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用左手拿起那支笔的时候,笔尖抖得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一岁成年人写出来的字。就像一个人在一夜之间被清空了所有关于“正常生活”的记忆,连写自己的名字都得从头来。那是2012年,有人用碎掉的酒瓶划开了他的右臂,把肌肉、神经和血管一起割断。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医生努力保住那条手臂,但当时他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如果以后没法写字,要怎么才能把大学读完?
也许你从没经历过医院里的那种消毒水味道。但裂开的感觉,总是一样的。可能是一通电话,一个你不敢打开看的诊断结果;也可能是某天回来,发现门口堆着另一个人打包好的行李。坍塌的方式从来不重样,但那种整个人被抛进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要重新感受的阶段,偏偏总是惊人地相似。你一下子不知道该用哪只手去接住生活,也找不到一个姿势可以让自己不那么疼。
很多人以为重建的第一步是“赶紧好起来”,但其实,你最先要做的只是承认一件事:有一些东西,就是永远回不来了。他没有试图让右手恢复原状,而是一天又一天地坐在灯下,笨拙地用左手临摹自己曾经能轻易写出的每一个字母。那些最初歪歪扭扭的笔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大学生的笔记,更接近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可他就是在这条很慢很慢的路上,一点点把自己找了回来。痛苦从来不急着退场,你也不用急着让它走。
这个阶段很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手摸墙。你明知道原来的那扇门已经封死了,但还是会不自觉地去撞它,撞一下就痛一下。他夜里坐在书桌前,有时候会停下来想:我现在练的这些东西,到底是在为哪个未来做准备?是不是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以后?这种念头本身才是最疼的——不是伤,而是看不见自己的版本。可是,人正是在这种空荡荡的地方开始长新的骨头的。你别怕这种空。
到了某个时刻,你会发现:原来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抓握这个世界。左手写字的人考试会不会慢?会。但还是可以写完。那年他完成所有的科目,一场都没落下。也许在他把第一份考卷规规矩矩填写完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失去的东西,虽然永远不会回来,但一个值得活的生活,还是可以慢慢浮出水面。不是“回到从前”,而是“从今以后”。这两者之间,藏着所有咬牙活下去的力气。
重建不是一条直线,它是一个三段的循环,你会反反复复地卡在其中某一个地方:先是“认识”——认清自己现在到底身处哪一片废墟;然后是“允许”——允许自己不会、不能、不想立刻振作;最后才是“重新建构”——像用左手学写字那样,用一种你完全不熟悉的姿势,去做出曾经很自然就能完成的事。这个循环不是走完一遍就好了,它会回来找你,但你每次走过一次,你对自己说“我可以”的那个声音就会更诚实一点。
所以别急着问“该怎么办”。先停下来看看:你现在是被卡在哪一段了?是不肯承认那个电话真的打了,还是不允许自己在那只属于你的深夜里坐在地板上哭出声?你要知道,任何一只手在学会稳定之前,都会抖过无数个夜晚。二十岁出头的他在灯光最暗的时候,选择把笔握得更紧一点。你不是在退步,你只是在练一只自己还不熟悉的手。而这只手,有一天会比原来的那只,更懂得怎么把你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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