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介绍
梅清华,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药学部主任、主任药师,长期从事临床药学、抗菌药物管理及医院药学服务工作,致力于推动AMS从“指标管理”走向专业主导的“内涵建设”。在抗菌药物目录优化、围手术期预防用药信息化管理、临床药师网格化管理及医务—药学协同等方面积累了系统经验。其所在团队构建了覆盖源头遴选、事中拦截、事后监管和个性化共识的管理体系,推动手术预防用抗菌药物规范使用率由2019年的91.79%提升至99%。
主要社会任职:
中国医院协会抗微生物药物合理应用工作委员会 常委兼副秘书长
中华医学会细菌感染与耐药防治分会 委员
中国医药教育学会药学服务专委会 常委
广东省医药质量管理学会 副秘书长
广东省药学会互联网药学服务专委会 主任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临床药学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药学会医院药学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药学会用药评价与临床科研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主持人:临床药师网站长 孙福生
写在前面
抗菌药物管理,难的不只是制定指标、审核及点评处方和医嘱,更在于让专业判断真正进入临床决策。目录由谁来选,系统应该拦到什么程度,临床药师怎样获得医生信任,药学部门又如何推动专业意见落地,每一个环节都考验着医院的专业能力与协作机制。
在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梅清华带领团队从药品准入、信息化干预、药师责任管理和部门协作等环节入手,逐步探索出一套具有自身特点的AMS管理模式。这套模式并不追求简单的“一刀切”,而是在规范要求、临床实际和患者需求和安全之间寻找专业边界。
本次访谈中,梅清华主任从亲历者与制度设计者的视角,分享这些机制形成背后的判断、推进过程中的现实难题,以及临床药师如何凭借专业获得信任,真正走进诊疗一线。
01
破局与理念——“科学”如何取代“人情”
主持人:医院抗菌药物目录决定了临床可以使用哪些药品,是合理用药管理的源头。传统遴选通常从专家库中随机抽取专家投票,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却将通用名与生产厂家分成两个环节。您当时为什么决定这样调整?这套机制主要解决了什么问题,又为什么能够在院内顺利推进?
梅清华:我从2008年开始参与医院临床药学建设,抗感染一直是我比较熟悉的方向。2019年负责药学部工作后,我开玩笑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先烧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域——调整抗菌药物目录。
药物上市时,不会有人直接给它贴上“好药”或“坏药”的标签,最终还是要靠专业判断。传统做法是随机抽取专家投票,程序看起来没有问题,结果却未必专业。
我以前参加过一次设备评审。评审中有一把普通的诊室转椅,市场价大约200元,报价却接近3000元。那段时间我正好在装修,经常逛家具城,才看出了问题。换成自己不熟悉的设备,我同样判断不了。
这件事让我感触很深:专家离开熟悉的领域,也很难作出可靠判断,药品遴选也是一样。
我们最终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通用名由呼吸、血液、重症、微生物等真正熟悉抗感染的专家确定,先保证药品选择的大方向不出错;生产厂家再由随机抽取的专家遴选,避免把过大的风险压在少数专业人员身上。
这项工作在院内推进得比较顺利。分管院领导非常支持这项工作,到现场开场后,把专业讨论交给我们,等结果确定后再回来签字确认。专业人员要懂业务,管理层也要尊重专业,还要建立一套合适的机制,这几方面缺一不可。
主持人:目录改革解决的是药品准入问题。药品进入医院后,管理还要面对医生怎么用、患者是否真正需要等更复杂的临床问题。您也多次提出,AMS不能只停留在行政指标上,还要走向专业主导的“内涵建设”。目前距离这一目标还有多远?现实中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梅清华:说实话,这仍然是一个理想状态,我们也只是刚刚起步。抗感染知识太复杂,指望通过培训,把所有临床医生都培养成真正懂抗感染的人,我始终认为不现实。
一种理想方式,是医院有足够多的临床药师,对所有抗感染处方和医嘱进行事前审核,药师把关以后才能使用。真正能配备这么多临床药师的医院屈指可数。
软件和人工智能也被寄予很大期待。抗感染决策需要处理大量患者信息,对医院的信息基础和算力要求都很高,距离广泛落地还有很长的路。
眼下能做的,是盯住具体科室、具体病种和具体问题。前段时间,我们发现急诊科的抗菌药物使用问题比较突出,便把问题逐项列出来,由我带队到科室,与科主任和医生一起讨论怎样调整。
这类工作很耗时间,也很考验专业能力和责任心,不可能一下覆盖所有科室。内涵建设只能一步一步做。至少方向要明确:不只是看指标有没有达标,而是进入具体诊疗场景,把真实问题解决掉。
02
实战与工具——让“软约束”变成“硬抓手”
主持人:从理念走向临床,还需要具体的制度和工具承接。围手术期预防用药的适应证和品种选择相对明确,也是贵院较早纳入信息化管理的场景。哪些问题适合交给系统刚性拦截,哪些诊疗场景又难以依靠系统直接限定?面对高风险患者和特殊病例,贵院怎样保留合理弹性?
梅清华:我们现在做的关于抗菌药物的信息化,在我心目中还只是第一步,主要用于Ⅰ、Ⅱ类切口手术的预防用药。
这部分相对明确,哪些情况可以预防使用、可以选择哪些品种,国内外已经有比较成熟的共识,适合进行刚性拦截。没有相应情形,系统就不开放;不在合理范围内的品种,也不能开具。
刚性里面同样要有弹性。部分高风险患者确实存在特殊需求,我们会提前与临床讨论,把允许使用的条件和药物纳入系统。这里的弹性不是临时放开,而是先把特殊情况讨论清楚。
抗感染治疗完全不同。很多时候,患者的病原菌并不明确,很难通过软件直接限定只能使用哪一种药。治疗高度个体化,我们目前还不敢也不能像管理预防用药那样,实行同等强度的刚性拦截。
主持人:信息系统更适合处理边界清晰的问题。遇到指南只提出原则、患者情况又存在差异时,仅靠系统很难给出答案。贵院还尝试由药学部门与临床科室共同制定具体用药共识。以卵巢囊肿介入栓塞治疗为例,这项共识是怎样形成的?它解决了临床中的什么问题?
梅清华:只要文件里写了“原则上”,就一定会有需要突破原则的情况。药师要做的,不只是告诉医生“不能用”,还要把什么情况下可以用讨论清楚。
我们较早做过一个卵巢囊肿介入栓塞治疗的共识。相关原则不建议常规预防使用抗菌药物,但极少数患者确实可能发生感染,后面还可能引发医疗纠纷。我们便和临床一起讨论,根据囊肿的大小、数量等情况,明确哪些患者可以预防用药。这样既避免了所有患者都用,也没有把少数真正存在风险的患者挡在规则之外。
出了问题,承担压力的往往是临床医生。药师应该体谅他们面对的风险,不能只做数据检查,而要把自己放进诊疗团队里。这样的共识积累得多了,科室内部也会逐渐形成相对稳定的用药规范。
03
机制与团队——激发“人”的主动性与协同性
主持人:系统能够守住明确的规则,共识能够处理复杂的例外,制度最终仍要靠人来执行。将责任科室分配给临床药师,只是明确了谁来负责;没有相应的推动机制,工作仍可能停留在分工表和数据统计上。贵院将责任科室的抗菌药物指标与临床药师绩效挂钩,如何既激发药师的主动性,又避免他们成为医生眼中的“数据警察”?
梅清华:绩效与结果挂钩,本意是让临床药师更有主动性。责任科室虽然分下去了,缺少相应机制推动,有的人工作仍可能流于形式,分了工,却没有达到真正的目的。
考核不能把临床药师推到“数据警察”的位置。平时的一般问题,由药师直接与医生沟通,不需要马上牵扯管理手段。专业问题,首先要靠专业沟通解决。
药师个人确实处理不了的问题,就要发挥“哨兵”的作用。发现某个科室的数据明显异常,尽早提出、及时反映,再由药学部介入。科室负责人不可能每个月盯住所有数据,一线药师更接近现场,应该承担早期发现和预警的责任。
临床药师的要求很高,不只是专业能力,还包括沟通和协调能力。我有时会开玩笑说,一个临床药师有没有真正获得认可,可以看看临床科室吃饭时会不会叫上他。这不是正式指标,却能看出药师有没有真正融入科室。
主持人:专业沟通能够解决一部分问题,遇到反复沟通仍未整改的情况,还需要医务部门介入。过去,药学部虽然与医务部门合作良好,专业信息在部门之间转达时仍可能出现延迟或偏差。贵院为什么决定将临床药师调入医务部门?这一安排带来了哪些实际变化?
梅清华:我们早期与医务部门的合作就比较好。遇到药学部处理不了、反复沟通仍不改的问题,医务部门会继续跟进,包括约谈和相应处罚等。
双方负责人私交很好,协作基础也不错,实际沟通中仍然会遇到问题。医务部门事情很多,有时顾不过来;其他工作人员又不一定懂药学,信息转达过去,未必能够及时落实。
后来医务部门正好需要人,我们就想,医务部门本来就需要有人负责合理用药,这个人既懂药,又在医务部门工作,不是更好吗?我们便将一名临床药师调了过去,同时让他兼任药事管理与药物治疗学委员会秘书。
调整以后,沟通方便了很多,分工也更顺畅。合理用药考评中,一部分内容由药学部门整理,一部分由医务部门负责,开会时各自把专业问题和管理问题讲清楚。
现在医务部门已经有两名药师,其他一些部门也有药学人员。对药师来说,这种方式也打开了传统岗位之外的职业空间。
04
反思与前瞻——经验复制与未来挑战
主持人: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的实践,建立在专业人才、信息化基础、部门协作和管理支持之上。市县级医院在人力和管理基础上往往存在一定限制,很难在短时间内复制完整的AMS管理体系。假如只能优先做好一两件事,您认为应该从哪里起步?
梅清华:最要紧的,是培养一名真正懂抗感染的临床药师。这个人不可能一年速成,却必须尽早往这个方向培养。没有相对权威的专业人员,抗菌药物管理很容易停留在文件和数据层面。
我2008年进修回来后,在医院里最早获得认可,靠的就是把处方点评讲明白。以前的点评往往只说,Ⅰ、Ⅱ类切口应该用一代或二代头孢,现在用了三代头孢,所以不合理,却没有讲清为什么。
我会把背后的原因讲出来。后来有科主任听完以后,直接问我要材料,说要带回去给科里的医生学习。大部分医生还是尊重专业的,前提是药师能把道理真正讲清楚。
另一个支点,是建立稳定的医务—药学合作机制。药学部负责发现问题、作出专业判断,医务部门负责推动整改。单靠药学部门去要求临床执行,很多时候很难做下去。
主持人:近年来,创新型抗菌药物不断上市,为重症感染治疗提供了更多选择,也对AMS提出了新的要求。您认为当前最需要警惕哪些问题?医院应如何结合患者的基础状况、感染严重程度和经济承受能力,做好创新药物的分层使用?传统的特殊级抗菌药物处方权管理是否足够,药学团队还需要提前做好哪些准备?
梅清华:创新型抗菌药物越来越多,最需要警惕的还是滥用和不合理使用。我们在点评中发现,有的科室不合理使用比例还是很高。新药一上市,不管患者是否真正需要就优先使用,这种现象并不少见。
新药并不是越新越好,国外指南推荐的方案也不能简单照搬到国内。患者的基础状况、感染严重程度和经济承受能力各不相同,用药时需要做好分层。病情相对平稳、传统药物能够满足治疗需要的患者,可以选择价格相对较低的传统药物;病情较重、风险较高的患者,应当尽早考虑创新型抗菌药物。关键是根据患者的实际情况作出判断。
传统的特殊级抗菌药物处方权管理是否足够,我认为还要打一个问号。面对创新型抗菌药物,仅靠原有的管理方式可能还不够,还需要结合实际使用中出现的问题,探索更有针对性的措施。
我们目前也在梳理近年来上市的创新型抗菌药物,关注临床使用中暴露出的不合理问题,再结合医院的实际情况调整管理方式。这方面还没有非常成熟的答案,需要在实践中继续探索。
结 语
从目录遴选到信息化拦截,从个性化共识到医务—药学协同,梅清华带领团队在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开展的探索,呈现出一条清晰的实践路径:源头决策交给真正懂专业的人,边界明确的问题由系统守住底线,复杂诊疗场景则通过临床共识保留合理弹性;药师既要讲清“为什么”,也要与临床一起回答“怎么办”,再借助绩效机制和部门协作推动专业意见落地。AMS的内涵建设,并不是简单把指标管得更严,而是建立一套尊重专业判断、回应患者差异、能够真正执行的管理机制,让抗菌药物管理从数据考核走向诊疗支持,真正落到临床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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