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华安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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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县志里的彭泽文脉
——读同治《彭泽县志》有感
自嘉庆二十四年(1819)至同治十二年(1873),时隔54年,彭泽县志方得重新修纂。其间最大的原因,便是太平天国运动的影响。长期战乱不仅延误了修志进程,也造成大量地方资料散失。
同治《彭泽县志》卷首《凡例总要》对此有所记载:“自遭兵燹,科房无卷可稽,诸贡等条广费搜罗,凡四易稿,如尚有残误,祈来局指明,以便呈县存案,待下届更正。”
在战乱之后,地方文献几近散佚的情况下,修志者仍多方搜集资料,反复校订,体现了传统地方史志工作者保存历史、传承文脉的责任意识。正因为编修者如此严谨,后来的《彭泽县志点校本》整理者艾增辛先生称:“该志是整个封建时期保存至今最为全面的彭泽地方志。”
一部县志,就是一段地方历史。它不仅记录山川地理、政区沿革、人物事迹,更保存着一个地方的社会结构、文化传统和精神风貌。
《重修彭泽县志序》中说:“无事之秋,司牧者,观天时,察地理,考民风,兴利除弊,治道存焉。有事之秋,览其舆图,审其要隘,足以定攻守策。”
明成化二十一年《彭泽县志序》又言:“土君子立身天地间,必有大本蕴于中,然后有大用见诸行事,可以建诸天地,质诸鬼神,载之简册,而垂示无穷也。”
这些文字,说明古人修志并非简单记录往事,而是希望通过保存历史,为治理地方、教化民众提供借鉴。
同治《彭泽县志》还收录了自明成化二十一年首次修志以来历代县志的序、跋,使这部县志不仅成为同治时期彭泽历史的记录,也成为历代修志传统的延续。
以下,仅从几个方面谈谈阅读此志的体会。
一、恤老敬亲:县志中的孝慈传统
同治《彭泽县志》在卷首之后,首先设置《恤典》一篇,记录自康熙九年以来,朝廷对于七十岁以上、八十岁以上、九十岁以上老人的优待和赈恤。将老年人的生活状况、朝廷的优恤政策记入县志,反映了传统社会对于养老、敬老的重视,也体现了“以孝治国”的治理理念。
这种对于孝慈的强调,在县志其他部分也有体现。卷十《选举》中记录耆寿、五代同堂等情况;卷十一《人物》中设《孝友》篇,记载地方人物孝亲友爱的事迹;卷十二《烈女》中,也记录了一些以孝行闻名的女性。
这些记载共同构成了传统地方社会对于伦理秩序的理解。孟子曾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孝不仅是家庭伦理,也是社会教化的重要内容。地方志通过记录这些人物和事例,将一种价值观传递给后人。
在《彭泽县志》卷六《学校》中,还记载:“生员之家父母贤智者,子当受教。父母愚鲁,或有非为者,子既读书明理,当再三恳告,使父母不陷于危亡。”
这段文字体现了传统教育对于家庭伦理的理解:子女不仅要赡养老人,更应以自身修养影响家庭。从这个意义上说,县志中的“孝慈”,记录的不只是个人品德,也是地方社会维系的重要方式。
二、山川星野:传统地理观中的天地意识
同治《彭泽县志》卷首之后,即为《地理》篇。其中首篇为《星野》。
《星野》篇篇幅不长,主要辑录历代文献中关于九江、彭泽天文分野的记载。到了清代,同类基层地方志中的星野内容,更多已经成为传统沿袭,而非地方官员和学者实际观测研究的成果。
然而,从中国传统文化的发展来看,天文地理始终占有重要地位。王勃《滕王阁序》开篇即言:“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其中“翼轸”,即指南方朱雀七宿中的翼宿、轸宿。文天祥《正气歌》中也有:“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这些文字,都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天地关系的理解。传统地方志中的“星野”,虽然带有古代天文分野思想,但其背后体现的是古人试图认识天地、解释人与自然关系的努力。
彭泽地处吴头楚尾,山川形胜独具特色。按照传统分野理论,彭泽属于斗牛之间;按照四象分野,则属于南方朱雀体系。《彭泽县志》中记载:“彭蠡入翼十五度。”
这一记载反映了古人对于地方与天地对应关系的认识。除星野之外,《彭泽县志》对于山川地理也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卷二《山川篇》记:“浩山,是山脉自池之九华山,层峦叠嶂,秀拔云间。”
这些记载虽然受到传统地理观念影响,但同样保存了大量地方山川信息,对于今天研究区域地理环境仍具有参考价值。现代科学条件下,我们可以用更加准确的方法重新认识地方山川、水系和自然环境。而地方志中保存的这些传统记载,正是我们理解人与自然关系的重要历史资料。
三、陶狄遗风:彭泽文脉中的精神传承
研究地方历史,最终还是要回到人。彭泽历史上最具全国影响力的两位人物,便是陶渊明与狄仁杰。
明成化二十一年《彭泽县志序》中说:“昔靖、忠二公,尝先后治斯邑,一以名节著,一以功勋显,其大本大用,虽已播诸声诗,勒诸金石,吾恐画马之笔,不能画其毛也。”这里所说的“靖、忠二公”,即陶渊明与狄仁杰。
陶渊明像
陶渊明于东晋义熙元年(405)出任彭泽县令,任职时间虽不长,却留下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千古名句。关于陶渊明辞官原因,历代学者多有研究。有人认为,他任职时间可能并非传统所说的八十余日;也有人认为,他在彭泽任职期间因坚持自己的原则,与地方势力产生矛盾,最终选择归隐。这些说法虽各有依据,但无论具体过程如何,陶渊明“不以身事权贵”的人格精神,已经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重要的士人典范。
从其诗文来看,陶渊明不仅具有高洁品格,也关心农业生产和百姓生活。《劝农》等作品,反映出他对乡村社会的关注。因此,陶渊明留给彭泽的,不仅是一句“不为五斗米折腰”,更是一种面对现实压力仍坚持人格独立的精神。
狄仁杰于武周时期任彭泽县令。据记载,狄仁杰于公元692年因受来俊臣诬陷,被贬为彭泽县令。当时他已经六十二岁,由朝廷重臣降为地方小吏,人生处境可谓巨大转折。
然而,面对个人遭遇,狄仁杰并未消沉。到任彭泽后,正值春夏大旱,“里里乡乡,班班户绝”。面对灾荒,他上奏《奏免民租疏》,请求减免百姓赋税。
对于狄仁杰而言,彭泽只是仕途中短暂的一站;但对于彭泽而言,这位曾任宰相的地方官留下了清正爱民的历史印记。据相关记载,狄仁杰治理彭泽期间,政风清明,民风淳厚,并留下“纵囚墩”等相关传说。
狄仁杰像
此后,彭泽历史上又出现赵昴发、丁湛、欧阳一敬等人物,他们或抗元殉国,或直言敢谏,延续了地方士人的担当精神。
四、读志见人:地方文脉的延续
《同治彭泽县志》距离今天已经一百五十余年。翻阅这部县志,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地名、山川、人物和制度,更是一代代彭泽人对于家园的认识与记录。县志保存了地方历史,也保存了一种精神传统。其中有对老人孝亲敬老的重视,有对山川天地的观察,也有陶渊明、狄仁杰等人物留下的人格力量。
今天,我们重新阅读地方志,并非只是为了了解过去,更是为了从历史中寻找地方文化的根脉。“见贤思齐。”学习同治十二年的《彭泽县志》,如同与一百多年前的修志者、先贤人物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交流。对于今天的人们而言,这部县志仍然具有重要价值。
【编后记】
原文为作者阅读同治《彭泽县志》后的心得体会,兼具史料梳理与个人思考。此次整理发表时,适当删减了部分延伸性的哲学议论,重点保留县志编修背景、地方人物、社会风俗及文化传承等内容,以突出地方文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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