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挺足,我后背却渗出一层细汗。
老板周蕴和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笑得客气:“老苏,公司困难,你的底薪从两万调到一万二,体谅一下。”我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门被推开,丁思琪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调薪单,八万八。
老板没看她,我却瞅见他眼角那抹心虚。
我签字,站起来,临走时说:“周总,何向东那一个亿的单子,让丁秘书去跟吧。”老板脸色刷地变了。
01
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
老伴罗玉婷给我塞了个包子,说今天降温,多穿点。我随口应了一声,也没太往心里去。干了十五年销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公司还是那个公司,前台小妹见了我喊了声“苏总监早”。
我点点头,上了电梯。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褶子也深了。
四十三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
我进办公室没多久,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老板秘书打来的,说周总让我去一趟。
我拿起笔记本,以为是要谈下个季度的销售计划。
何向东那边刚谈下来一个一亿多的项目,这几天该走合同流程了。
我心里还挺高兴,想着这事办成了,年终奖应该能多拿点。
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我就觉得气氛不对。
周蕴和坐在大班椅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文件。他没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跟我寒暄,只是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不自然。
“老苏,来,坐。”
我坐到他桌子对面。他搓了搓手,没急着说话,先给我倒了杯茶。
“老苏啊,你在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零三个月。”我说。
他点点头,叹了口气:“老员工了,真是老员工了。公司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就不像是好事。一般老板说“你功不可没”的时候,后面都要跟“但是”。
果然,他把文件推了过来。
“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你也知道。行业大环境不行,咱们也不能硬撑。董事会那边开了会,决定调整一下薪酬结构。你这个级别,底薪要从两万调到一万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一万二。
减了八千,不,是九千。我每个月房贷就要还六千多,儿子上初三,各种补习费加起来也不少。这一下子砍掉九千块,日子怎么过?
“周总,这个幅度是不是太大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周蕴和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个闹情绪的孩子:“老苏,我也为难啊。但公司现在真的困难,你先体谅一下。等后面业绩上来了,我再给你调回来。”
我知道这是画饼。干了十五年,我还能不知道老板的画饼套路?
门这时被推开了,没敲门。
丁思琪走进来,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裙,手里拿着一张纸,笑盈盈的。
“周总,那份调薪单您签了吗?”
周蕴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正在签。”
丁思琪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苏总监也在啊。”
我没说话。
她把手里那张纸放到周蕴和面前,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生怕我看不见上头的数字。
八千到八万八。
整整八万块的涨幅。
我盯着那个数字,耳边嗡嗡响。
“丁秘书这段时间工作表现突出,公司决定给她升职加薪。”周蕴和像是怕我多想,赶紧解释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丁思琪站在那儿,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什么。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胜券在握,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淘汰的人。
我拿起笔,在那份降薪通知上签了字。
“老苏,你理解就好。”周蕴和松了口气。
我站起来,把笔帽盖上,看着周蕴和的眼睛,说了一句:“周总,何向东那一个亿的单子,让丁秘书去跟吧。”
周蕴和的脸色瞬间变了。
丁思琪的笑容也僵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时候,听见丁思琪在问:“周总,何向东是什么项目?”
我没听周蕴和的回答。
我回了自己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决定来得太快,快到我自己都有点懵。
但我知道,这个公司,我待不下去了。
不是为了那九千块,是为了那口气。
十五年,我就值一个九千块的降薪,而一个来了不到半年的秘书,值八万八。
02
我回到家的时候,罗玉婷已经放学回来了。
她在镇上的中学当老师,教语文。四十一岁的女人,脸上有了一些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好看的。她看我进门,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说话,把外套脱了挂好。
她跟到厨房,看我倒了杯水,然后站在原地发呆。
“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有点紧张。
我喝完那杯水,才开口:“我辞职了。”
“怎么回事?”她把围裙解下来,坐到我对面,“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昨天还跟我说有一个亿的项目要签。”
我把降薪的事说了。说到丁思琪那张调薪单的时候,罗玉婷的眉头拧得紧紧的。
“八万八?”她的声音拔高了,“凭什么?她进公司才多久?有什么业绩?”
“不知道。”我说,“我也不想知道。”
“你就这么签了?”
“签了。”
“然后呢?辞职了?”
“嗯。”
罗玉婷深吸了一口气,手放在桌面上,我看到她指尖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才开口:“你就不该这么轻易签。应该去找周蕴和理论,凭什么降你的薪?你的业绩是整个公司最好的,他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理论了又能怎样?”我说,“他既然能做出这种事,说明在他心里,我已经不值那个价了。我赖着不走,天天看他那张脸,自己也难受。”
罗玉婷没再说什么。她了解我,知道我这个人,平时看着好说话,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厨房里传来炖汤的咕嘟声。她起身去关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心里一酸。
这么多年,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她扛着。我跑业务,常年在外头跑,她一个人带儿子,一个人操持这个家。我对不起她,我最清楚。
儿子苏小瑞放学回来的时候,屋里气氛有点沉闷。他机灵,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放下书包跑过来问:“爸,你怎么在家?”
“爸今天休息。”我说。
罗玉婷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苏小瑞看我俩都不怎么说话,小声问他妈:“妈,爸是不是被公司开除了?”
罗玉婷筷子一顿:“别瞎说。”
“没事。”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爸换工作了,过段时间就找到新的了。”
苏小瑞低头拨着碗里的饭,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爸,要不我别补课了。那个数学班一个月一千多呢,我自己在家做题就行。”
我筷子停在半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用。”我说,“你好好补,爸有办法。”
罗玉婷转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很久没抽了,今天破例买了一包。夜风挺凉,吹得人清醒。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何向东的号码就在第一行。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辞职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照常起床,穿好衣服,假装去上班。
其实我也不知道去哪,就是不想让罗玉婷和苏小瑞看出我的狼狈。
我在街上晃了一圈,最后去了公园,坐在长椅上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同事赵长贵。
“老苏,你真辞了?”
“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长贵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丁思琪什么来头不?她可不简单。”
“她什么来头都跟我没关系了。”我说。
“有关系!”赵长贵的语气急了,“她背后有人,周蕴和根本不是单纯要用她,他是被逼的。丁思琪上任之后,你猜怎么着?原来几个老客户都被她揽过去了。你走了,她正好接手你的资源。”
“老苏,你这步走得太亏了。”赵长贵叹气。
“亏不亏的,已经走了。”我说,“我不后悔。”
挂了电话,我看着湖面上泛起的波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十五年了,说走就走,心里能好受吗?
可有些事,没法忍。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要是连这点骨气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03
第三天,我约了何向东吃饭。
地点选在我们常去的那家湘菜馆。店面不大,但味道地道,何向东喜欢。每次他从省城过来,我都在那儿请他。
我到得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认识我,笑着打招呼:“苏总,好久没来了。”
“出差。”我随口应了一句。
老板娘上了壶茶。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何向东准时到了。
五十岁的男人,保养得不错,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精神头很好。
他一进门就看见我,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苏,等久了吧?”
“刚到。”
他坐下,翻了翻菜单,点了几个菜。等菜的间隙,他打量了我几眼,问:“最近怎么样?项目的事差不多该走合同了吧?”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怎么?有变数?”
“没有。”我说,“就是……最近公司那边有些调整,可能后面对接的人会换。”
他放下茶杯,盯着我:“什么意思?”
我本来想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何向东跟我是老交情了,瞒他没意思。
“我辞职了。”我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怎么回事?”何向东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轻松。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说太多,只说了降薪和涨薪的事,没提丁思琪的来头。何向东听完,脸色不太好看。
“周蕴和这个人,我老早就觉得不靠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下眉,“你就这样走了?”
“不然呢?”我苦笑。
他看着我,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会儿,他说:“那项目怎么办?我这边前期可都是跟你对接的,换了人,我不放心。”
“公司那边会安排人跟你接洽的。”我说。
“谁?”
“丁思琪。”
“那个女秘书?”何向东眉头一挑,“她懂什么?我在你这儿谈的是技术方案,她一个搞行政的,能接?”
我没接话。
何向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他是个行动派,心里有事,脸上就看得出来。菜端上来了,他夹了一筷子,却没怎么吃。
“老苏,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他突然问。
“还没想好。”我说,“先休息几天,再看。”
“有合适的去处吗?”
“有几个朋友问过,还没定。”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吃完饭的时候,他抢着买了单。临走时,他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我说了一句:“老苏,你这个人,太老实了。”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何向东那句话。
老实,这个词跟我这么多年了。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但有一点我清楚,职场上,老实人总是吃亏。
手机又响了,是赵长贵。
“老苏,我听说丁思琪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发飙了。”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知不知道,何向东那边今天去电话了,说项目暂停,要重新评估供应商资质。周蕴和急了,让丁思琪去处理。丁思琪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何向东,何向东没接。”
我脚步一顿。
何向东这个人,我了解。他是那种认死理的人,认准了谁就是谁。他既然跟我是老交情,那就不会轻易换人。
“老苏,你还是小心点。”赵长贵说,“丁思琪这个女人,她肯定会有动作。”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秋风起了,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响。我突然觉得,辞职也许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04
第四天早上,我还在睡觉,电话就响了。
是赵长贵。
“老苏,你猜怎么着?丁思琪今天一上班就跟周蕴和吵起来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吵什么?”
“吵何向东那个项目呗。丁思琪说她联系不上何向东,周蕴和让她想办法,她说你肯定在背后搞鬼。周蕴和急了,说她是废物。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拍桌子,整层楼都听见了。”
我下床倒了杯水,没说话。
“老苏,你到底跟何向东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我喝了口水,“就是那天吃饭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你就提了一句,何向东就把项目停了?”赵长贵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也有点佩服。
“我没让他停。”我说,“是他自己决定的事。”
“那丁思琪这次可栽了。”
说实在的,丁思琪栽不栽,跟我没什么关系。
她现在尝到苦头了,可之前涨薪八万八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个道理,她迟早会明白。
下午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接起来,是丁思琪。
“苏总监,你好。”她的声音倒是客气,没了之前在办公室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何总那个项目。”她说,“我承认,我之前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好。但现在公司的利益摆在眼前,你能不能帮个忙,跟何总那边的牵个线?”
我差点笑出声。
她这是来求我帮忙了?当初抢我业绩的时候,不是很风光吗?涨薪八万八的时候,不是挺得意吗?现在摆不平了,想起我来了?
“丁秘书。”我说,“我已经辞职了,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
“苏总监,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一个亿的项目,对公司很重要。”
“那就靠你去跟了。”我说,“你不是涨薪八万八了吗?有那个能力,签个一亿的单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总监,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意气用事?”
“我没有意气用事。”我说,“我只是已经辞职了而已。”
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觉得心里出了一口气。不是为了报复,就是觉得,这个世间,好歹还是有公道的。
罗玉婷下班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道:“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说,“丁思琪打电话来了。”
她放下包:“她打给你干什么?”
“让我帮她在何向东那边牵线。”
“你答应了?”
“没有。”
罗玉婷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公,我想了想,你辞职的事,我也不是完全不同意。就是觉得,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就这么走了,太便宜他们了。”
“便宜不便宜,已经走了。”我说,“重要的是以后怎么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不是不同意我辞职,她是担心我。
四十三岁了,重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容易。
更何况,我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问题,还有家里一堆开销等着我去解决。
房贷、车贷、儿子的补习费、家里的生活费,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要一万多。我现在没有收入,全靠她那点工资撑着,日子肯定紧巴巴的。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但我不能让她看出来。
05
第五天早上,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
其实也没什么好办的。电脑已经还了,工位也已经清空了。我去人事部拿了离职证明,去了财务部结工资。
财务部的老张看我来了,欲言又止。他把工资条递给我,压低声音说:“老苏,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扫了一眼,没什么问题,该结的都结了。
“没问题。”我说。
他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老苏,你走得好。这个公司,现在变了味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周蕴和走了进来。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老苏,来办手续?”
他搓了搓手,站在那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十几年了,我跟着他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他是我老板,也是我朋友。
可到头来,他为了一个丁思琪,把老朋友给卖了。
“老苏,那个何总的事……”他终于开口了。
“周总,我已经辞职了,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他搓了搓手,“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我也懒得跟他多说,拿了离职证明还有工资条,转身就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正好碰到丁思琪从电梯里出来。她看到我,脚步一顿。
我没看她,直接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苏总监,你别后悔。”
我按下关门键,没说话。
从公司出来,站在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五年了,我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跑过无数次业务,熬过无数次夜,签过无数份合同。
今天,算是彻底作别了。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气都吐出来。
手机又响了,是何向东。
“老苏,你在哪?”
“刚办完离职手续,在公司门口。”
“等着我,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何向东的车停在我面前。他摇下车窗,冲我招了招手:“上车。”
我上了车。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公司那个丁思琪,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还发了一堆邮件。”
“我知道。”
“我没理她。”他说,“我这个人,认死理。我认的是你苏睿这个人,认的是你这十五年做事的态度,不是你那个公司。”
我心里一热,但嘴上只说了一句:“谢了。”
“别谢我。”他说,“我是来跟你谈正事的。那个项目,我还是想跟你做。你现在辞职了,正好,你有新的去处吗?”
“还没定。”
“那就好办了。”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家公司跟我合作好多年了,老板是我朋友。他们正缺一个销售总监,待遇不会差。你要是愿意,我帮你牵线。”
我看着那张名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老苏。”何向东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个人,有能力,有人脉,有口碑,不缺机会。别在周蕴和那棵歪脖树上吊死。”
我没说话,把名片收好。
车子启动了,何向东把我送到楼下。我下车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老苏,明天我给你消息。”
“好。”
回到家,我把名片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好久。罗玉婷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张名片,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了何向东的事。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何总这个人,是真把你当朋友。”
“那你打算去吗?”
“等明天消息再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也很沉。也许是因为心里有底了,也许是终于看到了希望。
06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等消息。
何向东那边没有动静。我也没催,知道他这个人,办事情稳妥,不会让我失望。
第三天的下午,我正在家里帮儿子看作业,手机突然响了。
是罗玉婷。
她的声音有点抖:“老公,刚才何总给我打电话了,说他那个亿的项目,点名要你签。还说让你过来找他谈。”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来新东家找他。”罗玉婷说,“他说他已经跟那家公司的老板谈好了,让你明天过去面试。”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那周蕴和那边呢?”
“何总说了,他不跟丁思琪谈。换了人,项目就暂停。”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苏小瑞从房间探出头,问:“爸,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爸,可能要换工作了。”
“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他笑了笑,缩回头去继续写作业了。
我拿起手机,给何向东回了个电话。
“何总,我得当面谢谢你。”
别谢我,明天来公司谈谈。地址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
不是开心,也不是激动,是一种复杂的踏实感。
十五年,我用了十五年时间经营出来的人脉和信任,没有被一个丁思琪和九千块的降薪打倒。
罗玉婷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她换鞋的时候,我没忍住,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老婆,你辛苦了。”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想了很多。
想这十五年,想过往的点点滴滴,想那些跑过的客户、熬过的夜、喝过的酒、赔过的笑。
想周蕴和,想丁思琪,想何向东,想赵长贵……他们每个人,都在我这十五年里留下过印记。
但我知道,这些都过去了。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手机响了。
是赵长贵发来的消息:老苏,听说何向东那边的项目要转给你了?恭喜!周蕴和今天在办公室气得摔水杯了。丁思琪被骂得狗血淋头,脸都绿了。
我看完,笑了笑,没回。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公道自在人心。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何向东介绍的那家公司。
公司不大,但很专业。老板姓韩,叫韩国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着挺务实。
何向东也在。
我们谈了一上午,聊了行业,聊了市场,聊了销售策略。韩国富问了我几个问题,都不是客套的问题,是很专业的那种。
我一一回答了。
快中午的时候,韩国富站起来,伸出手:“苏总,欢迎你加入。”
我握着他的手,说了声:“谢谢。”
何向东在旁边笑了:“我就说嘛,你们俩肯定合得来。”
从公司出来,何向东和我并肩走着。
“感觉怎么样?”
“挺好。”我说,“谢谢了你何总。”
“别谢我。”他说,“是你自己给自己挣来的机会。你要是不靠谱,我也不会推荐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有点感慨。
在这个世上,有些人是真的值得珍惜的。
何向东就是这种人。
他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人,他是那种认准了一个人,就会一直认下去的人。
“下周一来报到。”韩国富在后面喊了一句。
我回头冲他点了点头。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天,心里突然觉得很轻很轻。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丁思琪。
“苏总监,听说你找到新工作了?”她的声音有点阴阳怪气。
“有事吗?”
“没事。”她说,“就是想恭喜你一下。顺便问一句,何总那个项目,你带走也就带走了,可你别忘了,你当初是从哪出来的。”
“我没忘。”我说,“我从哪出来,我也记得谁给我降了九千块,谁涨了八万八。”
“丁秘书,我劝你一句。”我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在公司干的好好的,非要抢别人的饭碗。现在抢到了,能端稳吗?”
她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下午回到家,罗玉婷已经在家里等着了。看我进门,她迎上来:“怎么样了?”
“下周一报到。”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突然眼眶就红了,转身进了厨房,说是要给我做好吃的。
我知道她是高兴,也是心疼。高兴我找到了新工作,心疼我这段时间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没进去打扰她,坐在客厅里,翻开手机,看到赵长贵发了几条消息。
第一条:老苏,今天公司开大会了,周蕴和宣布丁思琪暂代销售部总监。
第二条:大家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清楚,你走了,客户也走了,这个销售部就是个空壳子。
第三条:丁思琪在周蕴和办公室里哭了一场。
我没回。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08
周一,我正式入职新公司。
韩国富给我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不大,但窗明几净。窗户正对着一条小河,视野挺好。
第一天上班,没什么大事,主要就是熟悉流程和团队。团队不大,十几个人,都是年轻人,干劲很足。
韩国富午休的时候过来找我聊天。
“老苏,何总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了。”他说,“他也跟我说了你在之前公司的事。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一个人在那里干了十五年,说走就走,一般人做不到。”
“也不是说走就走。”我说,“是不得不走。”
他点点头:“那以后就在这儿好好干。何总那边的项目,我全权交给你。”
“谢谢韩总。”
他摆摆手,出去了。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觉得有点不真实。
上周我还在为房贷发愁,这周我已经坐在了新公司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个亿的项目。
生活就是这样,起起落落,落落起起。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赵长贵的电话。
“老苏,你猜今天公司出啥事了?”
“不知道。”
“周蕴和跟丁思琪吵起来了。”
又是他们俩。我都能想象那个场面。周蕴和这个老板,平时看着挺温和,但一旦被逼急了,也是个暴脾气。丁思琪呢,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吵什么?”
“丁思琪说你带走了客户,让公司损失惨重。周蕴和就说她没用,当初不是一口一个保证能把业绩做起来吗?现在客户跑了,在这抱怨有什么用。丁思琪被骂急了,直接说周蕴和没本事,活该公司走下坡路。”
我听着,没说话。
“老苏,你走了之后,公司好多客户都跟着你跑了。周蕴和现在急了,到处找人托关系想把客户拉回来,但人家一听是跟丁思琪对接,都说不签。”
我心里明白,不是我有多厉害,是这个圈子太小了。
大家都认识,都了解。
谁做事靠谱,谁不靠谱,心里都有数。
周蕴和把宝压在丁思琪身上,不是错,但他忘了一个道理:人脉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
我用了十五年,他以为一个丁思琪三个月就能复制,太天真了。
下班回到家,罗玉婷已经做好了饭。苏小瑞写完作业,出来吃饭的时候,看了一眼桌子,说:“妈,今天做这么多好吃的?”
罗玉婷笑了笑:“你爸第一天上班,庆祝一下。”
苏小瑞看着我,问:“爸,新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以后还加班吗?”
我想了想:“应该会。但尽量早点回。”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家人吃了顿饭,我喝了点酒,不多,但脸有点红。罗玉婷看着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碗都抢过去洗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朋友圈里,赵长贵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写了一句:树倒猢狲散。
我知道他在说谁。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有些事,放在心里就行了。
09
入职新公司一周,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何向东那边的项目也顺利推进,合同已经走了流程,下周就能签。韩国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亲自参与了几次对接会,对我的能力也表示了认可。
让我意外的是,周蕴和又找上门来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前台打了个电话进来,说有人找我。
我问是谁。
前台说:“一个姓周的先生,说是你以前的老板。”
我皱了皱眉,说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周蕴和出现在了我办公室门口。他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挺整齐,但精神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老苏。”他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能进去坐坐吗?”
我没说话,但还是让开了门口。
他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环境不错。”
“还行。”
他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搓了搓手,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坐着。
“老苏,我这次来,是想跟你道个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上次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丁思琪那边有人,我得罪不起。她背后的人能给公司带来资源,我也是被逼的。”他低着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周总。”我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找到新工作了。以前的事,就别提了。”
“可是……”他抬起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何总那个项目,能不能让公司分一杯羹?哪怕只是作为供应商之一也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可悲。
十五年,我跟他干了十五年。
我把他当老板,也当朋友。
可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代的棋子。
现在棋子跑了,他急了,又来求棋子帮忙。
“周总。”我说,“我是做销售的,我懂一个道理:信任这东西,一旦碎了,就拼不回来了。你当初能为了一个丁思琪降我九千块,以后也能为了别人踩我一脚。我帮不了你。”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送走周蕴和,我回到办公室,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睛。手机亮了,是罗玉婷发来的消息:你以前公司那个丁思琪,今天被开除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又发来一条:我听赵长贵说的,说周蕴和把责任都推到她头上了。她被人举报,说她挪用公司资源什么的,闹得挺大。
我没再回复。
丁思琪被开除,我一点都不意外。她那种人,靠的是一时的风光和背景,根基不牢,迟早要栽。我只是没想到,栽得这么快。
10
周五晚上,何向东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苏,合同签了。下周一正式启动。”
“谢谢何总。”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他说,“晚上出来吃个饭?我请客。”
“行。”
那顿饭我没让他请,我掏的钱。他跟我抢了半天,还是没抢过我。
“老苏,你现在不一样了啊。”他笑着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说,“还是那个人。”
吃完饭,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推开门,罗玉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像是睡着了。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传来翻书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罗玉婷手里的书抽出来,她醒了。
“回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表:“都十点了,怎么这么晚?”
“跟何总吃饭。”
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喝了多少?”
“没多少。”
她递过水杯,突然说了一句:“老公,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厉害?”
“就是……遇到这种事,没有慌,也没有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以前老觉得你太老实,怕你吃亏。现在看来,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福气。”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看着楼下万家灯火,我心里踏实了。
十五年的付出,没有白费。
那些客户、那些关系、那些熬过的夜、喝过的酒、赔过的笑,都没有白费。
它们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转身的机会。
而周蕴和呢?他以为用一个丁思琪换掉我,就能省下九千块,赚到八万八的价值。他算错了账。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风有点凉,我把烟头灭了,转身回了屋。
罗玉婷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我轻轻关好阳台门,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长贵发来的消息:老苏,听说你签了何总的项目了?牛!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换好新西装,准备去公司。
苏小瑞背着书包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
罗玉婷从厨房探出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她笑了:“那我看着买。”
走出门,阳光正好。我深吸一口气,朝着新的一天走去。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宽了。有些事,做着做着就顺了。有些人,处着处着就散了。
但没关系。
把日子过好,就是对过去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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