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衰亡录》(5)
广德元年,也就是763年,正月。
史朝义上吊自杀了。
消息传到长安,朝廷上下一片欢腾。
八年了,整整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结束了。
大唐的老百姓,都以为好日子又要回来了。
可他们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安史之乱是结束了,可藩镇割据,才刚刚开始。
而且这一开始,就持续了一百多年,一直到唐朝灭亡。
这是怎么回事呢?
01 叛乱平定了?其实是"招安"了
安史之乱最后是怎么平定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不是打下来的,是"招安"的。
什么意思?
就是史朝义败亡之后,他手底下那些将领,纷纷投降了大唐。
大唐呢?也没追究他们的责任,反而给他们封官许愿,让他们继续在原地待着。
为什么?
因为大唐打不动了。
八年战争,把大唐打得元气大伤。人口死了一大半,国库也空了。而且西边还有吐蕃在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打过来。
这时候要是再跟河北的叛军死磕,搞不好大唐自己先垮了。
所以唐代宗就想了个招——既往不咎,只要你们投降,承认我这个皇帝,那你们原来在哪待着,还在哪待着,原来管什么,还管什么。
说白了,就是息事宁人。
那投降的将领都有谁呢?
主要有四个:
- 第一个,李怀仙。他原来是史思明的部将,这时候占据着幽州,也就是现在的北京一带。朝廷封他为卢龙节度使。
- 第二个,李宝臣。他原来叫张忠志,是安禄山的干儿子,占据着恒州、赵州一带,也就是现在的河北中部。朝廷封他为成德节度使,还赐了国姓李。
- 第三个,田承嗣。他原来是安禄山的前锋兵马使,占据着魏州、博州一带,也就是现在的河北南部、河南北部。朝廷封他为魏博节度使。
- 第四个,薛嵩。他是薛仁贵的孙子,占据着相州、卫州一带,也就是现在的河南安阳一带。朝廷封他为相卫节度使。
这四个人,原来都是安禄山、史思明的部将,现在摇身一变,都成了大唐的节度使。
而且他们的地盘,基本上就是原来安禄山、史思明控制的河北地区。
你看,这叫什么平定叛乱?
这根本就是换了个招牌而已。
人还是那些人,兵还是那些兵,地盘还是那些地盘。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名义上归顺了大唐,不再叫"大燕"了,改叫大唐的节度使了。
这就为后来的藩镇割据,埋下了最大的一颗雷。
02 河朔三镇:三个"独立王国"
这四个藩镇里,相卫镇后来被田承嗣给吞并了。
剩下的三个——卢龙、成德、魏博,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河朔三镇"。
河朔,就是黄河以北的意思。
这三个镇,有多独立呢?
这么说吧,除了名义上还是大唐的臣子,其他方面,跟独立王国没什么区别。
咱们一条一条说。
第一条,军事独立。
他们手里都有自己的军队,而且都是精锐。
比如田承嗣,他在魏博镇,大肆扩充军队,挑选了一万多名精锐士兵,组成了一支亲卫军,叫"牙兵"。
什么是牙兵?就是节度使的亲兵,只听节度使一个人的,不听皇帝的。
这些牙兵,待遇特别好,装备也特别好,战斗力特别强。
他们是藩镇割据的核心武力。
有了这支军队,节度使腰杆就硬了。朝廷要是敢惹我,我就敢跟你打。
第二条,政治独立。
藩镇里的官员,都是节度使自己任命的,朝廷管不着。
用史书上的话说,叫"自署将吏"。
就是说,我想让谁当官,就让谁当官,不用跟你朝廷打招呼。
更过分的是,节度使的位置,还能世袭。
老子死了,儿子接着当;哥哥死了,弟弟接着当。
朝廷只能事后追认,不能反对。
比如田承嗣死了之后,他的侄子田悦继位。朝廷一开始还不想同意,后来没办法,还是承认了。
这叫什么?这叫"河朔旧事"。
就是说,河朔这地方,一直就是这个规矩,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朝廷管不着。
你想想,连官员任命、节度使继承,朝廷都管不了,这还叫一个国家吗?
第三条,经济独立。
河朔三镇的赋税,一分钱都不上交给朝廷。
史书上叫"不输王赋"。
就是说,我地盘上收的税,我自己留着花,不给你朝廷。
不仅不给,他们还自己铸钱。
比如魏博镇,就铸造过一种"魏钱",在自己的地盘上流通。
你看,军队、官员、赋税,这三样最核心的东西,朝廷一样都管不着。
那河朔三镇跟独立王国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名义上还承认大唐皇帝是老大,不自己称帝而已。
魏博牙兵
03 田承嗣:最嚣张的藩镇
河朔三镇里,最嚣张的,就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
这个人有多嚣张?
我给你举几个例子。
第一个,他公开给安禄山、史思明父子立祠堂,还尊称为"四圣"。
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他心里,安禄山、史思明、安庆绪、史朝义,这四个都是圣人。
你想想,这可是大唐的节度使,公开给叛贼立祠堂,还叫圣人。
这不是打朝廷的脸吗?
朝廷知道了,怎么样?
也没怎么样。
代宗只是派了个使者去,跟他说:你把祠堂拆了吧,影响不好。
田承嗣呢?拆是拆了,但转头就跟朝廷要宰相的头衔。
代宗也答应了,还封他为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
你看,嚣张到这个份上,朝廷不仅不怪罪,还给加官进爵。
第二个,他公然吞并相卫镇。
我们刚才说了,安史之乱后,河北本来有四个藩镇,其中一个是相卫镇,节度使叫薛嵩。
薛嵩死了之后,他的儿子薛平年纪小,将领们就拥立他的弟弟薛㟧继位。
田承嗣一看,机会来了。
他就煽动相卫镇的将领叛乱,然后自己带兵过去,把相卫镇给吞并了。
相卫镇六个州,他一下占了四个。
朝廷知道了,怎么样?
生气是肯定生气的。
代宗下令,让其他八个节度使,联合起来讨伐田承嗣。
结果呢?
打了半天,没打赢。
而且讨伐军内部,还出了问题。
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本来是跟着朝廷一起打田承嗣的,结果田承嗣派人去游说他,跟他说:咱们都是河朔的,唇亡齿寒,我要是被灭了,下一个就是你。
李宝臣一听,有道理啊。
于是他就倒戈了,反过来帮田承嗣打朝廷的军队。
最后这场讨伐,不了了之。
田承嗣不仅没受到惩罚,反而地盘更大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第三个,田承嗣死了之后,他的侄子田悦继位,朝廷也只能承认。
大历十四年,也就是779年,田承嗣死了,活了七十五岁。
他死了之后,他的侄子田悦,自称留后,也就是代理节度使。
然后他就等着朝廷的任命。
代宗呢?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没办法,只能正式任命田悦为魏博节度使。
你看,连节度使的继承,都成了他们家自己说了算了。
朝廷只能事后盖章,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叫"河朔旧事"。
从田承嗣开始,河朔三镇就形成了这么个规矩——节度使死了,儿子或者侄子接班,朝廷只能同意,不能有意见。
有意见?那我就反给你看。
04 大唐为什么管不了?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大唐怎么这么怂?
几个藩镇都管不了?
还真管不了。
为什么?
原因有三个。
第一个,打不过。
河朔三镇的军队,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战斗力特别强。
而且他们三个镇,还互相勾结,形成了一个攻守同盟。
你打一个,另外两个就会帮忙。
朝廷呢?
安史之乱后,中央的军队,战斗力特别差。
而且朝廷要打仗,还得调动其他藩镇的军队。
其他藩镇呢?也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出工不出力。
所以每次朝廷讨伐河朔三镇,基本上都是无功而返。
打又打不过,那怎么办?只能忍着。
第二个,没钱。
打仗是要花钱的。
安史之乱后,大唐的财政,特别紧张。
河朔三镇的赋税,朝廷收不上来。
那朝廷的钱从哪来?
主要靠江南。
就是我们上一篇说的,张巡死守睢阳,保住的那个江淮地区。
江南的赋税,通过大运河,运到长安,支撑着朝廷的开支。
可就算这样,钱还是不够花。
每次打仗,都要花好多钱,朝廷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能不打,就不打。
只要你们名义上归顺,不造反,那就随你们去吧。
第三个,西边有吐蕃。
大唐最大的敌人,其实不是河朔三镇,是西边的吐蕃。
安史之乱的时候,大唐把西北边境的军队,都调去平叛了。
结果吐蕃趁虚而入,占了大唐好多地盘。
甚至在广德元年,也就是安史之乱刚结束的那一年,吐蕃还打进了长安,把长安都给占了。
代宗都跑了。
虽然后来郭子仪把吐蕃打退了,但吐蕃的威胁,一直都在。
大唐的主要军事力量,都布置在西北边境,防备吐蕃。
根本抽不出太多兵力,去对付河朔三镇。
所以,不是大唐不想管,是真的管不了。
内忧外患,顾不过来。
05 坏榜样的力量
河朔三镇的存在,最可怕的地方在哪?
不在于他们占了多少地盘,也不在于他们有多少军队。
而在于——他们带了个坏头。
原来,当节度使还能这么玩?
原来,不听朝廷的,也不会怎么样?
原来,父死子继,朝廷也只能认?
那其他藩镇,还不有样学样?
果然,从那以后,藩镇割据的局面,就越来越严重了。
不光是河朔三镇,其他地方的藩镇,也开始越来越不听话了。
比如淄青镇,也就是现在的山东一带,节度使李正己,拥兵十万,跟河朔三镇勾勾搭搭,也搞世袭。
还有淮西镇,也就是现在的河南南部,节度使李希烈,后来干脆自己称帝了。
藩镇割据,就像瘟疫一样,从河北蔓延到了全国各地。
大唐的中央权威,一天不如一天。
皇帝的命令,出了关中,就不好使了。
这就叫"尾大不掉"。
尾巴太大了,身子就转不动了。
而这一切的开端,就是安史之乱结束后,唐代宗为了息事宁人,承认了安史降将的既得利益。
当时看来,这是权宜之计,是没办法的办法。
可没想到,这个权宜之计,最后变成了大唐的绝症。
而且这个病,一直拖了一百多年,直到唐朝灭亡,都没治好。
河朔三镇,就像三个毒瘤,长在大唐的身上。
不割吧,它一天天长大,慢慢吸干你的血。
割吧,又割不掉,搞不好还会把自己疼死。
大唐就这么拖着,拖了一百多年。
直到最后,被另一个藩镇——朱温,给彻底终结了。
当然,那是后话了。
参考史料: - 《旧唐书·田承嗣传》:"承嗣不习教义,沉猜好勇,虽外受朝旨,而阴图自固。重加税率,修缮兵甲;计户口之众寡,而老弱事耕稼,丁壮从征役,故数年之间,其众十万。仍选其魁伟强力者万人以自卫,谓之衙兵。" - 《新唐书·藩镇传》:"安史乱天下,至肃宗大难略平,君臣皆幸安,故瓜分河北地,付授叛将,护养孽萌,以成祸根。" - 《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三:"怀恩将数百骑走灵武,其众皆降。……上乃下诏,以检校刑部尚书颜真卿为朔方宣慰使,使宣慰朔方将士。" - 《旧唐书·李宝臣传》:"宝臣以七州自给,军用殷积,招集亡命之徒,缮阅兵仗,与薛嵩、田承嗣、李正己、梁崇义等连结姻娅,互为表里,意在以土地传付子孙,不禀朝旨,自补官吏,不输王赋。" - 《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五:"田承嗣诱卫州刺史薛雄,雄不从,使盗杀之,屠其家,尽据相、卫四州之地,自置长吏,掠其精兵良马,悉归魏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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