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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实验室里的成果做成能进临床、能上市的产品,在国内医疗体系里仍是少有人走的路。

浙大邵逸夫医院放射科医生孙继红,正走在这条路上。“医学界”专访孙继红医生,听他讲讲医生创业那些事儿……

撰文 |严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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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床医生把自己的科研成果一路做成产品,在国内医疗体系里,仍是少有人走的路。孙继红是其中之一。

孙继红是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放射科常务副主任、教授、博导,浙江省卫生领军人才,发表SCI论文80余篇。

他的另一个身份, 是杭州一家生物医药公司的创始人。由孙继红带队研发的ASR001, 将 是全球首个进入临床申报阶段的无钆聚肌氨酸纳米磁共振对比剂。

不久前的2026年中国国际医疗器械博览会(CMEF)上,孙继红以创始人身份,与一家全球知名器械企业签下战略合作协议。仪式一结束,他就赶回科室,接着上临床、开组会、带学生。医生和创业者两种身份来回切换,是他这几年的常态。

从临床医生,到医学科学家,再到企业创始人,每一步都不轻松,他也清楚其中的分量。“做医生,你只对眼前的病人负责;创业,你要对投资人、员工,还有未来可能用上这个药的患者负责,这种责任是全方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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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孙继红

临床痛点,总要有人去解决

对比剂又叫造影剂,靠改变组织的密度或信号差异来提高影像对比度,临床上用得很广。

磁共振检查里最常用的是钆基对比剂。钆是重金属,成像效果好,但肾毒性、脑沉积和过敏反应,一直是绕不开的难题。

孙继红在放射科干了三十多年,每年经手的MRI检查数以万计。他见过钆剂的诊断价值,也见过它的另一面: 肾功能不全的患者因禁忌做不了检查,婴幼儿和孕产妇因沉积风险不得不放弃增强扫描。

据其估计,对比剂严重过敏反应率约为万分之几,即便是一些三甲医院,每年也会发生数十起需紧急抢救的过敏性休克。

加上钆剂在体内停留时间短,一次注射只能扫一个部位,又缺乏肿瘤靶向性,对放射科医生来说,每推一针,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能不能找到一种更安全、更长效、还能靶向肿瘤的替代材料?这个问题,孙继红想了很多年。

2011年,他从美国华盛顿大学医学院做完博士后回国,依托浙大和邵逸夫医院的平台,跟浙大高分子系团队合作。

那时 , 邵逸夫医院正提倡“医工信结合”,为交叉研究提供专项经费、实验平台和科研假期。院长蔡秀军院士 定调 “医工信结合是促进医学进步的重要动力” 。

一线诊疗之外,孙继红把大量精力投进实验室。早年成果主要落在论文上,但他始终有个判断:“不能只盯着论文,出发点是解决临床问题,就得想着怎么把它做成能用的产品。”

转机出现在聚肌氨酸(pSar)上。这是一种天然代谢来源的聚氨基酸,安全性高,无免疫原性。团队在它的基础上做端基修饰,搭出纳米载体平台,再让它去螯合铁离子。

结果发现,这种纳米胶束在MRI里的成像效率远高于传统氧化铁,只用几十分之一的铁量,就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反复优化后,ASR001逐渐定型:尺寸约20纳米,总铁含量只有1%到2%,血液半衰期约15小时;作为有机纳米材料,它可降解,更安全。从2015年到2023年,团队围绕这个平台持续投入,陆续拿下多项国内外发明专利。

“对比剂很多年没出过创新产品,卡就卡在材料上。”孙继红说,“我们能做出来,靠的是浙大和邵逸夫医院搭的平台和生态,医工交叉分工清楚,资源整合也顺。”

专利,还是自己干

成果逐渐成熟,一个绕不开的选择摆到了孙继红面前:把专利卖掉,还是自己干?

在国内,临床医生做科研转化,最常见的终点是把专利卖给企业。谈妥一笔转让费,签字,然后回到实验室,继续带学生、做课题、发论文。

这条路稳妥,省心,不必操心融资、生产、注册这些完全陌生的事,也不用承担经营上的风险。对多数医生来说,评价体系仍然围着论文和项目转,卖专利既能变现,又不耽误本职,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孙继红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 事情原本也朝着这个方向走。2022年,疫情最吃紧的那段时间,他带着项目参加中欧创新创业大赛路演,拿下药物类第一名。

奖项之外,更实在的是随之而来的关注——很快有企业找上门,希望收购这批专利。双方断断续续谈了将近两年,价格、条件、后续安排都摆上了桌面,谈得相当深入。

真正让他改变主意的,是浙商创投管理合伙人、原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副院长游向东。作为一位既懂医疗、又懂投资的人,游向东看项目的角度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没有只盯着专利本身能卖多少钱,而是反复琢磨几个问题:这项技术的壁垒到底有多高,离真正能用的产品还有多远,谁又最清楚它下一步该怎么走。把ASR001摸透之后,他的判断很干脆——别卖,自己干。

在他看来,对比剂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它需要长期迭代,每一步都得贴着临床需求走;专利一旦卖出去,主导权就交到了别人手里,后续的产品打磨和临床适配,很可能偏离最初做这件事的初衷。

“这个项目壁垒够高,值得你们自己把它做出来。”撂下这句话的同时, 浙商创投经过充分尽调 决定领投公司的第一轮融资。对一个还在犹豫的临床医生来说,投资人先把真金白银押上来,本身就是一种分量很重的表态。

孙继红最终没有卖。2023年,公司在杭州成立。可真正踏上这条路他才发现,发论文,注册公司,申请专利,也许是整条转化链上最简单的部分,往后每一关都比想象中难。

第一道坎就是工艺。实验室里能做出来,不等于能稳定地大批量生产,对一款全新的纳米材料制剂来说尤其如此。

同年7月,公司签下CDMO(医药合同研发生产机构) 合作协议 ,启动临床前 实验 研究 。ASR001要从实验室的克级放大到公斤级,合成路线和工艺参数几乎都得重来;聚肌氨酸纳米材料合成本就复杂,几个关键参数稍有偏差,成像效果和安全性就可能打折扣。

团队先后换过几家CDMO,反复筛选处方、调整铁源和配比,做了很多轮验证,最后与一家知名 CRO公司 达成深度合作,才把工艺稳定到能满足IND申报的要求。

身份问题、专利归属……

医生创业难在哪?

技术难题能靠时间和投入慢慢解决,身份和产权的厘清,才是创业能不能走下去的前提。

第一个问题是:谁来管公司?孙继红的办法是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一通电话,也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路。他的儿子孙秋晔,有昆士兰大学的MBA和临床医学学士背景,辞掉上海的工作回到杭州,出任公司法人兼总经理,管融资和商业化;孙继红自己只抓研发和临床转化。

更棘手的是第二个问题:专利归谁?从2015年到2023年,团队围绕这个平台形成了完整的知识产权,而这些大多属于职务发明。

孙继红意识到,把职务发明规范地转出来,恰恰是创业的政策窗口。他主动对接浙大和邵逸夫医院,走完科技成果转化的审批,签下《约定股权权益协议》,成为浙大较早完成职务创业合规审查的案例之一。

产权归属清楚,分配机制明确,学校也以股权形式分享转化收益。这套安排,让科研人员敢创业,也让学校成了长期的受益方。

它背后,是一条正在打通的制度 链条 :国家卫健委支持科研人员创业,浙大允许三年免费使用成果许可,2025年12月浙江又明确,科研人员对职务科技成果的所有权比例可以不低于90%。孙继红的经历,恰好赶上了这波政策。

孙继红并不想把公司做成“只卖对比剂的企业”。在他看来,这套聚氨基酸载体更像一个平台:换上不同的金属离子,就能对应不同的成像和治疗需求,铁用于磁共振,铋用于CT,还能连上药物做诊疗一体化。

“我想做的是一个体系,”他说,“把产品快速迭代,真正落到诊疗一体化上。”

走了近十年,他对医生创业有了成型的看法,归纳起来是几条:

先分清是真需求还是伪需求,一切从临床问题出发;再算清商业化这笔账,成本、医保、支付意愿都得考虑,“做出来没人买单”,创新就没了意义;技术和专利的壁垒要够硬,不能轻易被绕过 ; 还要看所在的医院、学校和地方,是否允许医生创业。最难的是最后一条:从科学家到企业家的转变很痛苦,要搭进大量业余时间,扛住心理和经济上的双重压力。

他也看到行业的短板,就是资本缺乏耐心。一款新药从研发到上市往往要十年以上,可不少资本三五年就要见回报,“投早、投小、投长期”喊得响,落地却常打折扣。

他常拿梅奥诊所作比较:美国一些大型医院近四成收入来自医生转化和医工交叉,国内还在很早的阶段。但他相信,随着制度慢慢完善,会有更多临床医生走上转化这条路。

今年第四季度,ASR001将向中国和美国同步递交IND申请。如果获批,它会成为全球首个进入临床试验的无钆聚肌氨酸纳米磁共振对比剂。

“医生是产品的使用者,对临床需求有真实的判断。”孙继红说,“从科研做转化其实不难,难的是有没有踏出第一步的决心,然后才是能不能做成。”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莉 莉

责编:汪 航

值班:徐李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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