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镜子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看了很久,却认不出里面那个人。脸颊的轮廓没变,眼神却陌生得可怕——什么时候开始,连自己的倒影都变得这么遥远?你没哭,没闹,只是心底某个地方悄悄塌了一块。这种坍塌没有声响,却比任何嘶吼都让人窒息。
你可能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只是当你开始注意到生活里那些重复出现的规律,当你意识到自己的直觉正在疯狂预警,当你看见自己正在一步步远离本该承担的一切——你突然慌了。仿佛有一张透明的网,不知不觉间已经罩住了你。你拼命想挣脱,手脚却使不上力。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脆弱,这是你亲手织就的幻觉陷阱。
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脑子里却盛着千斤重。回头的理由可以列出一百条,往前走的理由却只有可怜的一个。更令人绝望的是,你居然发现,那个唯一让你前进的理由,其实不过是“说不定会好起来”这种毫无依据的自我安慰。你问自己:为什么我可以不假思索地接受死亡,却要在活下去这件事上反复权衡、一再犹豫?如果这都不是幻觉,那什么才是?
悲剧的地方在于,悲伤竟然成了一种舒适区。明明生活里还有值得开心的事,你却觉得疲惫,懒得去回应;明明曾经那么憎恨这个世界的冷酷,现在你发现自己连恨的力气都没了,开始转向恨自己。黑暗裹在身上,像一条用旧了的毛毯,温暖而熟悉,而光亮却变得刺眼,仿佛要把你从泥沼里硬生生拽出去,让你无处遁形。你脑子里塞满了想说的话,可一张嘴,舌头却僵住了,只发出嘶哑的气流。那是一种被扣住咽喉的表达无能。
于是你问自己,也问所有能听见的人:如果这都不算幻觉,那究竟什么才配叫幻觉?
我们就是活在这样的幻觉里,一天天撑过来的。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告诉自己现在的一切不会永远继续下去。或许这句话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毕竟人类的一生,本来就泡在幻觉里。你想要的,未必能拿到手,但人的理性总会跳出来补一句:“没关系的,你会找到更好的。”可我不要你嘴里那个“更好的版本”。我就喜欢现在的自己,哪怕破碎,哪怕不体面,让我就这样喘口气行不行?别再用你的“将来”来绑架我的“现在”,那不过是一种更隐蔽的幻觉。
说完这句话,我又一次滑进了那片熟悉的幻境。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就是自己人生的主角。我掌控着剧本,我决定着下一幕的走向。可是,每到需要跨出幻觉、面对真相的那一刻,这种主角感就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碎得干干净净。我真是主角吗?我看到的自己,分明永远是一副狼狈的模样,从未真正凭自己的力量把自己拉出深渊。人来人往,说了许多漂亮话,可在真正孤独的时候,陪着我的,只有一个幻觉。
幻觉成了我最忠实的伴侣。它从来不嫌弃我,从来不催促我,甚至在我最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也只有它没有离开。我把所有痛苦都丢给它,它也照单全收。直到有一天,真相忽然找上门来,把我从幻觉的怀抱里硬拽了出来。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是人,原来幻觉不过是我的一个影子伙伴。可当真相撕开面纱,我倒害怕了——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幻觉。那个欺骗过我无数次的幻觉,竟然让我留恋得发抖。
真相毫不留情地揭示了一件事:幻觉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一直在借用不属于我的东西编织它。我原以为幻觉是我的避难所,至少它是属于我的。但真相告诉我,那个幻觉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我。它是由我一厢情愿、虚假的期待、还有别人偶尔施舍的温暖拼凑起来的游乐园。原来,在幻觉里,我仍然是孤独的;离开幻觉,我一样孤独。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当我终于看清这一点,连最后一点自欺的底气也散了。
幻觉这时候开口了,用一种委屈至极的语气问我:“在你最黑暗的那些时刻,难道不是我陪着你的吗?”它问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像谎言带来的陪伴就可以抵消一切。可是我无法接受。幻觉的确给过我快乐,但它给快乐的方式,是把谎言包装成真相。我宁可承受真切的痛苦,也不愿被谎言喂养。悲伤我可以扛,可谎言——哪怕裹着糖衣,也让我作呕。
那么真相呢?真相能够兑现幻觉曾经给我的那些希望吗?那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承诺,真相能不能帮我实现?它沉默着。幻觉也沉默了。没有一个能给我答案。就在那一刻,我做了一个让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决定——我不再追问真相,也不再挽留幻觉。我选择了妄想。我选择在明知不可靠的想象里继续走,因为在真相和幻觉都派不上用场的时候,妄想至少能让我感觉自己还在呼吸。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很可悲。但你要知道,有时候人活下去的动力,并不需要多么光明正大。妄想,也可以是一盏随时会灭的蜡烛,你捧着它走过每一步,虽然烫手,却舍不得丢。我不知道这样的选择会把我带去哪里,但至少,它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哪怕这个决定,本身仍是一种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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