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平县二区中潮乡七村的山路,蜿蜒在云雾里。天刚蒙蒙亮,雾气像扯絮一样裹着山脊,露水打湿了聂承先的裤脚。他紧了紧肩上的扁担,一头挂着空箩筐,一头挂着个布包袱,步子迈得不大,却稳当。
“哪里有匪哪里去。”这话他常挂在嘴边。
一九五〇年十月,黎平解放。可山里的匪患没却并没有断根。惯匪杨锦标盘踞多年,伪保长杨昌国带着三十来号人躲进跑马田,像毒蛇藏进草窠。
聂承先当时是村里的剿匪小组长,眼见匪患严峻,他这心里憋着一股劲:“这帮土匪一日不除,乡亲们一日睡不安稳。”
十一月十二那天,聂承先带着四个人往跑马田走。
山风凛冽,聂承先去的时候,心里也不由地打着鼓:杨昌国可不是善茬,万一翻脸,他这条命就撂这儿了。可他转念又一想:“我劝他投降,是为百姓好。即便是死了,也值。”
到了地头,聂承先托人传话,与对方见了面,他把形势掰开揉碎讲:解放军势大,土匪没出路,投降才是活路。
话说到点子上,杨昌国最终低头了,随后便带着三十个匪徒下山,老老实实地交出三十支步枪、一支手枪。
这事传开,聂承先的名字在乡里响了,十里八乡都知道,聂大胆孤身劝降土匪的事迹。
可聂承先却不敢歇脚。
次年端午,他带着几个民兵追匪首杨标,追到黎平和从江交界的独洞乡。雨下得没完没了,衣服湿了烤,烤了又湿,十九天没合眼,杨标虽然没抓着,倒逮了九个散匪。
随后,聂承先靠着眼神毒,心思缜密,前前后后,又逮了三个散匪。
不过,根据聂承先的回忆,要说最让他自个儿乐呵的,是1951年十一月夏的那回。
那天,聂承先在邻村买了半边猪肉,用麻绳穿好,扛在肩上往回走。山路窄,两旁是枯黄的茅草,风一吹,沙沙响。他走着走着,前头不远处突然闪出个人影,此人低着头,脚步虚浮,东张西望,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聂承先见状,脚步不由顿住,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对劲。他不动声色,随后加快几步追上去,嗓门一提:“老乡,干啥的?上哪去?”
那人猛地一抖,回身看向聂承先,随后结巴着说:“回……回家。我在黎平城帮人。”
聂承先眯起眼,上下打量。对方那双手,指节粗,掌心有茧,可虎口没老茧,指甲缝里也没油污——哪是帮工的手?
分明是拿枪磨出来的。
聂承先嘴角一扬,心里有了谱。
“用不着瞒我。”聂承先指了指那双手,“你这手,不像帮人的。这样吧,前头村子驻了解放军,有人盘问,你就说帮我杀猪的。这肉沉,你帮我扛一段?”
那人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聂承先把猪肉往他怀里一塞:“走!”
那人接过肉,手有点抖,低着头跟在后面,嘴里喃喃:“谢谢你……谢谢你……”
聂承先差点笑出声。
心说:你谢我?我还得谢你帮我扛肉呢。
一路上,他故意聊些家常,问东问西。那人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囫囵。聂承先心里更踏实了:八成是散匪,慌了神。
快到七村时,他瞅准时机,冲路边几个青年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登时会意,随后悄悄绕到后头。
进村口,聂承先突然停下,转身一笑:“到了,歇会儿吧。”
话音未落,几个青年扑上去,把那人按倒在地,绳子一捆,结结实实。
那人脸色煞白,瘫在地上,终于说了实话:他是被打散的匪班长,躲了多日,饿得受不了,才敢露面。
聂承先拍拍他肩膀:“早说不就完了?还谢我?”
众人哄笑,随后猪肉重新扛回肩上,人押着往解放军驻地走。
这事后来成了村里的趣谈,不过聂承先觉得,这种抓土匪法子,比打胜仗还痛快。
后来,聂承先去三穗县参加剿匪部队的贺功大会。会上,他被评上“人民功臣”,发了奖章,还奖了一支驳壳枪、几件衣服。
站在台上,聂承先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剿匪还有功劳?这不就是咱老百姓自己的事嘛。”
台下掌声雷动。
回来路上,聂承先摸着驳壳枪,心里沉甸甸的。上级这么看重自己,聂承先更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
“得干,还得干好。”聂承先对自己说。
回到七村,天又下雨。聂承先站在村口,望着远处山梁,雾气缭绕,像藏着无数双眼睛。他知道,匪患没根除,他就不能歇。
夜里,聂承先坐在油灯下,擦着那支驳壳枪。枪管冰凉,可心里热乎。他想起那半边猪肉,想起那人说“谢谢你”时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笑完,聂承先吹灭灯,躺下。窗外雨声淅沥,像无数脚步在山里走动。他闭上眼,心里默念:只要还有匪,我就还在路上。
这山,这人,这路,聂承先走了一程又一程,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乡亲们能睡个安稳觉。
天快亮时,雨停了,山风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新的一天,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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