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塔哈医生正在戴消毒帽,耳边的碎发被一根一根塞进帽沿里。艾娃医生挨过来,压低声音说:“昨天那个资深医生,今天早上又朝你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接着突然转身走了,像被什么拽回去一样。”
穆塔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用问名字,她知道那是谁。“完全不认识,”她把口罩拉过鼻尖,声音隔着无纺布闷闷的,“行了,别议论了,走吧。”
她推门走进病房。走廊尽头,伦敦早晨的光从磨砂玻璃漏进来,把人影割成模糊的几截。
半小时后,CEO的高跟鞋叩过综合病区的瓷砖。她在汉姆丹医生的办公室外站了一会儿。那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开着一份病历,但视线却落在窗外某处,连她走近都没有察觉。
“有什么问题吗?”
汉姆丹回过神:“没有,女士,一切正常。”
CEO没有笑。“家里的事,就留在家里处理。走进这扇门,你这里的病人只等着你一件事——治好他们。”说完就走了,没等他回答。
乔治医生不知道从哪里晃过来,往门框上一靠:“你怎么回事?像掉进井里了似的。”
汉姆丹没有抬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有点恍惚。”
“想知道怎么回事吗?”乔治把手机屏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年轻姑娘的档案照,背景是拉合尔的某个医学院礼堂。“那个姑娘,和你同一个城市出来的。就在前几天,她刚在全巴基斯坦医学统考里拿了第一。现在人已经到了伦敦,巧不巧,刚好分到咱们医院。”
汉姆丹这才把椅子转过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乔治摊了摊手:“我今天去找了她闺蜜,就是那个艾娃医生。结果人家翻了个白眼,劈头盖脸给我一顿骂——我话都没说全就被赶出来了。”
汉姆丹没应声。他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从拉合尔考出来,拖着行李箱站在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口,手机里更新着父亲最后一条短信:“别担心家里。”
乔治把手机收回口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正在查房的身影。穆塔哈医生从一间病房出来,在另一间门口停留了两秒,和艾娃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俩听得见的低声短句。
“你说——一个人到底能对‘过去’这两个字,躲多远?”汉姆丹忽然问。
乔治踢了踢他的椅子腿:“别想了,兄弟。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汉姆丹没说话。他的确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这家医院。但他知道那种感觉——在异国的走廊里,忽然听见一句带有旁遮普口音的乌尔都语,整个人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住了衣角。
而那个在医学院登顶的拉合尔女孩,此刻正站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护士站前,低头核对血常规单子,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她的洗得发旧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从巴基斯坦带过来的旧钢笔,笔帽上隐隐能看出“Top Medical Graduate”的字样。
她没有注意到他。乔治说得对,她还根本不认识他。
但这整个下午,汉姆丹的病历本上多划了三次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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