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的一个下午,天气不冷不热,我闲来无事,习惯性溜达到成华区东门舞厅打发时间。
舞厅里亮灯通透,老歌循环播放,舞池里人影错落,都是常年泡场子的熟面孔。我刚找了个靠墙卡座坐下,目光一扫,立马看见了人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叔。
张叔今年六十七岁,土生土长的成都本地人,退休多年。我和他相识整整十四年,从2012年在老舞厅偶然结识,一晃就是十多年的老舞友,交情比普通舞客深厚太多。
看见我,张叔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抬手朝我招手:“小刘?好久没看到你了,你也来耍啊?”
我快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心里格外感慨:“张叔,真的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到你。”
闲聊几句叙完旧,张叔看着热闹的舞池,忽然提起往事。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眼底满是回忆:“还记得不?最开始跳舞,还是我带你入门的。那时候我带你去的就是西门天涯舞厅,那可是当年西门最火的老牌场子。”
我瞬间想起十多年前的光景。那时候的天涯舞厅还没如今这么出名、成网红打卡地,没有络绎不绝的外地舞友专程赶来,但场内人气是实打实的火爆,每天早场下午场场场爆满,稍微去晚一点都要排队进场,舞池里人挤人,全是成都本地爱跳舞的老街坊、老熟人。
我点点头应声:“怎么不记得,当年全靠你带我见识,我才算真正入了跳舞这个圈子。”
舞厅里音乐嘈杂,人声喧闹,我怕说话听不清楚,便起身提议:“张叔,别在这儿坐着了,旁边有家老茶馆环境清净,我们去泡杯茶,好好摆会儿龙门阵。”
张叔欣然答应,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喧闹的舞厅,拐进街边开了十几年的老茶铺,点了两杯盖碗茶,袅袅热气升起,终于有了安静唠嗑的氛围。
茶过两口,话匣子彻底打开,张叔慢慢道出了自己这些年的真实生活。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怅然:“小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这退休十几年,所有花在舞厅、花在跳舞上面的钱,累积起来,够在成都主城区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
我当场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张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细说自己的开销:“我每个月退休金不算少,除去两千块固定生活费,剩下的闲钱,几乎全部砸在舞厅里了。我最少的时候,每个月都要在舞厅花三千多。”
“只要有空,我一个月最少四次专门包场请舞伴跳舞,有时候跳得投缘,结束了还会主动请客吃饭、喝奶茶,从来不小气。”
我听得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追问他为什么这么舍得花钱。
张叔眼神黯淡下来,说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家事:“我跟老伴,十多年前就离婚了,算下来整整分开十年。我现在就是孤身一人过日子,无牵无挂,家里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儿子早就成家立业,工作稳定、日子安稳,夫妻俩独立过日子,从来不用他操心,也不会过来打扰他的生活。
提到儿子和孙子,张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笑意:“我儿子特别懂事,从来不要我补贴,也不靠我帮衬。他经常跟我说,爸,你把自己身体养好、开开心心的,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忙。家里孙子也大了,不用我帮忙带,我压根没什么牵挂。”
正因为无牵无挂、无人牵绊,退休之后百无聊赖的日子里,舞厅就成了张叔唯一的寄托。
家里空荡冷清,坐不住人,唯有热热闹闹的舞厅、温柔随和的舞伴、热闹的音乐,能填满他大把大把的空余时间。退休金除了基本吃喝,没有别的花销去处,便全都心甘情愿花在了跳舞消遣上。
我静静听着他娓娓道来,看着眼前这位满头花白、谈吐温和的老人,心底只剩满满的唏嘘。
外人看他,每天出入舞厅、花钱洒脱、逍遥自在,好像过得无比潇洒快活。可只有真正听完他的故事才懂,他大手笔的花销、频繁的跳舞消遣,根本不是贪玩享乐,只是极致的孤单无处安放。
偌大一个家,冷冷清清,朝夕无人相伴。偌大一座城市,儿孙安好,却各自生活,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度日。
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在一茶一语的闲谈里悄悄溜走。
原本我们进门是为了跳舞消遣,结果整整一下午,我们俩谁都没有起身下场。
喧闹的舞厅音乐依旧在远处回荡,茶铺里安安静静,我陪着这位相识十余年的老舞友,听完了他半生独居的孤独与无奈。
夕阳慢慢落下,天色渐晚,我和张叔并肩走出茶铺,一路慢慢散步回家。
一路无话,可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成都大大小小的舞厅,热闹的从来都是舞池,寂寞的,永远是这些无人陪伴的中年人、老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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