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打算冲进去,把整片林子推平,全部铲掉,然后在那里挖几个蓄水池,旁边再种上一点植物。”掌管阿罗约塞科河的管理者蒂姆·布里克站在那一小片乱糟糟的绿荫前,语气里带着愤怒和不解。他说的这片“小丛林”,就夹在南帕萨迪纳和高地公园之间,面积不过两个足球场大小,长满了墨西哥扇棕和几棵橡树。在很多人看来,这里只是一块野草丛生的废弃角落,到处是涂鸦,干燥季节还容易起火。但对于布里克和一群本地居民来说,这里却是城市里最后几处不需要修整、不需要门票、不需要被规划的“野生避难所”。

如今,这块地正卷入一场愈演愈烈的争议。帕萨迪纳市计划把这片乱林改造成一片人工湿地,用来过滤溪水中的大肠杆菌和锌等重金属。这个想法听起来很环保,却引发了强烈的社区反对,甚至闹上了法庭。反对声中不仅有普通人,还有当地原住民部落的代表和文化遗产保护人士。他们指称,施工可能破坏深埋地下的祖先遗骸,并且砍掉那些遮天蔽日的大树,本身就是对这片都市里难得的“文化景观”的毁灭。一个在社交媒体上呼吁叫停项目的运动正在滚雪球般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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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官方的规划,这里将与旁边的圣帕斯夸尔公园连成一体,建成一条环形的原生植物带和步道。但要扩宽溪道、挖出渗透池,就得先移除密林里相当一部分树木,再运走几千立方米的泥土和植被——相当于每天六辆自卸卡车,持续五个月。市府的解释很直接:阿罗约塞科河的水质已经坏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地步,再不处理,他们每天都可能面临高达一万美元的罚款。

这场争论的根源要追溯到2010年。当时洛杉矶区域水质控制委员会通过了一项决议,为流域设定了严格的细菌含量上限。作为响应,帕萨迪纳和南帕萨迪纳两座城市联手争取到了将近一千五百万美元的资金,用于这个“水体再利用”工程。帕萨迪纳方面多次强调,如果不把细菌指数压下来,来自委员会的经济惩罚随时可能降临,虽然截至目前,罚款还只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并未真正落下。

乍一看,花这么多钱、闹这么大动静,为了一个只比两个足球场大不了多少的角落,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但恰恰是这种“没有被铺装过、没有被修剪过”的杂乱绿意,在反对者眼里是城市里最稀缺的东西。土著领袖指出,阿罗约塞科河沿岸一带自古以来就是通瓦人(Tongva)生活的廊道,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是先人的安息之所。任何大规模的挖掘和改变,哪怕是为了生态净化的旗号,都可能对看不见的文化遗产造成不可逆的损失。

面对压力,帕萨迪纳市官员并未退缩。在他们看来,这个项目是清理一条“正在失效的河道”的寥寥几次机会之一。除了避免罚款,他们还想在这里创造一片更安全、更开放的公共绿地——有平整的步道,有经过净化后重新注入地下的清水,还有一个过滤污染物的自然湿地。但对于布里克和他所代表的团队来说,用推土机创造的洁净,恰恰是一种新的破坏。“它本来就在那里喘息着,”布里克的伙伴们常这样说,“你非要把它掏空了再填满,然后说这样更健康。这说不通。”

目前,邻居们组成的起诉团体已经正式把城市告上了法庭,要求叫停树木移除和挖掘作业。社交媒体上,一个又一个视频在展示这片树林如今的样貌:阳光穿过密叶,鸟声杂乱,树干上涂鸦如伤疤,却让人忽然想起那种不用按规矩走的自由。这场被原住民文化、环境法规、社区情感和市政责任共同缠绕的纷争,还没有看到尽头。而那条被大肠杆菌和重金属污染得早就不适合人体接触的溪水,依然在无人干预的树林下流淌着,等着有人告诉你:到底该拿它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