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初，热浪席卷美国东北部，纽约州电网在一天之内从加拿大进口了52吉瓦时的电力——这相当于当天全州总用电需求的约9%。其中一部分电能，正是沿着一条339英里（约546公里）的输电线路，从魁北克一路送进纽约皇后区。这条线路名叫尚普兰哈德逊电力快线（CHPE，俏皮地读作“奇皮”），今年5月刚刚开通，是北美最长的地下输电线路。可它一上路就碰到了麻烦：7月以来连续两次断电，截至7月22日上午仍未恢复。一条被寄予厚望、可能重塑纽约电力格局的大动脉，怎么刚起步就崴了脚？

CHPE到底有多重要？按照设计，它能够满足纽约全市最高20%的电力需求，而且这些电绝大部分来自魁北克的水力发电。魁北克全省超过99%的电力来自可再生能源，主力便是水力发电，同时风电也在快速扩张。纽约自身虽然也有水电、核电和风电，但大部分电力供应仍依赖化石燃料。因此，用一条大容量输电走廊把魁北克的清洁水电引入纽约腹地，自然就成了节能减排的一步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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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线路的设想早在15年前就开始了。2010年3月，项目正式启动许可审批流程。背后的推手是另类资产管理公司黑石旗下的输电开发公司，以及魁北克省的电力和输电管理者——魁北克水电公司。两家合作推进CHPE的建设，2022年底动工，今年年初完工，整条线路完全由私人投资，总成本高达60亿美元。

说CHPE是一项工程奇观，一点儿也不夸张。整整一捆高压直流输电电缆，包含两根直径大约五英寸（约13厘米）的缆芯，被埋入纽约州全境的地下或水下。其中大部分线路铺设在哈德逊河的河床底下——施工队动用了特种船只，用高压水枪向沉积层深处喷射，冲出沟槽，再把电缆沉入埋好。在整条线路的铺设中，工程师们既要绕开繁华的城镇，又要保护敏感的河床生态，难度可想而知。

这条线选择高压直流输电，也是因为直流技术特别适合远距离、大容量的电力输送，电能损耗远比交流电小，对于从魁北克到纽约这样数百公里的跨区送电来说，几乎是必经之路。而全线地下、水下的铺设方式，则能避开地面建筑物和恶劣天气的干扰——虽然造价更高，但长期运行下来可能更可靠。但恰恰是可靠性，让CHPE在开通之初就遇上了尴尬。

将不同的电网区域互联，是加速摆脱化石燃料的关键策略之一。电力的生产地和消费地往往相隔遥远，互联互通可以按需求灵活调动清洁电力，避免弃风、弃水，还能减少为保供而必须新建的发电装机容量。已经有研究指出，电网互联能够同时实现减排和降低系统总成本。CHPE正是这种思路下的产物，它不仅仅是一条送电线，更承载着纽约乃至整个东北部电网脱碳的某种蓝图。

然而，现实显然比蓝图要复杂得多。CHPE在7月1日经历了第一次断电，据称原因是位于加拿大一侧的换流站发生跳闸。仅仅三天后，也就是7月4日，线路再次断电，而且这一次至今没有恢复。短短一周内两次停运，让这条刚投入使用的北美最长地下输电线路陷入沉寂。运营方没有公布第二次断电的具体原因，只表示正在排查和修复。

雪上加霜的是，一些专家已经开始担忧，长期干旱可能会影响魁北克的水电供应，进而波及这条线路的电能来源。水力发电依赖水库蓄水量，干旱年份发电量往往会明显下降。如果上游的水电产量打了折扣，那么即便线路本身恢复运行，其能输送的功率也会受到限制。不过，目前还只是担忧，尚无确切说法表明眼下的干旱已经削弱了发电能力。

CHPE本可能成为纽约电网脱碳的明星项目：它把遥远的水力资源与巨大的城市负荷中心连接起来，既能压低碳排放，又有望分摊用电成本。可接连的断线事故却提醒人们，大型互联工程运行的初期往往遍布坎坷，设备磨合、控制系统适应、故障响应都还处在试错阶段。尤其对于一条利用河底、贯穿多地的长距离地下电缆来说，维护和快速修复的难度都比架空线路要大得多。

眼下，项目方仍在处理第二次断电的故障。至于未来这条线路到底能不能如预期那样扛起纽约两成用电的重任，不仅取决于它自己能不能稳定运行，也取决于上游水情以及整个电网调控策略的配合。一条电缆改写电网格局的理想很丰满，如何把理想变成可靠日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