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秉文,在省肿瘤医院做了二十三年肿瘤内科医生,从住院医干到科室主任,经手的病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做出的选择——有些选择让人敬佩,有些选择让人心疼,但更多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顾一切的挣扎。
而这种挣扎,有时候比癌症本身更可怕。
去年冬天,我接了一个病人,姓方,五十九岁,胃癌三期。方老师是省城一所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桃李满天下,刚退休没两年,本打算带老伴出去旅旅游、看看世界,结果体检报告一出来,天塌了。
他儿子方磊是个典型的“孝子”,三十出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收入不错,性子急,做事雷厉风行。从方老师确诊那天起,方磊就跟我说过一句话:“周主任,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钱不是问题。”
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了。每次有新的癌症病人入院,家属几乎都会说同样的话。我能理解,面对至亲患癌的消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惜一切代价”。但行医这么多年,我太清楚了,有时候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方老师的情况其实不算最糟糕。三期胃癌,没有远处转移,肿瘤的大小和位置也还有手术的机会。按照标准的诊疗指南,先做两到三个周期的新辅助化疗,把肿瘤缩小一些,然后做根治性切除手术,术后再根据病理结果决定要不要辅助化疗。如果一切顺利,五年生存率并不低,生活质量也能维持在不错的水平。
我把这个方案跟方磊和他母亲说了。方磊当时就问了一句话:“周主任,这个方案是不是最好的?有没有更好的?我查了资料,国外有一种靶向药,还有那个什么免疫治疗,能不能用上?”
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靶向药不是万能的,需要做基因检测看有没有对应的靶点。免疫治疗也不是人人都适合,而且对于可手术的三期胃癌,标准方案就是化疗加手术,盲目叠加其他治疗手段不仅不会提高疗效,反而可能增加毒副作用,甚至延误最佳的手术时机。
方磊听完,点了点头,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要给我爸用最好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方磊就通过关系联系上了北京一家大医院的专家,对方给他推荐了一套“更激进”的方案——三药联合化疗加上免疫治疗,号称“最强组合”,据说有效率比标准方案高出十几个百分点。方磊如获至宝,拿着这个方案来找我,要求按这个来。
我当时就皱眉头了。三药联合的毒副作用比两药方案大得多,加上免疫治疗,方老师五十九岁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是个大问题。我跟方磊说了我的顾虑,他急了,说:“周主任,北京那边的专家都说可以,您为什么不同意?是不是您这边条件不够?”
这话说得有点不好听了,但我没跟他计较。我能理解他作为儿子的焦虑和急切,但理解归理解,原则我不能丢。我让方磊把方老师本人请到我的诊室来,我要跟病人自己谈。
方老师是个很儒雅的人,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的。我把他儿子的想法和我的担忧都摆在了桌面上,让他自己拿主意。方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老伴,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周主任,我教了一辈子书,最明白一个道理——因材施教。治病应该也是一样的道理吧?不能因为想考一百分,就把学生往死里逼,逼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当时心里一震,心想这位方老师是真明白人。
可最终做决定的不是他。方磊跪在他爸病床前哭,说爸你就听我一次,我好不容易有这个能力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你要是不治了就是不给我尽孝的机会。方老师的老伴也在旁边抹眼泪,说老方你就听儿子的吧,他也是为了你好。方老师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就听磊子的吧。
那一刻我从方老师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像是妥协,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爱——他妥协不是因为他认同儿子的选择,而是他不想让儿子背负“没尽力”的愧疚感过一辈子。
治疗开始了。三药联合化疗加上免疫治疗,第一周期方老师就出现了严重的胃肠道反应,吐得连水都喝不进去,体重一周掉了八斤。我建议调整剂量或者暂停免疫治疗,方磊不同意,说这是正常的反应,熬过去就好了。第二周期,方老师开始发烧,肝功能指标飙升,免疫性肝炎的征兆已经很明显了。我下了死命令,必须停免疫治疗。
方磊这回没再坚持,但已经晚了。方老师的身体状况在短短两个月内急转直下,原本还具备手术条件的他,因为肝功能损伤和持续的营养不良,已经无法耐受大手术了。外科会诊的结论是:暂缓手术,先保肝、纠正营养状况再说。
可癌细胞不等人。等待肝功能恢复的那段时间里,方老师的肿瘤出现了进展,原本局限在胃部的病灶开始向周围浸润。三个月后复查CT,腹膜后淋巴结出现了转移。
从一个可手术的三期胃癌,变成了不可手术的晚期胃癌。
拿到这个结果的那天,方磊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反复问我一句话:“周主任,是不是我害了我爸?是不是我不那么折腾,我爸早做手术就好了?”
我没回答他。作为医生,我不能说“是”,因为这句话太残忍了。但作为旁观了整个过程的知情人,我心里清楚得很——如果当初按标准方案走,方老师现在大概率已经做完手术在家休养了。
后来的事情就不细说了。方老师又撑了八个月,最终因为多器官功能衰竭走了。走之前那几天,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意识是清醒的。他拉着方磊的手,用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别怪自己,爸不怪你。”
方磊捧着那张纸,哭得撕心裂肺。
方老师的葬礼我没去,但我托护士长送了一个花圈。护士长回来跟我说,方磊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的话——“爸,是我把你逼死的。”
这件事过去大半年了,我一直想找机会说说,但不知道该跟谁说、怎么说。直到上个月,我又遇到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病例,我决定,有些话我必须说出来,哪怕得罪人。
上个月来的病人姓赵,六十二岁,前列腺癌。老爷子的儿子是个海归,在国外读过几年医学相关的专业,自认为懂行,一来就给我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七八种他查到的“先进疗法”——质子重离子、CAR-T细胞治疗、树突细胞疫苗,还有什么免疫联合靶向的临床实验方案。
我看了看赵老爷子的病理报告和影像资料,前列腺癌二期,Gleason评分六分,属于低危组。按照国际通行的诊疗指南,这种情况连手术都不一定需要马上做,可以采取积极监测的策略,定期复查PSA和影像,很多患者一辈子都不会发展到需要干预的程度。
我把这个意见跟家属说了,他儿子当场就不乐意了,说他在国外查的资料不是这样的,说美国那边的治疗更积极、更彻底,说国内医生就是保守、怕担责任。他说得唾沫横飞的时候,赵老爷子就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眼神里有一种我跟方老师眼睛里看到过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跟他儿子争论,而是把椅子拉到赵老爷子面前,坐近了,用我平时跟病人谈话的那种语速和音量,慢慢跟他说:“赵老师,您的病,我想跟您本人聊一聊。”
我把前列腺癌的疾病特点、不同分期的预后、不同治疗方案的利弊,用最通俗的话跟他讲了一遍。我告诉他,以他目前的情况,过度治疗带来的副作用——尿失禁、性功能障碍、肠道损伤——可能比癌症本身更影响他的生活质量。我告诉他,很多人一听到“癌”字就吓得不行,觉得必须斩草除根,但有些癌症是“懒癌”,长得慢、转移晚,你越折腾它,它不一定好得快,但你自己肯定好不了。
赵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了他儿子一眼,说:“小军,你听听周主任的话,你外公当年就是这么折腾没的,你还记得不?”
他儿子愣住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赵老爷子接着说:“你外公七十岁那年查出来肺癌,本来医生说年纪大了、肿瘤长得慢,可以保守治疗、带瘤生存。你大舅不同意,非要让你外公去上海做手术、化疗、放疗全套来。结果呢?你外公从进医院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不是癌症要了他的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治疗要了他的命。七十多岁的人了,哪经得起那么折腾?”
诊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他儿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赵老爷子拍了拍我的手,说:“周主任,就按您说的来,监测着,该复查复查,该干嘛干嘛。我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不怕死,就怕死得不安生。”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半杯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情。从方老师到赵老爷子,从二十多年前我刚入行到现在,类似的故事我见过太多太多了。说句可能会得罪人的话——现在的肿瘤治疗,存在一种普遍的误区,就是把“积极治疗”等同于“过度治疗”,把“不遗余力”等同于“正确选择”。
我见过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晚期胰腺癌,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了,家属还在到处找关系、托门路,非要让老人接受什么最新的靶向治疗。那个药对胰腺癌的有效率本来就很低,而且老人的身体状况根本耐受不了,但家属不听,说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最后药用上了,副作用直接把老人送进了ICU,在里面待了十二天,花了二十多万,老人走的时候浑身插满了管子,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说。
我也见过一个肝癌病人,五十多岁,发现的时候还有手术机会。但他老婆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做手术会“破了元气”,癌细胞会扩散得更快,非要让他去看什么民间偏方、喝中药、扎针灸。拖了大半年,再去复查的时候肿瘤已经长到了十几公分,彻底失去了手术机会。那女人跪在我面前哭,我除了叹气,什么都做不了。
当然,我理解家属的心情。癌症这两个字太可怕了,它就像一个按下了的倒计时器,一旦被确诊,所有人的本能反应都是——快,做点什么,什么都行,只要不坐以待毙。这种恐惧驱动下的决策,往往是不理性的,甚至是致命的。而在这个过程中,病人本人的意愿,反而成了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环。
说回五十九岁这个节点。为什么我特别想强调这个年龄段?因为五十九岁前后,是一个很微妙的转折点。这个年龄的人,身体的代偿能力和耐受能力在明显下降,但比起七十岁、八十岁的老人,还算是相对“年轻”的。这种相对年轻,恰恰最容易误导家属做出过度治疗的决定——“我爸才五十九,身体底子好,扛得住”——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但真实情况是,五十九岁的身体,已经扛不住某些激进的治疗方案了。化疗药的毒副作用不会因为你“底子好”就手下留情,放疗的远期损伤也不会因为你“年轻”就网开一面。更关键的是,有些癌症本身就具有惰性,进展缓慢,过度治疗不仅不能延长生存期,反而会严重降低患者最后时光的生活质量。
我经常跟我的病人和家属说一句话:治疗癌症,不是百米冲刺,而是一场马拉松。真正的胜利不在于你用了多少种方法、花了多少钱、找了多大的专家,而在于你有没有找到最适合病人的那个平衡点——在控制病情和维持生活质量之间,在积极治疗和顺其自然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这个平衡点,因人而异,因病而异,绝不是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就能概括的。
方老师如果当初选择了标准方案,做了手术,现在说不定正跟老伴在三亚的海边散步呢。但他儿子的一句“不惜一切代价”,把一个本可以治疗的疾病,变成了一个无解的结局。这不是孝,这是以爱为名的伤害——哪怕这个伤害,出自最真诚、最深沉的爱。
赵老爷子最终选择了积极监测。上个月他来复查,PSA指标稳定,精神状态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好多了,红光满面的,还跟我说他最近迷上了钓鱼,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去河边蹲着。他儿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轻松了很多,临走的时候悄悄跟我说了一声谢谢。
我知道,他说谢谢,不是因为我治好了他爸的病,而是因为我让他明白了,有些时候,“不折腾”本身就是最好的治疗。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我知道这些话一说出来,一定会有人骂我冷血、没有医德、见死不救。但方老师的脸一直在我脑海里晃,他临终前写的那句“别怪自己,爸不怪你”,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温柔,也是一个病人对过度治疗最无声的控诉。
我想对所有正在面对这个问题的家属说一句话:当你的亲人被诊断为癌症,尤其是五十九岁以后被诊断出来的时候,请你先冷静下来,不要让恐惧替你思考。请认真听听医生怎么说,听听不同的声音,更重要的是,听听病人自己怎么说。他想要的是多活三天,还是有尊严地活三个月?他愿不愿意用最后时光的安宁,去换一个渺茫的概率?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你应该问一问。
最后,我还想对所有五十九岁以上的朋友们说一句:定期体检很重要,早发现早治疗是关键。但万一真的查出来了,也别慌。不是所有的癌症都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对抗。有些时候,学会与疾病和平共处,把剩下的日子过好、过舒坦,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毕竟,人生的终点不是治愈所有疾病,而是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心中无憾、体面安宁。
方老师走的时候,体面是有的,安宁却未必。而这份不安宁,恰恰来自于最爱他的人,那份用力过猛的爱。
但愿他的故事,能让更多的人明白这个道理。别再折腾了,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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