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剂药下去,老人夜里总算能把气喘缓一缓,胸口那股顶着不往下走的闷劲也松开了些。傍晚复看时,原先黏在喉咙里的痰开始能顺着咳出来,人虽然还是虚,起码不再一咳就满头汗,连伏在桌边歇一会儿都成了可能。对一个快八十岁、又被慢性病拖了多年的老人来说,这样的变化已经很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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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发生在1957年,北京。叶橘泉先生那次出诊,接手的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先生。人是端坐在床上的,不能躺,一平卧就憋得厉害,呼吸一阵紧一阵急,喉咙里一直带着痰鸣声。每次想把痰咳出来,都得用很大的劲,痰又黏又稠,像是胶住了一样,卡在咽喉不肯下来,常常还要旁人帮着清理。咳一阵,身上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汗出得不少,人也跟着虚脱,整宿都睡不踏实。

老人刚从北京医院出来。那边已经查得很清楚: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肺心病,再加上高血压,几样病缠在一起。病史也不短了,咳和喘多年都有,冬天一来就加重,等到开春才略微缓一阵,可最近几年一年比一年重,反复住院已经成了常事。医院那边说得也直接,年纪大了,底子又差,眼下没有特别合适的办法,回家后可以试着服些中药慢慢调。

叶橘泉到床前,没有被这些病名带着走。他看的还是那一套最实在的东西:人现在到底是什么证。脉象弦而数,按下去又觉得虚,显然不是单纯的实证,也不是单纯的虚证,而是上面有邪、下面又有亏;舌苔厚,又黄,还带着腻,说明痰热已经结得不轻,堵在胸膈之间不肯散。老人嘴里发渴,却又不太想喝水,这种渴不是真正津液枯竭,更多是痰湿把气机卡住了,水液上不去。脸色发红、头胀、心里烦,甚至容易出汗,这些都在提示痰热往上冲。再看大便干、小便少而黄,腑气也不畅,里头这团邪气已经不只是停在肺里,而是上下都被牵住了。

这些症状凑到一起,叶橘泉心里很快有了底:痰热互结,壅在胸膈,肺气往下不去,本来就虚的正气被压得更弱,眼前这个局面,正是典型的本虚标实。病看着吓人,路子却不能乱,关键还是得把痰热这把锁先打开。于是他用了瓜蒌枳实汤。

这张方子出自《万病回春》里的痰饮门类,里面十四味药,全是药铺里常见的东西,没有什么稀罕名贵之品。叶橘泉后来评价这方时,说它看起来很平常,几乎没有什么花头。可真正用到证上,效果就很实在。药一进,胸中那种堵住不走的劲头开始松动,喘也慢慢缓下来,痰不再卡得那么死。到了第二次复诊,局面已经从一开始那种紧绷状态,转向了可以往下推一推的阶段。

三天后再看,新的情况也跟着冒出来了。原来那团痰热虽然松了一些,却开始扰心神,病人心里发慌,坐不住,还出现了烦躁、说话不安稳的表现。这个时候,单靠原来的思路已经不够,得跟着证候往下调。叶橘泉把方子里的木香、砂仁去掉了,因为气机已经比前面通了,再用行气醒脾的药意义不大,反而容易偏燥。又加上半夏、胆南星,意思就很清楚了,是往温胆汤那条路上靠,继续化痰,顺便安神。半夏负责降逆化痰,胆星专门清痰定惊,正好对付这种痰热扰心、神不守舍的情况。几次调整下来,老人心里那股慌张慢慢退了,睡觉和胃口也一点点恢复过来。

到这里,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后面几次复诊,方子大体还是围着瓜蒌枳实汤和温胆汤的思路走,随症加减,稳稳地往前推。卧床很久的老人,后来终于能慢慢下地,扶着走几步,生活起居也比过去松快了些。多年咳喘并没有一下子断根,可那种一发作就堵得喘不上来的险情,后来没有再反复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