么,我已经不在乎了。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扛下的东西,最后还是会回到你身上来。

车停了。我付了钱下车,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灯暗着,但楼下保安室的老大爷隔着窗户冲我点了点头。

我上楼,开门,换鞋。玄关那个纸箱还放在原处,里面那本扣着的相框翻了过来,照片上赵东升的笑脸在客厅透过来的微光里有点模糊。

我伸手把相框拿起来,放进了抽屉深处。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北京见面,地址我发你。备一份材料——如果赵建国交出完整证据链,赵东升的刑事责任在哪个量级。"

陈默秒回了一个"好"字。

我关了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窗户透进来对面楼栋的灯火,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朦胧的光晕。墙上的钟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明天之后,所有事情就都清楚了。

但今天,到此为止。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