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正心谷资本)

“如果你非要等到所有令人害怕的因素都消失之后才行动,那么机会很可能早就过去了。”

近日,霍华德·马克斯做客播客节目My First Million,说出了这句话。

放在当下大幅波动、部分市场煎熬难耐的时点,这场对话读来别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尤其是他再次回忆雷曼倒闭时投出110亿美元的那段。

外界或许以为,那是一次笃定的出手,马克斯却坦言“我们心里远谈不上有把握”。

他读的是和所有人一样的报纸,看到的是同样可怕的消息。但他们把投资账算得很扎实:买入的是几年前被私募股权收购的公司的债务,按测算,即使这些公司最终只值当初收购价的四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这笔投资仍能保本。从数字上看并不难判断,难的是在世界末日的气氛里按下扳机。

真正帮他们过了心理这一关的,是一个朴素的推演:如果世界真的完了,投不投都无所谓;如果世界没完而我们没投,就是失职。

于是布鲁斯·卡什连续15周,每周投出4.5亿美元。

马克斯说,真正的战斗英雄,不是不害怕的人,而是心里非常害怕、却仍然向前的人。一个真正以概率看待世界、承认自身无知的人,不可能毫无顾虑地行动——如果你在做重大决定时没有丝毫恐惧,那反而说明你有点不正常。

这大概是这场对话最安神的地方:它以不确定性看待世界和投资,而且告诉我们,下跌的市场中人人都会有恐惧。

对话中还谈到他对AI的最新思考、与卡什39年的合伙关系,以及巴菲特的一封信如何促成了《投资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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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拥有不止一种前所未有的特质

主持人 能不能概括一下,你对人工智能的看法是怎么发生变化的?

马克斯 这个过程其实很简单。

我有一个儿子叫安德鲁,他是一名风险投资人,每天都在和人工智能打交道。他投资的公司里,有些在使用人工智能,有些本身就在开发人工智能。

我记得第一篇备忘录大概是在2025年12月9日前后写的。到了今年2月初,他对我说:“爸爸,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变化。你必须更新那篇备忘录。”于是,我把整篇文章彻底重写了一遍。

主持人 我最近重新读了你的一本旧书。书里反复强调一个观点:保持理性非常重要,不要轻易被某个想法迷住,认定它一定是个好主意。因为一旦对某件事产生情绪,聪明人也可能作出糟糕的决定。

马克斯 没错。

主持人 但我读你第二篇人工智能备忘录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霍华德,你听起来好像有点被它迷住了。你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件事。”

你觉得自己在看待人工智能时,是否也带有一些感性?

马克斯 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感性”。

我确实提高了对人工智能及其潜力的评价。因为它能够谈论自己的优势和弱点,能够使用幽默,能够把信息放进与我有关的背景中,还能够利用它所掌握的关于我的信息来回答问题。这些能力确实非常特别。

在我看来,人工智能拥有一种甚至不止一种前所未有的特质。

第一种,也是最明显的一种,就是自主性。

从铁路到计算机,再到互联网,过去所有重大技术创新,本质上都只是工具。它们帮助人类提高速度、提升生产率,但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一种真正具备自主性的东西。

你可以把一项任务交给人工智能,而不必告诉它具体应该怎么做,它会自己想办法完成。这一点非常独特。

当然,伴随自主性而来的,就是一个始终挥之不去的担忧:它会不会最终接管一切?所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第二点虽然很难量化,但同样重要。在我看来,从来没有任何一种技术像人工智能这样不可预测。我不认为现在有任何人真正知道,未来最终会是什么样子。

过去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比如互联网,我从未认为它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或者完全无法预测。

主持人 你认为人工智能最终能够做你现在所做的事情吗?我知道你在备忘录里也谈到了这个问题。

坦率地说,我读到那部分时,会想到沃伦·巴菲特逐页翻阅《穆迪手册》的故事。他会一页一页地研究几百家公司,消化其中的信息,但人工智能可以在转瞬之间完成这些工作。

很多投资决策所需要的基础工作,人工智能都可以完成,而且做得非常好、非常快。更重要的是,它还在飞速进步。我们三年前对它能力的判断,放到今天看已经显得可笑。正如你指出的,甚至三个月前的判断,现在可能都已经过时了。

所以,在你内心深处,你是否认为未来的“下一个霍华德·马克斯”不会是一个纯粹的人类,而可能是一个借助人工智能的人,甚至干脆就是人工智能本身?

马克斯 每次谈这个问题之前,我都必须先声明我不是人工智能专家。

不过,我在备忘录中应该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指数化投资曾经把很多人赶出了主动股票投资行业,因为它揭示了一个事实,这些人根本做不到自己声称能够做到的事情。大多数主动股票投资者的表现,都无法超过市场平均水平。

人工智能还会让另一批人现出原形,让大家看到,他们的能力并没有自己宣称的那么强。

过去谈到计算机时,我经常说,我上学学习计算机的时候,计算机能做的事情只有阅读、记忆、加法、减法和比较。它们可以处理大量数据,速度极快,不会犯算术错误,也不会因为情绪而犯错。

所以,尽管计算机能够做的事情有限,但它仍然已经胜过了大多数人。

现在的问题是,人工智能能够做的事情清单,到底有没有边界?它的能力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

这正是整个问题最关键的部分之一。

我不知道答案,也许你知道。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最终还会剩下什么,是人工智能无法做到的?

举个例子,这些年来,我们为客户创造价值的一种方式,就是避免把钱交给坏人。有时候,你和一个人交谈,虽然说不出具体原因,但就是会产生一种感觉:“这个人有点不对劲。”

有人曾对我说:“你脖子后面的汗毛会竖起来。”

如果这种直觉真的存在,而人工智能的脖子后面可没有汗毛,那么也许拥有经验和判断力的人类投资者仍然会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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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形成一种不同于市场共识的判断

主持人 我相信会有。

首先,永远都会出现一些没有历史数据可供训练的新情况。如果人工智能很大一部分能力,来自了解历史、识别模式并向未来外推,那么总会有一些事情,是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而有些人,就是更善于理解未来事件背后的概率分布。

我最近在读一本关于史蒂夫·科恩(Steve Cohen)的书。书里讲到,他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得非常出色。人们形容他说:“他能够感受到行情的脉搏。他和价格跳动之间,似乎存在一种天然的联系。”

我读到这里时想:“这太美妙了,但我根本无法复制。”

我一直对这个问题很好奇。你好像在一本书中说过类似的话:“我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更好,但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把他培养成伟大的投资者。”

你能不能谈谈,优秀投资者之所以优秀,究竟是因为什么?普通人又能如何提高自己的投资能力?还是说,你认为这根本无法通过后天培养,一个人要么天生具备这种能力,要么就没有?

马克斯 在我的第一本书《投资最重要的事》出版之前,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和我讨论书稿时,曾经对我说:“先写一章样章给我们看看。”

于是我坐下来,写了一章此前从未认真构思过的内容。后来,它成为了全书的第一章。这一章的主题是:第二层思维。

第二层思维的基本含义是:如果你看到的东西和所有人完全相同,那么你就不可能取得优于他人的结果。

要想取得超额回报,你就必须在某个时刻看到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非共识判断”。

你可能认为,市场共识高估了某家公司的质量、高估了它的增长速度、高估了它的盈利能力,或者高估了它应当享有的估值倍数。当然,也可能是市场低估了这些因素。

总之,你必须形成一种不同于市场共识的判断,然后根据这个判断下注,最后还必须证明自己是对的。这就是第二层思维。

人们经常问我:“你能教我成为一个第二层思考者吗?”

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但如果一定要在“能”和“不能”之间作出选择,我更倾向于“不能”。我可以教你理解第二层思维的重要性,就像我在书中所做的那样,但我无法教你,怎样形成一种既不同于市场共识、最终又被证明正确的判断。

篮球界有一句话:“身高是教不出来的。”

我认为,投资中也存在一种叫作“洞察力”的东西。有些人就是具备这种能力。至于人工智能能不能拥有洞察力,我不知道。

人们谈到通用人工智能,也就是AGI时,通常指的是计算机或人工智能能够完成人类可以完成的一切事情。它真的能做到吗?我不知道。

我谈到人工智能的种种谜团时,这正是其中最大的谜团之一:即使人工智能最终完全成熟,是否仍然会有一些事情,是它无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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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时刻的行动也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主持人 你能不能回想一下,自己职业生涯中那些最重要的判断?当时那种确信有多强烈?你心里仍然会有怀疑,还是拥有百分之百的信念?我很好奇,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马克斯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雷曼兄弟倒闭的那一天,大概是2008年9月15日。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判断,一场严重危机即将到来,因此提前募集了一只困境债务基金。

在困境债务投资领域,2007年以前规模最大的基金,是我们2002年募集的那只基金,规模为25亿美元。但在2007年至2008年间,我们为一只新的困境债务基金募集了110亿美元,因为我们相信,大量困境机会即将出现。

这笔资金已经准备好,放在那里等待部署,等到真正出事的时候再投入。后来雷曼兄弟倒闭了。这完全可以算得上“大事终于发生了”。

可当时,人们谈论的是世界末日。大家认为,所有金融机构都会崩溃,整个与货币有关的体系都会被彻底瓦解。于是,我们面对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把钱投出去?

对于世界末日,根本不存在什么历史模式可以识别。

新冠疫情期间,一位哈佛大学流行病学家曾经说过,我们作出决策时,依靠三样东西:数据、过去经验的类比,以及推测。

但在雷曼兄弟倒闭的时候,我们没有数据,也没有可以类比的历史经验,我们拥有的只有推测。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人工智能能不能进行这种思考?

我们当时的判断是:如果整个金融世界真的崩溃了,而我们把钱投了出去,那也无所谓,因为到时候所有事情都不重要了;但如果我们没有投资,而金融世界最终并没有崩溃,那么我们就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

所以,我们必须投资。

布鲁斯·卡什(Bruce Karsh)负责管理这些基金。他在连续15周内,平均每周投入4.5亿美元,一个季度总共投入了70亿美元。

主持人 仅仅因为这个逻辑,你们就投入了这么多钱?

马克斯 当然不只因为这个。

从量化角度看,只要世界没有彻底崩溃,我们买到的资产都极其便宜。我们买入的是一些公司的债务,这些公司在两三年或三四年前,曾被私募股权基金收购。

按照我们的测算,即使这些公司最终只值私募股权基金当初收购价的四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我们仍然能够保本。

从数字上看,这笔投资其实相当容易判断,但在当时那种环境下,我们心里远谈不上有把握。

主持人 你们没有把握?

马克斯 没有。

主持人 我还以为你会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

马克斯 不是。

我们始终属于这样一类人,会不断提醒自己“我可能是错的”,或者“事情可能会以一种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方式发展”。

三四年前,我曾写过一篇题为《测量市场温度》的备忘录,回顾了过去26年里,我作出的五次重大宏观判断。每一次判断,都伴随着怀疑。

市场为什么会暴跌?因为新闻实在太糟糕了。

我读的是和其他人一样的报纸,看的是和其他人一样的电视节目,接收的是和其他人一样的新闻推送。我也看到了那些可怕的消息,在我看来,情况同样非常糟糕。

我只是通过某种方式克服了这种感受,然后得出结论:“不,我现在应该投资。”

但我并不会对所有人看到的坏消息免疫。如果你在作出这些决定时,心里没有丝毫恐惧或不安,那也许反而说明你有点不正常。

一个真正以概率方式看待世界,并承认自身无知和未来不确定性的人,不可能毫无顾虑地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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募集110亿美元并投出去是种什么经历

主持人 你能不能谈谈,募集110亿美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经历?

你们需要提出一个极具说服力的逻辑吗?会使用路演材料吗?主要依靠过去建立的客户关系?你们是在向投资者推销上涨空间,还是在向他们推销抵御下跌和恐惧的安全性?募集这样一只110亿美元的基金,具体需要哪些条件?

马克斯 其中包括几个因素。

第一,当然是过往业绩和长期关系。我们从1988年开始做这项业务,到当时为止,已经经营了大约20年。在这20年里,我们为很多客户管理过大量资金,并且取得了非常好的业绩,所以,我们可以依靠长期积累下来的信誉和信任。

第二,这种策略尤其适合危机环境。我们此前已经经历过几次危机,包括1990年至1991年,以及2001年至2002年,而且表现非常出色。

因此,我们能够向客户说明:你们的大多数投资,都是在繁荣环境下才能表现良好的投资;而困境债务基金,可以成为一种很好的对冲。当危机真正爆发时,它反而有可能表现得特别好。

与此同时,我们也能够指出当时市场环境中存在的缺陷。后来导致全球金融危机的很多问题,当时其实已经可以被观察和识别出来。

例如,市场没有履行它最重要的职责:约束资金需求者。

人们走进市场说:“我想为这个项目、那个项目和另外一个项目融资。”

市场的职责,本来应该是回答, “不,这根本不合理。这是个愚蠢的主意,我们不会给你钱。”

这才是市场应该做的事情。

但有时候,市场不会履行这个职责。一旦市场失去纪律,愚蠢的想法就会获得融资;而当这些想法最终被证明真的很愚蠢时,人们就会亏钱。

我认为,我们当时成功让客户相信,市场里确实正在发生一些非常愚蠢的事情。当然,大家也非常尊重布鲁斯·卡什多年来取得的投资业绩。

我认为,这些就是我们能够募集到110亿美元的主要原因。

而且,你刚才说到了关键,这笔钱是在危机发生之前募集的。

最好的投资时机,往往出现在危机当中。但你无法等到危机已经爆发之后,才开始募集资金,因为那时候新闻实在太可怕了,没人愿意把钱交给你。

我和妻子很喜欢一部由罗伯特·雷德福主演的电影,叫《间谍游戏》。电影里,雷德福问:“诺亚是什么时候建造方舟的?”

答案是:洪水到来之前。

你必须在洪水到来之前,把方舟建好。当然,你首先要有能力意识到,未来可能会发生洪水。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

在此前20年里,有几次我们认为,市场即将出现重大的投资机会。事实证明,我们通常是对的,因为我们准确测量了市场的温度。于是,我们募集一只规模较大的基金,把钱投出去,并赚到很多钱。

但在那之后,我们下一只基金的规模往往会变小,因为我们认为机会已经没有那么好了。

投资行业里的大多数人,如果一只基金表现非常出色,下一只基金通常会做得更大,因为他们可以利用上一只基金的好业绩进行销售。

但我们反而会把下一只基金做小,因为在我们看来,上一只基金的成功通常意味着资产价格已经上涨,投资机会已经没有那么有吸引力了。

我们这样做了20年,也因此积累了很高的可信度。

客户可能会想:“当霍华德和布鲁斯说市场里出现了重大机会时,他们并不只是想募集更多资金。他们是真的相信机会来了,而且事实证明,他们通常是对的。”

有时候,你必须说出一些不符合自身短期利益的话,承认自己的局限,也承认未来的不确定性。

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崩溃,同时还发生了俄罗斯卢布危机和东南亚金融恐慌。

尤其是在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出事之后,橡树资本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投资经理走进我的办公室,对我说:“我觉得这次真的完了。整个体系正在崩溃。一切都结束了。”

我说:“好,你把担心的事情告诉我。”

于是,他把自己的顾虑全部讲了出来。我听完之后说:“好,我理解了。现在回到你的办公桌前,继续做好你的工作。”

真正的战斗英雄,不是那些从来不会害怕的人,而是那些心里非常害怕,却仍然选择向前的人。如果一个人迎着密集的子弹冲锋,却一点都不害怕,那反而说明他可能有问题。

但即使害怕,他仍然必须去做,因为那是他必须完成的事情。

当然,我不是说我们的投资行为能够和战斗英雄相提并论。我的意思只是,你必须在心怀恐惧和不安的情况下,继续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因为如果你非要等到所有令人害怕的因素都消失之后才行动,那么机会很可能早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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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长期伙伴和亲子关系

主持人 你刚才提到了布鲁斯·卡什,你们做合伙人已经30多年了,但我觉得,人们往往低估了一段长期关系中“复利”的价值,也很少认真讨论,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值得长期合作的伙伴。

一段糟糕的合作关系当然可能毁掉一个人,但反过来,一段伟大的合作关系究竟需要什么,我们谈得并不多。

要维持这样一段长期合作关系,我们最需要把哪些事情做对?

马克斯 就在这个月,布鲁斯和我已经做了39年合伙人。这是我们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我想,我们两个人都会说,除了彼此家庭关系以及珍贵的友谊之外,这段合作关系是我们一生中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东西。

39年来,我们一直紧密合作,显然也共同取得了很多成功,经历了很多快乐,而且从来没有真正争吵过。我们当然会有观点上的分歧,但从来没有吵过架。

可能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一味追求经济利益最大化的人,而很多合作伙伴之间的矛盾,归根结底往往都和钱有关。

我们这段关系最重要的基石,是彼此尊重。我认为,如果双方缺乏相互尊重,就很难建立一段成功而持久的合作关系。

这也让我想到,大概在2002年,我写过一篇题为《最重要的事》的备忘录,其中有一部分专门谈到,怎样建立一段成功的合作关系。我当时写道:成功合作关系的关键,是价值观相同,能力互补。

如果两个人的价值观不同,我不认为他们能够建立成功的合作关系。比如,一个人极度激进,另一个人却非常保守;一个人极其重视道德,另一个人却总想走捷径。这样的两个人,很难长期合作下去。

我见过很多类似的例子。我小时候,AT&T曾经上市。你们能想象吗?那时候AT&T还不是一家上市公司。那是当时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笔交易,报纸上刊登了一整版所谓的“墓碑广告”,列出了参与承销的所有投资银行,大概有40家。

我有一个朋友叫埃德·拉姆斯德尔(Ed Ramsdell),他一直随身带着那张广告。每当其中一家投资机构倒闭,他就在上面把它划掉。

到最后,我想几乎所有公司都消失了,只剩下高盛。

但这些公司为什么会垮掉?因为有些合伙人是“牛仔”,有些合伙人却是“胆小鬼”。困难时期,胆小的人会说:“这些牛仔会把我们害死。”好日子里,牛仔又会说:“这些胆小鬼一直在拖我们的后腿。”久而久之,双方就开始互相轻视。

所以在我看来,合作伙伴之间必须拥有共同的价值观。

第二点,是双方必须能力互补。一段合作关系真正美妙的地方,就在于你的伙伴能够做你做不到的事情。这样一来,你们才能彼此增益,形成真正的协同效应。

假如我什么都能做,而你会做的事情我也都会,或者至少我认为自己都会,那我为什么还需要你?这样的合作关系不可能维持太久,因为到最后,我一定会想:“你拿得太多了,我根本不需要你。”

我和布鲁斯之间关系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对方比自己更擅长,而且对方愿意做的,恰好是自己不愿意做的。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1987年,布鲁斯找到我,提出成立一只困境债务基金。

我在1978年进入高收益债券行业,布鲁斯拥有法律背景,后来又参与了一些困境投资,而且做得很好。

于是他来对我说:“我们应该成立一只困境债务基金。”在当时,这是一个相当新颖的想法。

但从一开始,我们的分工就很清楚:我出去拜访投资者、对外交流,布鲁斯留在公司管理资金;我会来参加你们这样的播客,布鲁斯不会。

但还有第三个要素:你必须懂得感激。你要感谢命运,让你拥有一位愿意替你去做那些你不想做的事情的合作伙伴。

主持人 同样的原则能不能应用在亲子关系上?你可以谈谈自己是怎样培养出一个孩子,不仅深爱他,而且还非常享受和他相处的?

马克斯 大概三四十年前,《福布斯》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介绍一位精神科医生。据说他是当时唯一一位把诊所开在华尔街的精神科医生。

记者问他,他的病人通常会遇到什么问题。当然,那是在很久以前的华尔街,所以他的病人全都是男性。

他说,这些人的心理问题,与他们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支持程度成反比。也就是说,一个人从父亲那里获得的支持越少,问题往往越严重。

昨天晚上,我们请了一些朋友来家里吃饭。席间谈到某个人,那个人的性格有些特别。一个朋友说:“你知道吗?他父亲小时候对他非常糟糕。”

我从来不想成为那样的父亲。

令人惊讶的是,很多男性,尤其是那些成功的男性,总是需要在儿子面前证明自己的优越性。也许对女儿也会这样,但我认为这种情况更多发生在父子之间。或许这和弗洛伊德有关,也可能有其他原因。

但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你有了一个孩子,却总想向他证明自己比他更聪明。

在一些事情上,我一直愿意让安德鲁比我聪明。当然,对于他想做的事情,我也始终给予充分支持。

如果孩子想做某件事,而第一,这件事不会伤害他……也许根本就没有第二条。那就让他去做。

比如,我女儿从小学毕业,需要选择下一阶段就读的学校时,她申请了洛杉矶两所很好的学校,而且都被录取了。我们让她自己选择。

我和妻子其实都倾向于其中一所,但最后我们得出结论,就像我一直说的那样:我们也可能是错的。我们认为更好的那所学校,未必真的是更好的选择。况且,在这两个选项中,即使一所学校可能比另一所更好,但两所都不算坏。

既然如此,就应该让孩子自己作决定。

这样一来,他们可以获得作出选择的经验,甚至可能获得作出错误选择的经验,而这种经验同样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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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岁才开始过“真正觉醒”的人生

主持人 既然谈到了选择,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当一个人还年轻的时候,比如21岁,正在努力弄清楚自己这一生究竟想做什么,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大概是:我每天真正愿意花8个小时做什么?毕竟,这几乎占据了一个人一半的清醒时间。

我不认为会有很多19岁的年轻人一觉醒来就说:“我想从事困境债务和债券投资。”在人生那个阶段,这种答案本来就很难知道。

你认为,一个人应该怎样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事情?

马克斯 首先我要坦率地说,你刚才描述的这件事,我年轻时做得非常糟糕。当时的我几乎处于一种没有自觉的状态。

人生最初20年里作出的很多决定,用宗教里的说法,我根本没有带着“意图”去生活。

我只是任由别人替我作决定。我的很多选择都非常随意,也没有认真思考过。回头看,我甚至会为自己当年糟糕的决策过程感到难堪。事实上,把它称为“决策过程”,可能都是一种误称。

话虽如此,我仍然认为,人最好能够带着清醒的意图作出选择,认真思考其中的理由。

我经常对年轻人说,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来自美国作家克里斯托弗·莫利(Christopher Morley):人生只有一种成功,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度过一生。

这句话非常优美。

我经常去沃顿商学院、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这些学校演讲。我会对学生们说:“你们能够坐在这个教室里,很可能意味着,你们具备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条件。”

你们可能拥有足够的智力、工作能力和职业素养,能够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但问题在于,你必须先弄清楚,自己想要的生活究竟是什么。这是最难的部分:你究竟是谁?

我会告诉他们:努力寻找一件能够发挥你的优势、避开你的弱点,同时又能让你感到快乐的事情。

听起来这似乎非常显而易见。谁会不愿意遵循这样的建议呢?

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是,你不能让朋友替你决定应该做什么,不能因为朋友都在做某件事,自己也跟着去做;不能让社会替你决定,也不能让父母替你决定。你必须自己想清楚。

当然,这件事非常困难,因为认识自己本来就很难。而且我们知道,20年后的你,会是一个和今天不同的人。

那么,你今天怎么可能知道,什么事情会让20年后的那个人感到快乐?

这确实非常困难,但你仍然必须努力去想。这就是我的建议。

只不过,我年轻时并没有遵循这条建议。我当时非常失职,但最终运气不错。

主持人 但后来你确实像自己描述的那样,开始有意识地生活了。

马克斯 是的。

主持人 一定发生了某种变化。你还记得是什么改变了你吗?你有没有做过什么练习,让自己逐渐变成今天这样?

马克斯 据我所知,没有。我刚才说,接下来的25年里,我仍然没有真正做到有意识地作决定。

这种状态差不多一直持续到1995年。

那一年,我和布鲁斯离开原来的公司,共同创办了橡树资本。那可能才是真正的转折点。

主持人 也就是说,你认为自己一直到49岁或者50岁,都还在随波逐流,或者按照别人的安排生活?

马克斯 也不完全是按照别人的安排。更准确地说,是我一直没有作出真正优秀、真正自觉的决定。

比如,1969年从芝加哥大学毕业后,我为什么加入花旗银行的投资研究部门?因为前一年夏天,我在那里实习得很愉快。

我为什么从股票研究部门转到债券部门?因为我在股票研究方面做得不成功,公司让我离开。

我为什么在1980年搬到加利福尼亚?因为那里有阳光和棕榈树。

所以,我实在不能声称,自己当时作出过多么高质量的决定。

1978年,我被调到花旗银行的债券部门。三个月后,债券部门负责人给我打电话。当时我手头没有太多事情可做,闲得很。

他说:“加利福尼亚有个人,好像叫迈克尔·米尔肯(Michael Milken)。他在做一种叫‘高收益债券’的东西。你能不能研究一下,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这纯粹是运气。

如果你读过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的《异类》(Outliers),就会知道,这就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方。

假如那通电话是在午饭时间打来的,而我正好出去吃饭了,也许他就会把电话打给另一个人。那么,今天那个人可能就会成为我。

主持人 你的谦逊给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我们节目里请过很多嘉宾,有些人声称自己很谦逊,或者努力表现得谦逊,但你是真正非常谦逊的人。

我刚才记下了一句话:从今以后,我准备在每一份投资备忘录的开头都写:我可能是错的,但是……

马克斯 你之所以作出一笔投资,当然是因为你相信它。但与此同时,你必须看到问题的另一面,也必须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我经常告诉别人:从来没有人因为一句以“我可能是错的,但是……”或者“我不知道,但是……”开头的话,而陷入巨大的麻烦。

真正让人陷入麻烦的,是这样的句子:“我百分之百确信……”

如果你真的认为自己百分之百正确,并按照百分之百正确的方式下注,但实际上成功概率只有80%,而那20%的情况偏偏发生了,这就是人们遭遇重大损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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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巴菲特的交集以及眼中的巴芒

主持人 我能不能问问你和沃伦·巴菲特的关系?巴菲特曾经公开说过,他会读你的备忘录,我想你们肯定也有过不少接触。

你们私下会一起相处吗?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讲几个你亲身经历过的巴菲特故事?

马克斯 布鲁斯其实一直都非常关注巴菲特。

如果回到20世纪80年代,我不确定当时有多少人听说过巴菲特,甚至到90年代可能都没有那么多人了解他,具体时间我已经记不清了。

90年代末,人们都说:“巴菲特已经不行了,因为他没有投资科技股。”后来科技泡沫破裂,大家又说:“也许巴菲特还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安然公司崩溃时,它的大部分违规行为,都是通过表外实体完成的。这些表外实体的债务中,也出现了很多投资机会。

我们后来成为其中一家实体最大的债权人。那家实体叫Osprey(安然设立或关联的一家特殊目的实体,主要用于在表外融资、持有资产和承接债务),沃伦是第二大债权人。

我已经记不清事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了,但他后来把投票代理权交给我们,让我们代他处理这笔债权。

布鲁斯非常出色地主导了Osprey债务的重组,我们最终从这笔投资中获得了可观回报。这大概发生在2002年前后。

到了2003年或者2004年,沃伦给布鲁斯写了一封信。他说:“Osprey那件事做得很好。你以后要是来奥马哈,告诉我一声,我们一起吃午饭。”

于是,布鲁斯和我给他回信。准确地说,是布鲁斯写的信。信里说:“真巧,霍华德和我这周正好要去奥马哈。我们能不能请你吃午饭?”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这段关系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开始,后来也一直延续了下去。

不过,此后我们从来没有真正一起做过生意。因为沃伦一直在寻找那种规模足够大、可以直接收购的资产,而我们通常并不参与这种大型收购项目。但我们建立了一段非常好的私人关系。

有件事我过去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

2009年,我写了一篇备忘录,其中提到了沃伦。我把文章发给他,并对他说:“这篇备忘录里提到了你,所以我想确认你能看到。”

他回复说:“我一直都在读你的备忘录,这篇我也已经看过了。”然后他又说:“顺便说一句,你应该写一本书。如果你写了,我愿意为这本书写推荐语。”

这就是我后来写第一本书《投资最重要的事》的原因。

我原本一直认为,自己会等退休之后再写书。但当你收到沃伦·巴菲特这样一封信时,你不可能把它搁在一边。

所以,那封信推动了这本书的诞生。

这些年来,我也很幸运,曾经几次去拜访他。这对我的人生来说,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主持人 关于巴菲特身上的传奇色彩,或者大家熟悉的“巴菲特形象”,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外界理解错了的?

马克斯 没有。我认为他基本上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不过,有一点并不是大家理解错了,而是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那就是他对查理·芒格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我记得沃伦去年感恩节前后发过一封信。他好像说,自己不会参加伯克希尔股东大会,或者不会再写某些东西,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但他在信里谈到了自己和查理的关系。

因为我们刚才也谈到过,一段真正好的合作关系,会给一个人的一生带来非常大的价值。沃伦和查理就是这样。

如果我没记错,沃伦在那封信里把查理称作哥哥,把自己称作弟弟。我觉得,我和布鲁斯之间也有一点类似。

这些年来,布鲁斯一直对我非常好,也总是很大方地肯定我在这段合作中的作用。其实,他和我一样聪明、一样有能力,只是我们擅长的事情不一样。

我们之间一直都有尊重、感情和亲近感。相处得越久,我们就越珍惜这段关系。

沃伦和查理之间也是如此。看着他们两个人相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沃伦以前特别喜欢讲查理的趣事,而且这样的故事很多。他们的关系里,始终带着一种幽默和温情。

主持人 他们会共同作出很多投资决定吗?我读过一些关于他们的资料,但一直不太容易理解他们具体是怎么合作的,因为他们好像从来没有住在同一个地方。

他们每天都会通话吗?

马克斯 我并不清楚他们究竟怎样作决定。但我认为,沃伦会把查理当成一个重要的意见反馈者和逻辑检查器。

他可能会说:“我是这么想的,你觉得这个逻辑成立吗?”大概是这样的关系。

当然,查理最大的功劳之一,是改变了沃伦早期所谓的“烟蒂式投资”。

所谓烟蒂式投资,就是你走在街上,看见排水沟里有一截别人抽剩下的雪茄。你捡起来,判断里面可能还剩三口,于是把它捡起来抽掉,免费得到最后三口。这个画面当然很恶心,但这就是烟蒂式投资。

过去,沃伦会因为价格足够便宜,买入各种质量很差、前景平庸的公司。查理最大的贡献,是说服沃伦放弃这些差公司,放弃那些“烟蒂”。

他带来的革命性变化,是让沃伦不再追求“以极好的价格买入任何公司”,而是转向“以合理的价格买入伟大的公司”。

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查理对沃伦最重要的贡献。

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同样具备协同效应、相互尊重、深厚感情和能力互补。

有意思的是,他们两个人的智商加在一起,可能是历史上所有合伙关系中最高的,但他们拥有的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智慧。

查理更像一位古典主义者、人文主义者和真正的读书人;而沃伦则像一台不可思议的计算机器。

主持人 读书人,听起来太美了。

马克斯 确实很美。我也想成为一个读书人。

和查理见面时,他通常不会主要和你谈投资、金钱或者公司。他更喜欢谈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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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自己影响至深的书籍

主持人 请推荐一本真正塑造了你的思维方式,或者让你接触到一些重要思想的书。作为霍华德·马克斯,你最希望我们去读哪本书?

马克斯 第一本是美国经济学家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写的《金融狂热简史》(A Short History of Financial Euphoria)。

这本书对我的思维影响非常大。它会让你理解,人类思维中存在哪些弱点,而正是这些弱点催生了繁荣与崩溃。

大家都知道,客观看待市场周期,是我投资体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因此,这本书对我影响很深。我也很幸运,曾经见过加尔布雷思本人。

第二本书是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的《随机漫步的傻瓜》(Fooled by Randomness)。

它讨论的是随机性。我一直坚信,人生中的很多事情,其实都受到随机性的支配。也许这也是我很少作出过度确定判断的理由之一。

塔勒布的核心观点是:在短期内,由于随机性的存在,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会决定我们如何看待风险,如何构建投资组合,以及如何评价那些公开展示的投资业绩。

比如,你看到一个人的公开业绩,发现他某一年取得了非常高的回报。那么,他真的是一位伟大的投资者,还是仅仅在那一年运气很好?

诸如此类的问题,都非常重要。

所以我认为,《随机漫步的傻瓜》是一本很有价值的书。如果有人不想读完整本书,我也写过一些相关备忘录,可以把它们看作我们过去所说的“经典漫画简版”。你可以读那些备忘录,而不必读完整本书。

不过,我依然强烈推荐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