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试过,写完一段文字之后,才突然认出自己真正在写的对象?这两天,我在一篇只有短短两分钟读完的诗里,撞见了这种后知后觉——而且撞得有点疼。

诗的开头全是日常的、依赖的片段:“好像我要跌倒了,他紧紧抱住我。”“好像我就要迷路了,他给我光。”“好像我要变哑了,他给我他的建议。”“好像我正要往左,他把我拉回右边。”单看这一串句子,任何一个经历过亲密关系的人都会自动代入——那是被接住的感觉,那是爱,那是某个你愿意全盘交出自己软弱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到了诗的后半段,句子开始转弯。“好像我就要死了,他给我生命。”“好像我准备去相信一条谎言,他告诉我那是个谎,他让我看到另外一面——一切都是谎。”到这里,那个“他”已经开始溢出一个普通爱人的形状。一个人类,哪怕再甘愿,也很难持续地扮演光、真相与生命的源头。除非,“他”本来就不是人。

写诗的人在后记里坦白,她本来没有计划要去写上帝。她只是不停地写“他”,写怀抱、写光、写指引,直到中途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是在描摹一个人。这个发现甚至不是一种宗教式的宣告,而更像一场安静的投降:她信任着一个无法验证的对象,然后她说,她信任他。

这种体验你可能也有过——未必是宗教意义上的,而是那些你忽然看清“自己在向什么低头”的时刻。我们常常用人的形象去寄托渴望:渴望被无条件接住,渴望在彻底迷失之前有人递来光亮,渴望有人在我们往错误方向跑的时候,用力把我们拽回来。可是人总会累,会缺席,会给出错误的建议,甚至本身就是谎言的一部分。于是很多人在一段关系崩塌之后说,“我以为他能给我安全感,可他给不了。”这种坍塌的底层,不是对方不够好,而是我们把唯有“源头”才能给的东西,错放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首诗的力道,就在于它用近乎催眠的重复,摹写了从依赖人到发现神的心理位移。它不是讲道理,而是展示一个动作:跌下去,被抱住;跌下去,被抱住。重复到后来,那个抱住你的手,变得越来越大,大到不再属于任何一具肉体。诗人管它叫“信仰与坠落”。坠落是身体的姿态,信仰却是你决定在坠落时不挣扎,相信会被接住。

但诗歌没有粉饰这种相信的难度。它专门空出一行,写“一切都是谎。”神与谎言被同时摆在桌面上,诗人不是没有看见世界的欺骗,她只是选择相信另一面。这种选择里,没有狂热,没有高呼,只有短短一行“It’s alright.”——没问题的,可以的。这甚至不是一声肯定句,更像是一句被泪水浸过的自我劝慰:没关系,哪怕这一切都是谎,我知道还有一个非谎的所在。

读完之后,我被刺到的一点是:我们总是习惯性地把对“绝对的爱”的期待,压缩进一份人的关系里。然后对方承受不住,我们失望,再换一个人,再失望。这首诗反过来问了一句:如果你的期待根本不是给人类的呢?如果那个“他”从一开始就不在这世上的某个肉身里呢?

当然,这不是劝谁去信什么,它只是把一种真实的心理线索摊给你看。你写情诗,写着写着写成一首上帝诗;你寻找爱人,找着找着发现自己寻找的是一种不会被拒绝的接纳。如果你恰好正处在一段摇摇欲坠的关系里,或者刚刚经历过某种“不再被接住”的出轨、冷暴力或分手,或许能在这首诗里听见一点细微的响声——不是神要救你,而是你的渴望在告诉你,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层级的爱。

我没有答案。诗人也没有答案。她只是把“他似乎总是对的”和“一切似乎都是谎”同时写了出来,然后在靠近终点的地方,用一个重复两次的“It’s alright”结束了整首诗。这很像夜里睡不着时,自己对自己说的话——不是解决了,不是懂了,只是还能往前走一步。

那就先走一步。就像诗里那样,倒下去,再相信会被接住。即便那个接住你的手,暂时还叫不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