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争吵。这种厌恶,远在我明白什么是冲突之前,就已经长在了骨头里。
家,是每个人的第一所学校。可我的这所学校,教给我的第一课就是——别开口。
我成长于一个沟通极度匮乏的复杂家庭。感受很少被宣之于口,而诚实往往意味着危险。
我从来没真正学会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因为我的父母也从未学会。我像一块海绵,只是沉默地观察着他们如何对待彼此,如何对待我。
愤怒,是一个九岁孩子说不出口的悲伤
我很快学到了一条残酷的规则:说出自己的想法,可能换来一顿怒吼;表达自己的委屈,换来的可能是持续数天甚至数周的沉默。
对于一个只渴望爱与庇护的孩子来说,那种沉默如同一种酷刑。我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又或者是,那份爱单纯地消失了一段时间。那种不确定,冷得刺骨。
小孩子是无法命名那些从未被教导过的情绪的。所以,当我无法表达悲伤时,它就在我体内变了形,成了愤怒。
在学校,我成了那个“爱发脾气的女孩”。每当挫败感将我淹没,我就会砸桌子、甩门。如今回头看,我多希望能对那些被我直接或间接伤害过的人写一封道歉信。
可我也会提醒自己一件重要的事:那年我才九岁。我们不该期待一个九岁的孩子,拥有一个成年人的情绪成熟度。
为了不被讨厌,我把灵魂揉成别人喜欢的形状
长大后,那种挣扎只是换了副模样。
高中时,我从没真正感觉到自己属于哪个圈子。我记得自己假装喜欢某些韩流团体,纯粹是为了能参与聊天。和许多青少年一样,我当时深信,想被接纳,就得把自己变成更容易被别人接受的样子。
不知从何时起,我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容易被讨厌。这个认知是否完全属实已经不重要了,它真实到足以将我塑造成另一个人。
也就是从那时起,信任变得寸步难行。
我不再相信别人会理解我。把想法藏在心里,远比冒着被误解的风险更安全。渐渐地,我成了一个无论别人喜欢什么形状,我都能把自己揉进去的人。
他们笑,我就跟着笑;我想反对,却依然点头;我把那些自觉格格不入的部分,全部藏进连自己都找不到的暗格里。
万一他们觉得我很奇怪呢?万一做真实的自己,就意味着被抛下呢?
我曾以为的救赎,其实是一场最痛的觉醒
我曾把某件事误认为是地狱里的救生索,结果它成了我人生里最沉痛的一课。那种救赎,不过是有人在你溺水时,教了你一种错误的换气方式,让你以为自己能活,却在更深的深渊里呛了水。
我花了那么多年试图去赚取一种叫“归属感”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用沙子堆水井。直到我亲手推倒这一切,才明白,任何需要你扭曲自己去换取的关系,最后都会让你彻底失去自己。
那段记忆像一块布景板的背面,前面画着温暖的光,背面全是支离破碎的支架。我曾执着地在那个空间里寻找自己存在的证据,找来找去,只找到别人留下的剧本。
每一次和人意见不合,我都会在事后反复检讨刚刚说过的每一个字,像个高度紧张的拆弹专家,小心翼翼地检查自己是否踩了对方的雷区。
这种内耗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干脆放弃了争吵。只要对方的声音提高一度,我的表达系统就会自动关闭。喉咙发紧,手心出汗,不是不想说,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记住了——冲突等于抛弃。
和你争吵,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信任
可是,你出现了。
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好的关系就该是风平浪静的。我以为爱是一间绝对安静的卧室,不能有一点杂音。但你像一颗石子,不仅投入水面,甚至直接打破了我原有的水面,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真正的亲密,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
我依然讨厌争吵时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依然讨厌声音里的颤抖和眼眶的酸涩。但在你面前,我好像不再那么恐惧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当争吵的底色是爱时,它的目的就不再是输赢,而是理解。对于像我这样一个长期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这本身就是最难去相信的事情。
和你争吵,从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正确,而是我想让你看到,我内心那个好不容易才敢探出头的小人儿。他在黑暗里躲了太多年,如今在你面前的每一次据理力争,都是在说:我相信你不会因为我露出了棱角,就松开拥抱我的手。
对别人,我是个温和得近乎没有边界的人,因为我压根不在乎,懒得消耗心理能量去纠正什么。无关紧要的人,敷衍过去就好。
唯独你。唯独和你吵架时,我会流着泪把那些藏了几十年的真心话都倒出来,会在气愤到极致时仍死死守在对话框前,不肯先走。这种剧烈的情绪消耗,对我而言,是一种极致的筛选——只有你,值得我把那个难看的、固执的、真实的自己摊开在光下。
原生家庭欠我们的,我们正在靠自己赢回来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有个不太擅长好好说话的原生家庭,那你一定懂这种别扭。我们从小没学过如何温和地表达攻击性,我们只见过怒吼和冷战这两种极端模式。
所以长大后,我们往往在两个极端之间横跳:要么把所有的攻击性都指向自己,在内耗中抑郁;要么就是彻底回避冲突,哪怕委屈到窒息,嘴上也会说“没事”。
因为你打心眼里觉得,真实的自己是不会被接纳的。可我们总得试一次,就算是笨拙的、就算是一边吵架一边发抖,也要试一次。
如果一个小孩在学走路时不断摔倒,我们不会打他一顿或者不要他了,我们会耐心地等他站起来,走下一步。
情绪表达也是一样的。我们都是那个刚学会站起来的小孩。如果在某些时刻我们走得磕磕绊绊,请给彼此一点时间。不是所有的争吵都意味着“我们不合适”,有时候,它恰恰是我们在笨拙地试着合成一个节拍。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从不争吵。而是在争吵过后,依然确定那份爱没有消失。它是一种奇怪的笃定:哪怕我们此刻针锋相对,你也不会变成那个转身离开的人。
对于一个在童年经历过无数“沉默惩罚”的孩子来说,这种安全感,甚至是比风平浪静浪漫百倍的东西。
我依旧不喜欢争吵的生理反应。但我已经不再是在父母门外那个瑟瑟发抖等着被宣判的小孩了。
如今,那种焦灼感依然会来,但它不会轻易将我击垮。我看着它,像看一片旧伤疤上的天气变化——你知道它会隐隐作痛,但你知道它再也没法把你怎么了。
在这个嘈杂的世界里,我只要辨得出你的声音就够了
我不再那么害怕被误解了。因为你教会了我一件事:在这个人声鼎沸的世界里,只要有一个人愿意透过你的尖叫去听懂你的无助,那么其他人的嘈杂,就真的只是背景音了。
争吵好像不再是我小时候以为的那种灾难,它变成了一种笨拙的建立连接的方式。虽然粗暴,虽然狼狈,但只要对面站着的人是你,我就找到了尝试的勇气。
我依然讨厌争吵。但非要吵的话,我宁愿那个人是你。
毕竟,这世界上愿意耐心和你谈恋爱的人很多,但愿意耐心和你吵完架还留下来的人,少之又少。而你,就是那个例外。
在这个喧嚣而善变的世界里,我将永远选择你。我会选择和你一起对抗那些毫无意义的生活琐事,会在争执时下意识地抓牢你的衣角。
这也是一种情话。
对于我这种把情绪当武器藏了这么多年的人,承认我愿意吵,就等于在说:我确信,我们之间没有绝对的安全区,但我们有绝对能修好它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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