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那样一段岁月,光是想到“死”这个字,就能从梦里把自己吓醒?童年到青春期的那段漫长时光,我曾一次次被死亡的念头困住。不是抽象的哲学沉思,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我会在深夜里突然坐起来,想到自己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或者某位至亲会先走一步,那种窒息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人吞没。死亡,在当时的我眼里,是终点,是断裂,是无可挽回的失去。
但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真正让我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本身。是我在心里给它搭建起来的那座阴森城堡。每一次恐惧浮现,我都会在心里多钉一块木板,把死亡定义成最黑暗的东西,于是它看起来就更恐怖,然后我就更害怕。这是一个自我喂养的循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开始想,有没有可能换一种方式去看它?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在我生命最脆弱的时候,慢慢浮现出来的。作为一个从少年时期就与慢性病共处的人,死亡对我来说不是遥远的抽象概念,而是某种时不时就会在走廊尽头闪现的影子。身体的受限,病症的不可预测,让我比同龄人更早地直面“也许我会活得比别人短”这个沉重假设。那种感觉,比童年时的胡思乱想要真实得多,也更具侵略性。它不再只是念头,而是病历本上沉默的数字,是每次复查前心跳加速的等待。
就在这样的挣扎里,我让自己沉浸在经文的阅读和祷告中。不是一种逃避,而是我想找到某种更坚实的东西,去托住那些下坠的恐惧。改变,是从牧者的一句话开始的。他对我说:“你的疾病永远不能夺走你的生命。那位赐你气息的,唯有祂能收回。”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长久以来紧闭的心房。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以来的恐惧,根源在于我把自己生命的主权交到了疾病手里,交给了概率,交给了那个我完全无法掌控的“未知”。但那句话提醒我,生命的钥匙从来不在疾病那里。
约伯记里有一句话,彻底重塑了我对生死的理解:“凡活物的生命,都在祂手中。”这不再只是一行经文,而成了我重新看待每一天的坐标。我以前看死亡,是彻底的终结。现在,它变成了一扇门,一个通道,一种新的开始。我甚至可以用“得着”这个词来形容它。当死亡的恐惧被挪去,活着这件事的重量,才真正显现出来。我开始问自己:如果死亡不再是威胁,那我现在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最近一个普通的周日早晨,得到了更加具体的回应。那天我和父亲一起去教堂。走在路上,我们聊起明年全家的旅行计划,因为过去这几年,我们实在有太多值得庆祝的事。那些曾经只是放在祷告里的渴望,如今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经历。我们亲眼看见事情是如何被翻转的,那些在人看来不可能的回应,偏偏一件一件成了。父亲坐在我旁边一起唱诗的那一刻,我突然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曾几何时,我连和父亲一起走进教堂这件事,都只敢在心里悄悄盼望,不敢说出口,怕一说就碎了。如今,我们不仅在一起敬拜,还能坦然地谈论信仰,在彼此的软弱中互相提醒、彼此坚固。
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更加确信:活着这件事的意义,在于追逐那一位赐我生命气息的。如果不是为了回应那份爱和呼召,活着的价值到底建立在什么上面呢?我们总喜欢用成就、健康、关系的圆满来定义生命的好坏,可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稳固的。疾病可以拿走健康,变故可以打破圆满,而死亡可以终结一切可见的成就。但如果活着的核心是紧紧连接于那一位超越时间的主宰,那么无论境遇如何,生命的方向就不会迷失。在患难中,我们或许会生出怀疑,甚至产生疏离和怨恨,这是人之常情。但雅各书里那句“落在百般试炼中,都要以为大喜乐”的话,为我们指了另一条路:不是否认痛苦,而是相信这些艰难正在陶造更深的生命韧性。
回头看我走过的路,从少年时代拿到诊断的那一刻起,我并非没有理由去质问和愤怒。在那段伸手不见五指的低谷里,我感觉不到一丝光亮,也看不见一双有形的手。但我心底始终有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告诉我:我不是孤身一人穿过那个隧道。就像一位父亲牵引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他可能不说话,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我并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这样黑暗的隧道,但我知道每一次穿越,那双牵引的手都会在。创造万有的那一位,本可以选择彻底放手,任我在恐惧和绝望里自生自灭。但祂没有,祂甚至为我走了一条更远的路,付上了更重的代价。这让我再也无法怀疑,活着的每一天,本身就是一场被爱拥抱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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