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常常疑心,这世上的许多微小之物,大约也是懂得一点地理与门第的。
凡生在当今之世,只要眼睛尚未全盲,耳朵尚未全聋,便每日总能从那亮光烁烁的手机屏幕里,瞧见许多不可思议的奇观。
前几天,那屏幕里便又热闹起来,盖因海峡对岸的小城里,出了一件关乎“食饮”的大事——听说那里的市面上,查出了一批成分“不洁”的食用油。
这还了得!
一时间,许多平日里高高在上、只管播报天气与丰收的“正人君子”们,统统如获至宝,精神振奋起来。
文墨筵开,按动键盘者有之,摇动秃笔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拍案而起者有之。
文章写得极具肉感,字字句句,无非是控诉邻家管事者的昏庸无道、管理不善,竟让这等“不洁之物”流向百姓的餐桌,真真是“不顾苍生死活”了。
那些挤在手机屏幕看热闹的看客们,平日里大约也是吃惯了粗茶劣油的,此时见了这等檄文,顿觉正义之气从丹田直冲脑门。
大家便跟着摇旗呐喊,唾沫星子如暴雨般喷将出来,仿佛隔壁的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唯有自家这小院才是人间净土、安稳之乡。
我当时坐在灯下,看着这满屏的义愤填膺,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感动”来。
我想,君子们到底是菩萨心肠,连隔壁院子里一碗油里多了一丝半点不干净的微粒,都能急得如焚五内,这等关怀,真可谓“爱无界限”了。
然而,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细心”二字。
偏偏有那不识相的看客,竟动了去翻看自家账簿的念头。
这看客不查则已,一查,却查出一段极有意思的“度量衡”公案来。
原来,隔壁城里查出的所谓“杂质超标”,乃是依着他们自家城门里的法度算的。
那门槛定得极高,如同一扇小小的窄门,油里的微粒稍微多了一晃荡,便砸在门槛上,算作“违规”,算作“伤身”。
然而,这位细心的看客将那违规的精确数值拿来,与我们自家高墙上贴着的“告示标准”一比对,事情便赫然露出了本来面目——那在隔壁被骂得狗血淋头、被奉为“毒药”的数值,若是跨过那一条窄窄的水道,落到我们自家的地界上,竟是完全“合规”的。
不仅合规,甚至离我们告示上那条红线的上限,还有一段颇令人宽心的距离。
也就是说,隔壁百姓食之即算“被戕害”的油,若是运到了这边,换个包装,便能堂而皇之地摆在大理石台面上,作为“合格商品”,由我们健康的人民欢天喜地地买回家去,下锅爆炒。
这就很尴尬了。
这就好比一位威严的大老爷,正站在高台上指着邻居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黑心的奴才,竟给自家孩子吃猪食!”
骂得正欢,唾沫横飞。
不料旁边一位老实巴交的农夫轻轻拉了拉老爷的袖口,低声说:“老爷,您家少爷顿顿吃的,比这还要稀三分呢。”
这一下,巴掌便结结实实、清脆响亮地甩在了大老爷自己的脸上。
我是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某些文人的,然而这回的讽刺,却依然超出了预料。
正人君子们原本是想借着邻家的“油祸”,来证明对方的无能,顺便凸显自家的昌明与优越。
可惜,他们大约是忙于发号施令,竟忘记了事先查一查自家厨房里的米缸与油瓶。
但如果我们细细考究起来,这里面蕴含着一种深奥的“辩证法”:在某些高明人士看来,杂质这东西,大约也是讲究“籍贯”与“户口”的。
倘若这杂质生在隔壁,长在别人的任上,那它便是“有害物”,是“罪证”,是“无能的产物”,多出一丝一毫,都是天理难容,必须全网讨伐。
但倘若这杂质生在自家,躺在“告示规矩”的庇护之下,那它便立刻温顺起来,变成了“符合实际”的“微量元素”,是“安全可控”的,是“发展中的必然”。
若有人敢拿这数值说事,那便是“别有用心”,是“挑拨离间”。
同一分子,同一物理,只因横穿了一纸告示,便完成了从“砒霜”到“甘露”的华丽蜕变。
这等颠倒黑白、移花接木的本领,便是连古时炼丹求仙的方士,见了也要自叹不如的。
他们大约以为,只要自家的门槛定得足够低,这世界上便永远没有“绊脚”这回事;只要把安全的底线退到墙角,我们便永远立于“安全”的净土。
照此推演下去,我们大抵是可以永保“万全”的。
倘若明日发现水里尘埃多,只需将水质规矩放宽十倍,那水便立刻变成了“矿泉水”;倘若后日发现风沙太重,只需将合格线往后挪三丈,那漫天黄沙便也成了“宜居的春风”。
只要笔在文人手里,规矩在官吏嘴里,这天下便永远是“海晏河清”,永远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嘲笑隔壁篱笆墙里的苍蝇。
只是,人的胃肠到底不是钢铁铸成的炼钢炉,器官在受损的时候,大约也是不会先翻阅一下《告示标准》,看看自己是否有资格“合法受损”的。
当隔壁的百姓因为“超标”而质问其管事者的时候,那边的管事者好歹还要出面道歉、下架封存;而我们这边,百姓们吃着按规矩合法合规含有更高杂质的油,却还要在号召下,鼓掌欢呼,庆幸自己没有生活在隔壁那“水深火热”的惨状里。
这究竟是怎样的讽刺?
那一条“热搜”,原本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戏码”,意在引导大众将目光投向远方。
可那细心看客的轻轻一查,却像是吹开了一层薄纱,露出了下面尴尬的真实。
写手们现在的沉默,大约是极具戏剧性的。
前一刻还是锣鼓喧天,后一刻便哑口无言,悄悄删帖,或是转而去报道某地的花开、某处的丰收了。
他们大约以为,只要自己不再提起,互联网的记忆便如七秒钟的金鱼,过几天便又是一片太平景象。
我写到这里,夜已经深了。
那瓶油静静地躺在千家万户的厨房里,在柴米油盐的交响中,被煎、炒、烹、炸,最后落入大人、小孩的腹中。
人们吃着它,心中或许还充满着对邻居的怜悯。
明天,屏幕里又会跳出新的闹剧,大家又会抖擞精神,去痛心疾首,去庆幸自家的安宁。
而那瓶“合规”的食用油,依然会在锅里发出“吱吱”的响声,飘散在千家万户的晚霞里。
绝望么?大约是有一点的。
但我依然希望,这世上能多几个“细心”的看客。
不必去听台上唱什么,只需多去查一查账簿,比一比数据。
当越来越多的人不再随声附和,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那打在别人脸上的巴掌,最终都落在了自己的肉体上,这漫长而沉闷的黑夜,或许才有一丝破晓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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