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分,刘桂芳关了烤箱,脱下围裙挂在门后挂钩上。她对着厨房窗户的玻璃理了理头发,又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

“妈,你又出去啊?”女儿小雯从房间里探出头,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考研资料。

“嗯,跳舞去。”刘桂芳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最近跳得可真勤。”小雯嘟囔了一句,没再多问。

刘桂芳没接话,换好鞋出了门。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她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这半年来,每个周一、周三、周五的傍晚,她都会准时出门,风雨无阻,像打卡上班一样准时。丈夫周建国在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常常加班到八九点才回家,正好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空档。

她和一个叫“陈浩”的男人,是在一个叫“夕阳红之家”的微信群里认识的。陈浩的头像是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看着挺有派头,朋友圈里发的都是健身房自拍、高档餐厅的牛排,偶尔还晒几张山水画,配文是“修身养性”。

刘桂芳第一次在群里发言,说自己退休后闲得慌,陈浩就私聊了她。他说自己五十五岁,开一家小装修公司,老婆三年前病逝了,儿子在北京工作。他说话温柔又体贴,从不轻浮,句句都说到刘桂芳心坎里。

“桂芳姐,你这种女人,一看就是年轻时被耽误了。现在条件好了,该为自己活一活。”陈浩第一次约她出来喝茶时,就这样说。

刘桂芳当时心里一热。她今年五十二,二十岁进纺织厂,三班倒上了二十多年,四十五岁办了内退,之后就在家做饭、带外孙、伺候老周。老周那个人,一辈子没啥大毛病,就是嘴笨,不会说一句软话。结婚三十年,刘桂芳过生日,他最高规格的表示是去菜市场买条鱼,“给你炖个汤,补补身子”。

她不是没想过反抗,但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流过去的,像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不知不觉就流走了大半辈子。

陈浩不一样。他会在她出门前发微信说“今天降温,多穿点”,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会在她面前流泪,说自己“一个人太久了”。

刘桂芳的心,就这么一点点软了,碎了,然后全给了他。

第一次“借钱”,是见面后的第三周。陈浩说公司接了个小工程,垫付材料款差八千块,周转两天就还。刘桂芳犹豫了一下,但陈浩说得真诚,还当场写了借条,拍了身份证照片发给她。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私房钱转了过去。

“桂芳姐,你真是我的贵人。”陈浩在微信里发了一串亲吻的表情。

刘桂芳盯着手机屏幕,脸烧得发烫,心里却甜得像喝了蜜。

到了“还钱”的日子,陈浩说甲方款没结,再缓两天。刘桂芳说没事,不急。后来她又陆续“借”给他三次,加起来一共两万一千块。陈浩始终没还,但刘桂芳也没催。因为她已经陷进去了,她怕一催,这段关系就碎了。

她甚至开始幻想,等陈浩公司周转过来,他会怎么对她。也许他会带她去云南,去大理,去她这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

“上班式”出轨,刘桂芳给自己这个状态起的名字。她确实像上班:固定时间出门,固定时间去一家叫“慢时光”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点一杯美式咖啡,等陈浩来。陈浩有时来,有时不来,来了就搂着她的肩膀说些甜蜜的话,不来就发微信说“在工地盯进度,改天陪你”。

刘桂芳从不抱怨。她觉得这是成年人该有的体面。

直到那天下午,她提前到了咖啡馆,推门进去,看见靠窗第三个位置上坐着个女人,对面坐着个男人。男人背对着她,但那个背影,那头短发,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刘桂芳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刚要过去打招呼,却看见那女人拽着陈浩的胳膊,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清:“你到底什么时候把那两万块钱还我?说好就借一个月,现在都三个月了!”

陈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讨好和敷衍:“别急嘛,等这笔生意成了……”

“生意个屁!”女人猛地站起来,“你根本就是个骗子,你是不是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

刘桂芳站在门口,咖啡店的暖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从脚底凉到了头顶。她没有冲上去,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让陈浩看到自己。她转身出了门,站在寒风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她之前偷偷记下的,陈浩发给她的一张身份证照片上的号码,她一直没打过。

电话通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喂,你好。”

刘桂芳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陌生:“请问,是陈浩的家属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女人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涩:“陈浩?你说的是哪个陈浩?我老公叫陈浩,但不是你说的那个。他两年前就去世了。”

刘桂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身份证丢了,被人捡去用了吧。”女人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是不是也被骗了?我劝你,别找了,找不回来的。他用的照片、名字,全是假的。”

电话挂断了。刘桂芳站在街边,路灯亮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她打开微信,翻到陈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来的:“桂芳姐,这两天忙,下周见面好好陪你。”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

推开家门,老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回来了?”老周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有点冷,没跳完。”刘桂芳摘下围巾,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厨房锅里给你热着银耳汤,去喝一碗。”老周说完,换了个台,继续看他的新闻。

刘桂芳走进厨房,灶台上小火煨着一口小锅,盖子边缘冒着细小的热气。她揭开锅盖,红枣和银耳的甜香扑面而来。她盛了一碗,端到嘴边,烫得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就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银耳汤喝完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微信消息。陈浩发的。

“桂芳姐,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就一次,五千块,这次一定还你。”

刘桂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他的头像,点进右上角的三个点,选择了“删除联系人”。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删除联系人‘陈浩’吗?”

她点了“确定”。

手机屏幕恢复成干净的聊天列表。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擦了擦脸,走出厨房,坐到老周身边。

“这橙子甜不甜?”她问。

“还行,你尝尝。”老周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刘桂芳拿起一瓣橙子,放进嘴里,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老周看着她的表情,难得地笑了一下:“这下知道了吧,看着好看的东西,不一定甜。”

刘桂芳没说话,把橙子咽了下去,又拿起一瓣。

酸,但能吃。就像她这半辈子,以及这荒唐的半年,吃不坏肚子,但也说不上来有多好吃。可日子还得往下过,饭还得一顿一顿地做,银耳汤还得一碗一碗地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刘桂芳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安静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