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有家老店,黑泽明晚年爱去。打车时不用报地址,只说店名,上年纪的司机都知道,名闻遐迩。
那店的卖点之一:早餐厅是黑泽明当年的书房。墙上挂了他当年的一些分镜草图。
众所周知,黑泽明爱油画,很擅长把人放在他画好的世界里,看人去冲突斗争:流动、变幻、撞、逃、仓皇、悲怆、喜悦,然后迸裂出些绚烂火花。
他也喜欢莎士比亚。《乱》脱胎自李尔王,《蜘蛛巢城》脱胎自《麦克白》。
他的电影有壮丽的舞台剧之感,擅长从极静到极动。最典型的大概莫过于剑客对峙,忽然刀光一闪,其中一人倒下,另一人挥剑定格,飙血——而且得是晚一步飙血。
这个套路如此经典,后来连游戏《对马岛之鬼》都刻意有过“黑泽明滤镜”。
现实生活中对打,果真如此吗?
以黑泽明为卖点的老店,周边的老爷子们当然很爱聊黑泽明。拐角一个卖古董的店里,三两句赞美,就能让卖清水烧、京扇、舞姬人偶的老爷子说得头头是道。
我一派天真地表示,我不懂剑术,所以刀剑砍了人,真会静立一刻才飙血吗?老爷子好为人师地告诉我,大意:
黑泽先生当然希望演员都会剑术,但他拍的镜头其实是舞蹈和雕塑。你理解为舞蹈和雕塑就好了。
啊,真有道理。
这么想来,日本剑戟片的聪明之处,大概就在于此:
哪怕演员没有武术基础,只要姿势像模像样,也可以靠静态优雅的姿势来做出优雅写意的效果。
剑戟片这种摆姿势定格,应该也是跟日本舞台剧挂钩:
静态构图,提供张力。然后一下子,歘。
于是,导演不需要如成龙、洪金宝、袁和平那样擅长设计动作镜头,可以把场面调度的注意力,专注到静态的动作、道具和符号上了:
芦苇啦,斗笠啦,风声啦,刀啦,雪啦,庭院啦。两人对视,歘一下飙血,好了打完了。
舞蹈也罢,符号也罢,姑且可以算“非肉搏”打斗?
曾经打斗是需要细致描绘的。
武松斗杀西门庆,施耐庵都要耐心地写“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右手虚照一照,左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来;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钻入来,左手带住头,连肩胛只一提,右手早揪住西门庆左脚,叫声下去”,描绘得一清二楚。
金庸初写武侠小说,也是如此。
但后来,金庸很推崇日本吉川英治的一个细节:《宫本武藏》里有个剧情,剑圣柳生石舟斋挥刀斩了一段芍药,宫本武藏看了芍药,就知道柳生的刀法有多好。
这一段极尽风雅之能事,仿佛书画家看了笔触,便知修为,就不用细写拳打脚踢了。
古龙显然学会了这一点,他自己说:“我总认为“动作”并不一定就是“打”。小说中的动作和电影不同,电影书面的动作,可以给人一种鲜明生猛的刺激,但小说中描写的动作没有这种小说中动作的描写,应该先制造冲突,情感的冲突,事件的冲突,让各种冲突堆积成一个高潮。然后再制造气氛,肃杀的气氛。武侠小说毕竟不是国术指导。”
所以古龙自己写:
他的手一动,剑光已飞起!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灿烂和辉煌,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
那已不仅是一柄剑,而是雷神的震怒,闪电的一击。剑光一闪,消失。
叶孤城的人已回到鲜花上。唐天容却还是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手已垂落,脸已僵硬。
然后每个人就都看见厂鲜血忽然从他左右双肩的琵琶骨下流了出来。眼泪也随着鲜血同时流了下来。
这一句不但帅气,还暗用了杜甫一句诗:来如雷霆收震怒, 罢如江海凝清光。写意,美好,文雅。
是否真实呢?那你别管。
过程呢?自己想象。
大概武打动作有两种。
一种写实:比如成龙袁和平洪金宝,拳拳到肉,热闹繁密。
一种是黑泽明式的剑客们:静止,缓慢,芦苇丛白云下两人对视的构图,充满张力,一剑胜负,让观众目不稍瞬。
古龙学了这个,在《多情剑客无情剑》里,描写上官金虹给天机老人点烟,彼此试探;王家卫后来用进《一代宗师》里:就是赵本山扮的丁连山与梁朝伟扮的叶问,点烟暗决武功。凝练,斯文,优美。
大概成龙们的打戏量大管饱追逐打闹,把过程如实呈现给我们。
写意的剑客们刀光一闪,给我们开头与结尾,然后维持冷酷与潇洒,余味留白给我们体会。
所以看完写实的武打片后,大家会觉得过瘾;而看完帅气十足的写意刀光一闪后,大家会觉得“真有味道”。
于是同一个主角都可以有不同打法。
甄子丹的叶问和梁朝伟的叶问,也就分了两种风格:
一种硬桥硬马,杀气腾腾。
一种温和闲雅地,与宫宝森掰饼,与宫二琢磨宫家六十四手,与丁连山点烟。
海明威说,只要叙述者知道开头和结尾,对故事了然于胸,可以省略一些部分。
回到黑泽明常住的那家店。
老板说其实黑泽先生私下送给他过一些礼物,完全可以把那个黑泽明书房装得满满当当,都是黑泽明元素。但他选择将其保存成黑泽明曾住过的样子,这样会让人觉得空一些,但“有味道”。
老板也很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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