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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记·乐记》有言:“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语言难以表达之时,音乐不仅是自然而然的选择,而且具有超越话语、超越经验的重大功用。孔子闻《韶》乐时欣然感慨:“大矣哉!于此乐者,不图为乐至于此。”在遥远的西方,古希腊语中“音乐”一词意为缪斯的艺术,尤指配乐的舞蹈与诗歌。《荷马史诗》中战功赫赫的英雄视音乐如神赋与天启。“所有生长于大地的凡人都对歌人无比尊重,深怀敬意。”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人们都认为音乐拥有伟大的力量,于思想、于情感、于心灵。那么,在漫长的人类发展史中,音乐作为重要的情感载体以及艺术表达形式,如何在中西方文明交汇的历程中交流、融汇、互通呢?由美国北卡罗来纳州蒙特利尔学院马克·海吉勒教授撰写、北京大学毕明辉教授翻译的《走向全球音乐史》即对此展开了深入详尽的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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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全球音乐史》,[美]马克·海吉勒 著,毕明辉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出版

“人类从来就不曾停止唱歌、跳舞、作曲和演奏”

音乐从何而来?关于这一问题,至今没有准确的定论。久远的神话传说或者重要典籍诉说着音乐的历史——音乐源于对大自然的模仿:“听凤凰之鸣,以别十二律。”音乐源于情感表达:“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音乐源于劳动:“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可以达成共识的是,自文明诞生起便有了音乐。正如本书作者所言,“人类从来就不曾停止唱歌、跳舞、作曲和演奏”,音乐的发展与人类社会的发展相伴相生,紧密相连。可以说,“走向全球”的音乐史,同样是“来自全球”的音乐史。

正因如此,音乐对于人类文明的发展和传承具有至关重要的影响。音乐是哲学的表达形式。“乐者,天地之和也。”东方天人合一、万物和谐的思想在音乐中得到呈现。毕达哥拉斯曾言:“音乐是最高形式的哲学。”当我们聆听音乐时,实际上我们在聆听宏大的哲学世界。音乐具有重要的教育功能。亚里士多德认为通过音乐教育可以养成“对物体和形象的审美观念和鉴别能力”,因为“事事必求实用是不合于豁达的胸襟和自由的精神的”。音乐具有培植美德、净化心灵的功用。同时,不可忽视的是音乐的社会意义。每一个历史时期的音乐,总是讲述着当下的时代精神。经由音乐,社会、历史、文化、实践奇迹般地相遇了。本书作者指出:“理论、实践、感性和哲学之间的复杂动态关系,自古就已成为检验人类音乐选择的共同标准。这一特点跨越时空,通过音乐在宗教、劳作、娱乐和审美等多重语境下的功能而增强,纵观欧亚大陆诸多文化数千年的发展历史,这一点更加明显。”人类从来不曾停止唱歌、跳舞、作曲和演奏,人类也从来不曾停止在唱歌、跳舞、作曲和演奏中汲取智慧,传承文明。

“飞天”演奏早期琵琶图(克孜尔石窟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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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演奏早期琵琶图(克孜尔石窟壁画)

随着人类社会的不断发展,随着不同文明的持续汇合,音乐的作用更是日益凸显。我们可能听不懂其他文化的语言,但是我们却可以很快听懂其他文化的音符与旋律。我们可以从不同的乐曲中感受到同样的阴晴圆缺、同样的起承转合、同样的眷恋与不舍、同样的岁月与永恒。也正是这样的情感共通,使得不同民族渴望跨越山海阻隔,寻找令生命不再感到孤单的文化回音。

走向世界的音乐:三次重大交汇

于是有了音乐发展史的三次重大交汇。第一次交汇发生在丝绸之路兴起之时,时间大约在公元前200年到公元900年。这是东方走向西方、西方望向东方的历史时期。在西方,随着希腊的衰落,罗马帝国逐渐走向强盛。罗马人将希腊文化悉数尽收,希腊的音乐文化同样“几乎原封不动地被罗马继承”。因而,希腊得以不断将自身传统发扬壮大,且与其他文明保持密切的来往。与此同时,在中国,历经周王朝的礼制、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秦汉的大一统,音乐文化也已得到了相当的发展。音乐是“道法自然”的思想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宫廷音乐和民风音乐都得到了高度的重视;“五度音程”得到确立,已有如笙、笛、响板、琴、瑟等传统乐器。彼时世界的两大文明中心——罗马和中国,已经发展出较为完备的音乐艺术体系。文明的相遇,只是时间问题。公元前139年、119年,张骞两度出使西域,将丝路音乐带回中国。《晋书·乐志》记载道:“入西域,传其法于西京,惟得《摩诃兜勒》一曲。”李延年将此曲改编为“乘舆”,作为鼓舞战士士气的军乐使用。“和帝时,万人将军得用之。”西域与中原文化的交流,有力地促进了中国音乐的繁荣。“胡音胡骑与胡妆,五十年来竞纷泊。”胡笳、箜篌、胡角、羌笛等西域乐器渐次传入中国,细细密密地织入中国本土文化的纹理。关山大漠,驼铃声声,丝路沿线大大小小的驿站、州府、民族,奏响了同样的慨然之声。东方与西方的音乐文化首次大规模汇合了。

第二次交汇发生在公元700年到公元1500年之间,这是传统意义上被称为“黑暗时期”的中世纪。实际上,正是这一时期多种文明的融汇交织,塑造了今天的欧洲文化。作者指出,第二次重大文化交汇“本质上是在向西运动的力量推动下形成的”,“这一力量从中亚一路进发至地中海东部、北非和伊比利亚,在形成种种深广的文化联系的过程中,进一步抵达欧洲,并在欧洲形成新的交汇”。阿拉伯音乐、非洲音乐和亚洲音乐在韵律、节奏、乐曲等方面共同影响了西欧音乐的诞生与成熟。这是音乐交流史乃至文化交流史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篇章,它不仅促进了音乐文化的融通,更为今天全球音乐的文化格局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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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阿兹卡提特兰手抄本》,约1550年,显示了阿兹特克人祭祀仪式中使用的木鼓和乌艾乌艾特尔皮鼓。

第三次交汇发生在哥伦布航海之后,时间大约在1500年到1920年,这是“加速融合的时代”。在新大陆,欧洲、非洲和原住民的音乐交汇融合,艺术成果斐然。欧洲带来了独特的演奏和歌唱风格、宏大的曲式结构、调式音乐和复调音乐,以实现“教化”作用;非洲的音乐擅长以精微的方式处理节奏,形成绵延流转的律动;美洲原住民打击乐器繁多,音乐以单声旋律形态为主,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多种音乐艺术汇流、共生,逐渐出现了古巴颂乐、墨西哥颂乐等音乐体裁,演化出现代马林巴、美洲吉他等乐器,构筑出崭新且丰富的文化景观,成为全球音乐发展史中非常华丽的篇章。“发生在拉丁美洲(以及美国)的音乐融合现象及其所达到的高度系全球音乐史前所未见,这无疑是大西洋文化的汇聚和新世界农业、技术、政治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全球音乐史:新的概念范式

进入20世纪,随着技术、商业、交通的蓬勃发展,文化之间的交流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音乐也以更加迅猛的速度走向全球化。“美国的非洲-欧洲音乐基因最终超越了各自母胚,演化为一个能量巨大且异彩纷呈的复合体”。多种文化脉流在美国汇合,生成了在全世界具有重大影响力的音乐风格。蓝调音乐形成时间最早,是音乐融合的先驱,以“扎根于美国南方沃土的个人情感”作为基调,被认为是美国的标志,也是美国所有流行音乐的基础。爵士乐诞生于新奥尔良城,是欧洲音乐与非洲音乐的融合,以即兴创作、“摇摆”节奏、复杂的和声及旋律为特点,具有独特的艺术影响力。20世纪40年代末至50年代,蓝调、乡村音乐、南方音乐又逐渐汇流为摇滚乐。诸多文化的融合,使摇滚乐成为跨文化音乐表达的经典范式,一时风靡全球,具有世界级影响力,出现了甲壳虫乐队、滚石乐队、林肯公园等具有世界级影响力的乐团。流行音乐的持续转型,更带来了不同文化的持续融合、美国本土文化的持续生长,以及“全球创造力的无限可能性”。20世纪60年代以后,不同文化的音乐表达也获得了新的阐发,诸如嘻哈音乐、说唱音乐和南亚的邦戈拉音乐等流行一时,广受欢迎。2000年,著名大提琴演奏家马友友创办了“丝绸之路音乐计划”,丝绸之路合奏团由此诞生,乐团成员来自中国、美国、印度、巴西、韩国等国家,其演奏融合了笙、琵琶、二胡、班卓琴、塔布拉鼓等多种民族乐器。当动人的旋律奏响之时,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神奇地汇流到了一起。像这样音乐融合的鲜活故事正在全世界持续书写。

与此同时,技术的革新更是为音乐全球化的书写带来了强劲动力。新的生产方式和传播方式首先改变了音乐的聆听方式,继而改变了音乐的生产方式以及创造风格,同时也激发了新的音乐美学思想。“技术已经成为人类音乐表演中越来越重要的部分,观众期待着与音乐家面对面地互动,在更为个人化的情景下,体会超真实感。一个恰当的例子是,在流行音乐演出中,现场演唱者通常会与预先录制好的音乐做混合呈现。”技术的深度参与,成就了音乐的多种呈现:“采样”形成了音乐的历史感、现场感;嘻哈与说唱是技术媒介化程度最高的形式;回响音乐来源于对现有曲目的大量混音处理;陷阱音乐由合成打击乐与持续的弦乐线条混合而成;故障嘻哈以电子脉冲特效为特点;“未来贝斯”是以合成器作为主导的电子音乐,情感丰富细腻,旋律清新明快……技术不仅是音乐生产与传播的重要载体,而且重新塑造了音乐的创作与构想,成为音乐美学的重要内容。这是独属于20世纪的音乐文化。

美国内战士兵和黑人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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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内战士兵和黑人乐手

综上所述,新世纪的曙光带来了音乐的新范式:全球音乐史——这是一种“随着当代全球迅猛变化、人类音乐文化持续转型而产生的新概念范式”。在全球交流持续发展的背景之下,曾经属于一个民族或者一种文化的音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合为崭新的音乐形态。流行音乐的发展、不同族群音乐家的成功、艺术音乐和商业音乐的交汇,生动地展现了新时期音乐与多元文化构成的旖旎织锦。同时,新的音乐技术对于音乐的定位、音乐风格的发展以及音乐美学思想都有重大的影响。

当我们跟随作者跨越时空遨游音乐史,我们会发现音乐已然陪伴我们无数代,浸润至每一种文化的肌理,也已然帮助许多的民族进行沟通与交流。是朝斯夕斯、念兹在兹的创作、谱曲、歌唱,更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聆听、欣赏、应和。全球音乐的发展、演变、传承、流转,最终指向了更宏大的人类学问题:音乐从何而来?人类从何而来?苍远悠然的古琴、一清如水的竖琴、激昂洪亮的号角、悠扬婉转的风笛、叮叮咚咚的琵琶,如何陪伴人类穿越时间的洪流,又会将世界带往何方呢?或许,李叔同先生的诗句是一个美好的答语:“世界是个回音谷,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大声喊唱,山谷雷鸣,音传千里,一叠一叠,一浪一浪,彼岸世界都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