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结婚第三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搬过去。
行李箱是去年在超市买的,打折时候抢的,拉链有点卡,我蹲在地上折腾了半天,终于拉上了。里面装着我夏天的衣服,两双布鞋,还有给儿子织的毛线拖鞋——他从小脚爱出汗,穿这个透气。我正想着去了以后怎么把厨房重新归置一下,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那边声音有点低,但很直接:“妈,我跟小雅商量过了,我们不同住。”
我愣了一下,手还按在行李箱上。
“什么意思?”我问他。
“就是……我们想自己过,不方便和您住一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有了孩子,也不麻烦您带,我们自己能行。您也该享享福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儿子,我养了二十八年,从我肚子里出来的那一刻起,没离开过我超过一个月。他小时候发烧,我整夜抱着他坐到天亮。他上初中那年,他爸走了,我一个人顶两份工,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给人打扫卫生,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供他读到研究生。他结婚,我把存折上所有的钱取出来,三十二万,一分没留,全给他交了首付。每个月还帮他还两千房贷,还了整整三年。
他跟我说“不同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听见自己说:“好好好,你们商量好了就行,我没事。”说完就挂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儿子的头像在上面。那张照片是我偷拍的,他高三那年穿着校服,坐在书桌前低头做题,头发有点长,后脑勺翘着一撮毛。我那时候每天给他送一杯热牛奶,他头也不抬,说“妈你放那儿就行”。那时候他需要我。
现在不需要了。
我蹲在路边,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小区门口有老头老太太在遛弯,有个大妈推着婴儿车经过,我盯着那辆车看了半天,突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鼻子一酸,眼泪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我用手背擦,擦完又流,流了又擦,蹲在路边蹲了半小时。有个遛狗的大姐从我旁边过,看了我一眼,没敢问,加快脚步走了。
我五十五岁了。丈夫走了十五年。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以为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做完了,做好了,就能换一个“老了住一起”。结果换来一句“不方便”。
我坐在行李箱上翻手机,翻到记账本。那是我用了好多年的本子,塑料皮破了,里面歪歪扭扭记着每一笔账。去年那一页写着“儿子首付,取32万”,旁边还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够了”。再往前翻,2021年8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给儿子还贷2000”,三年,三十六个月,七万二。
我算了一笔账。三十二万加七万二,三十九万二。我这一辈子,攒了三十九万二,全掏给他了。我还打算退休以后全职给他带孩子,保姆费我打听过,一个月四千,一年就是四万八。我要是去带,一年能替他们省下好几万。
可现在人家说,不用了。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站起来把行李箱拖回家。进门的时候,对面邻居老周家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声和他们家小孙子的笑声。我赶紧把门关上,怕那笑声扎耳朵。
回到家,屋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儿子结婚那天的喜糖盒子,红色的,印着“百年好合”。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冰箱里有我昨天包的饺子,三鲜馅的,儿子爱吃,我本来打算今天带过去给他冻在冰箱里。现在不用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甘心。
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我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婆婆,我不挑事,不摆谱,我去了就帮他们做饭、收拾屋子、带孩子,我又不要他们伺候我。我图啥?我图老了有个伴儿,图家里有个人说话,图我这一辈子的付出能换一个“有人管我”。
可现在连这个都不给我。
我拿起手机,翻到儿媳的号码。她叫小雅,长得好看,工作也好,在市里一家公司做会计。我对她一直客客气气的,从没红过脸。她第一次来家里,我做了八个菜,她跟我说“阿姨您别忙了”,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懂事。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妈?”她声音轻轻的,背景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应该在上班。
“小雅,”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听说你们商量好了,不同住,也不要我带娃。是……是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妈,没有,您做得很好。”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客气,但也很坚定,“只是我们觉得,我们自己能行。我跟张浩都商量过了,您也该有自己的生活。我妈退休后也跟您一样,开始不知道干啥,后来去学了摄影,现在天天跟一帮老太太出去拍花拍草,开心得很。您别老想着为我们活。”
她说“您别老想着为我们活”。
我握着手机,嘴上说“好好好,你们想好了就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我不为你们活,我还能为谁活?我活了五十五年,前面二十几年为父母活,后面二十八年为儿子活,你现在让我为自己活,我连怎么活都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客厅的墙上挂着儿子的照片,从满月照到研究生毕业照,一排排的,像时间轴。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我旁边,我比他矮一个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天他跟我说“妈,我以后挣钱了,一定让您过好日子”。
我没等来好日子,等来了一句“不方便”。
晚上,我给我大姐打了个电话。大姐比我大六岁,住在老家镇上,她儿媳妇生了两个娃,都是她带大的,现在孙子上小学了,她还天天接送。
电话接通,我就开始说。我说儿子不让我去住,不让我带娃,我掏了三十多万,帮他还了三年房贷,现在人家不认账了。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大姐在那边听完了,一边择菜一边说:“秀兰,现在年轻人就这样,你管太多了。人家小两口过日子,你掺和进去干啥?不带孩子你不是更自在?”
我愣住了。
“姐,我……”
“你啥你,你就是闲的。”大姐把菜叶子扔进垃圾桶,咔嚓咔嚓的,“我倒是想不让带,人家不放过我。你以为带孩子轻松啊?我腰都快断了。”
我挂了电话,又打给二姐。二姐在县城,儿子还没结婚,她倒是清闲,天天打麻将跳广场舞。
二姐听完,笑了:“不带孩子多好啊,你享清福啊,我想带还没得带呢。你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突然觉得特别委屈。她们都不理解我。大姐觉得我管太多,二姐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可她们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唯一会做的事就是为别人活。我十八岁进厂,挣的钱交给家里供弟弟读书;二十五岁结婚,省吃俭用给婆家盖房子;三十岁老公走了,我一个人扛起整个家。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想干啥”,我连想都没想过。
现在他们告诉我,不需要了。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窗户外面的天慢慢黑下来。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反复按亮,盯着儿子的头像看。那天偷拍他的时候,他穿着校服,头发有点长,后脑勺翘着一撮毛。他那时候跟我说“妈你放那儿就行”,我放下牛奶,退出去,轻轻关上门。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他好,我怎样都行。
现在他好了,我不好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一股油烟味,是昨天炒菜溅上去的,没来得及洗。我闻着那股味,想起儿子小时候,他坐在这个小沙发上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给他补袜子。他抬起头说“妈,等我长大了,我挣钱养你,你啥也不用干”。
我信了,我真信了。
我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你图啥?”
没人回答我。
卫生间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的水滴在洗手盆里,啪嗒,啪嗒,啪嗒。我听着那个声音,站在镜子前,不知道该去哪,该干啥。客厅里行李箱还立在门口,拉链还卡着,里面塞着我夏天的衣服、两双布鞋、给儿子织的毛线拖鞋。我本来打算今天搬过去的。
现在不用了。
我回到客厅,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叠好放回衣柜,布鞋放回鞋架,毛线拖鞋拿在手里翻了翻,鞋底我绣了个“浩”字,是他的名字。我看了两眼,塞进柜子最里面。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对话框。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我发了一句:“饺子还在冰箱里,你啥时候来拿?”
发完我就后悔了。
儿子没回。我等了半小时,没回。等了一小时,没回。等到晚上十点,我放弃了,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关了灯,躺在床上。
床很大,一个人睡了好多年了,从来没觉得空。今天晚上突然觉得空得厉害,像整个屋子都扩大了,我被放在一个角落里,小小的一团。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还能干啥?我不带娃,我一个人住,我每天起来干啥?买菜做饭一个人吃,吃了洗碗,洗了扫地,扫完地看电视,看完电视睡觉,睡醒了又是一个人。这样的日子,我过一天,过一年,过十年,到死,都没人知道我今天吃了几顿饭,睡没睡好觉,开不开心。
我翻了个身,后背对着门口。门那边是客厅,客厅里有儿子的照片,有结婚喜糖盒子,有那个打了三十二万的存折。我这辈子攒下的东西,都在那一百平米的房子里。可这一百平米,现在空旷得像个仓库。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又睁开。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盯着那团转瞬即逝的光,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他怕黑,我每天晚上都给他留一盏小台灯。他睡着了,我偷偷进去关灯,他翻个身嘟囔一句“妈,别关”。
我那时候老嫌他黏人。
现在他不黏了,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我就这么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当年的事。
他爸走的那年,儿子才十二,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站在灵堂门口给人磕头,膝盖都磨破了。
我那时候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一千八,晚上还得去写字楼打扫卫生,一层楼拖下来,腰直不起来,得扶着墙喘半天。
有次冬天扫雪,我摔了一跤,胳膊肿得老高,不敢去医院,怕花钱,就找小区诊所贴了张膏药,硬扛了半个月。
那时候再苦再累,回家看见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头上,我就觉得啥都值了。
我那时候算过账,等他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娶个媳妇,我就搬过去,每天给他们做三顿饭,带带孩子,这辈子就圆满了。
我连以后带孙子的时间表都想好了,早上七点起来熬粥,八点送孩子去幼儿园,下午四点接回来,晚上陪他看动画片。
我甚至还提前学了好几道孩子爱吃的辅食,手机里存了二十多个育儿视频,没事就翻出来看。
现在倒好,全用不上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醒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我坐起来,盯着床头的闹钟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今天不用给儿子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不用去菜市场买他爱吃的排骨,不用提前把他的房间收拾好。
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小时呆,才慢悠悠爬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条。
面条煮多了,盛了两大碗,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突然想起以前儿子在家的时候,每次煮面条他都要吃两大碗,还得加个煎蛋。
我把多的那碗倒进垃圾桶,看着面条顺着水流下去,心里空落落的。
吃完面条我就开始收拾屋子,其实屋子根本不脏,我每天都擦,桌子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我擦到儿子房间的时候,拉开衣柜,里面还挂着他高中时候的校服,蓝色的,袖子磨得起了球。
我把校服拿出来,抖了抖,领口还绣着他的名字,是我那时候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怕他跟同学的搞混。
那线是我从集市上买的,五毛钱一轴,藏蓝色的,跟校服颜色差不多。
我坐在床边,摸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突然就想起他上高一那年,放学回来跟我说,同学的妈妈每天都给他们送午饭,有红烧肉,有炸鸡腿。
我那时候手里攥着刚发的工资,一千八百块,要交房租,要交学费,要买菜,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我跟他说,等妈以后有钱了,天天给你做红烧肉。
他哦了一声,没说话,背着书包进了房间。
我站在门口,眼泪掉了一地。
后来我就每天晚上多打扫一层楼,多挣二十块钱,每个周末都给他做一次红烧肉。
他每次都吃得精光,连汤都要拌米饭吃。
我把校服叠好,放回衣柜,又去翻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有他小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一张张的,我都用塑料膜包起来了,怕潮。
还有他的毕业照,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每一张我都记得他站在哪个位置。
最下面压着一个旧钱包,是他上大学的时候我给他买的,五十块钱,人造革的,用了四年,边角都磨破了。
他工作以后第一个月发工资,给我买了个银镯子,三百多块钱,我一直戴在手上,洗澡都舍不得摘。
我摸着那个镯子,冰凉冰凉的。
那时候我跟他说,你挣的钱自己留着花,不用给我买东西。
他说,妈,我现在能挣钱了,以后我养你。
我信了,我真信了。
我把抽屉关好,坐在书桌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写了半天,只写了“王秀兰”三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我突然发现,我好久没写自己的名字了。
平时签字都是签“张浩妈妈”,去学校开家长会,签的是“张浩家长”,去银行取钱,签的也是我自己的名字,但那都是为了给儿子转钱,为了给他交首付,为了给他还房贷。
我盯着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我活了五十五年,写的最多的是儿子的名字,想的最多的是儿子的事,我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中午的时候,楼下的张姐来敲门,她是我以前在超市的同事,比我大两岁,退休以后天天跳广场舞,还报了个老年大学的合唱班。
她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就说:“我昨天看见你蹲在路边哭,咋了?跟儿子闹别扭了?”
我本来不想说,可她一问,我鼻子又酸了,就把儿子不让我同住不让我带娃的事跟她说了。
我边说边掉眼泪,说我掏了三十多万首付,帮他还了三年房贷,我这辈子的积蓄都给他了,现在人家说不用我了。
张姐坐在沙发上,剥了个橘子,递到我手里,说:“秀兰,你呀,就是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活,从来没替自己想过。”
我擦了擦眼泪,说:“我不为他活,我为谁活?他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张姐叹了口气,说:“儿子是你的,可你不是儿子的附属品啊。你今年五十五,就算活到八十,还有二十五年呢,你就打算天天在家躺着,等着儿子给你打电话?”
她指了指窗外,楼下广场上有好多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传上来,热闹得很。
“你看那些老太太,跟你岁数差不多,人家天天跳舞,旅游,学唱歌学画画,过得多开心。你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精打细算,现在该替自己算算,还能跳几年,还能玩几年。”
我看着窗外那些扭动的身影,手里的橘子瓣都凉了。
“我啥也不会啊。”我小声说,“我除了做饭收拾屋子带孩子,啥也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张姐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我明天早上带你去跳广场舞,你站在最后面,跟着比划就行,慢慢就会了。我还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下周开课,你跟我一起去呗,写写字,静静心,总比你在家胡思乱想强。”
我看着她,她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穿着红色的广场舞服,精神头十足,比我看起来年轻好几岁。
我突然想起儿媳说的那句话,“我妈退休后也跟您一样,开始不知道干啥,后来去学了摄影,现在天天跟一帮老太太出去拍花拍草,开心得很”。
原来真的有人,退休以后不是为了带孩子活着。
原来我除了当妈,还能当王秀兰。
张姐坐了半小时就走了,临走前跟我说,明天早上七点半,在楼下广场等她,不许不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的背影,手里还攥着她给的橘子。
手机响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明天。”
我知道他说的是来拿饺子。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然后我打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好久没翻了,里面全是亲戚朋友晒孩子的,晒旅游的,晒美食的。
我刷到了儿媳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儿子在外面吃饭,两个人对着镜头笑,面前摆着一大盘小龙虾。
配文是:“二人世界,真好。”
我看着那张照片,儿子笑得很开心,比结婚那天还开心。
我突然就想起,他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谈恋爱,跟我说那个女生喜欢吃小龙虾,他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带她去吃了一顿。
回来跟我说,妈,小龙虾真好吃,等以后我挣钱了,带你去吃。
他到现在也没带我去吃过。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打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桂花香。
楼下的广场上,还有几个老太太在练扇子舞,音乐声很欢快。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摸了摸手上的银镯子,凉丝丝的。
我算了一辈子的账,算儿子的学费,算儿子的房贷,算带孙子能省多少保姆费,从来没算过自己的日子。
张姐说的对,我还有二十五年呢,总不能天天在家盯着儿子的微信等消息吧。
我转身回到客厅,把那个红色的喜糖盒子收进了柜子里,又把冰箱里的饺子拿出来,分成了两袋,一袋给儿子,一袋自己留着。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张姐发了条微信:“明天我跟你去跳舞。”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又写了一遍“王秀兰”。
这次写得比刚才好看点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松动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穿了件干净衣服,下楼了。
张姐已经在广场上等着了,看见我过来,冲我招手:“快来快来,站我后面。”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舞蹈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点粉,看起来精神得很。我站在队伍最后面,左右看了看,周围老太太都穿得花花绿绿的,就我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像只麻雀混进了孔雀群里。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前面的人抬手,我跟着抬手,人家转身,我慢了半拍,差点撞到旁边的大姐。张姐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我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扭来扭去,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但音乐声很大,震得胸口嗡嗡响。
跳了大概十来分钟,我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儿子的电话铃声,不是孙子的哭闹声,不是厨房里油烟机的轰鸣声,不是超市收银台的滴滴声。是音乐声,是笑声,是旁边老太太们聊天的声音。她们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说哪家超市鸡蛋便宜,说下周去爬山。她们说的每句话,跟我都没关系,但我站在她们中间,突然觉得,我好像也可以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张姐说,你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精打细算,现在该替自己算算,还能跳几年。
我站在队伍最后面,手脚僵硬地跟着比划,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句话。我算了一辈子账,算儿子的学费,算首付,算房贷,算保姆费,从来没算过自己的日子。我还有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总不能天天在家盯着手机等儿子消息吧。
跳完舞,我出了一身汗,衣服黏在身上,但不觉得难受。张姐拉着我去吃早饭,一人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我坐在早点摊的塑料凳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吃完饭,张姐带我去老年大学报名。教室在二楼,楼道里挂着学员的书法作品,有写“宁静致远”的,有写“海纳百川”的,字都写得漂漂亮亮的。我站在那看了半天,张姐推了我一把,说:“别看了,明年你的字也能挂上去。”
我填报名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姓名那一栏,我写了“王秀兰”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比昨天在家写的还难看。旁边一个老头看了一眼,说:“新来的吧?没事,慢慢练,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写。”
我笑了笑,把报名表递上去,交了八十块钱学费。八十块钱,以前我买一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现在掏出去了,心里竟然有点痛快。
下午,儿子来拿饺子。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他站在门口,叫了声“妈”,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新衬衫,领子挺挺的,是小雅给他买的吧。他以前的衣服都是我买的,我买的都是打折的,一件衬衫五十块钱,穿两年就起球了。现在有人给他买好的了。
我把饺子从冰箱里拿出来,递给他,说:“一袋三鲜的,一袋白菜猪肉的,回去冻着,想吃的时候煮。”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妈”,然后站在客厅里,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他也跟着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妈,那天的事,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他低着头,两只手握着那袋饺子,冻硬了的饺子在塑料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跟小雅为这事吵过架。她说您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现在该为自己活了。我一开始觉得她不懂事,后来想了想,她说得对。”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妈,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您太累。您一个人打两份工,半夜回来,胳膊都抬不起来,还得给我检查作业。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不让您再这么累。可是您好像习惯了,什么都要替我操心,替我算账,替我攒钱,替我打算。您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您。”
我听着,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个银镯子。
“小雅说,您要是真的过来带孩子,您会更累,我们也会更依赖您,到时候大家都累。”他顿了顿,又说,“她还说,她妈退休以后也跟您一样,开始不知道干啥,后来去学了摄影,现在天天跟一帮老太太出去拍花拍草,开心得很。她妈能这样,您也能。”
我听着,突然想起那次打电话给儿媳,她说的也是这句话。原来他们不是嫌弃我,是真的觉得我该歇歇了。
“妈,您为我们做了三十九万二,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呢。”儿子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首付三十二万,每月还贷两千,三年七万二,总共三十九万二。还有我看病的钱,给他买衣服的钱,他上大学的生活费,一笔一笔,全都记着。
“我记着这些,不是为了还钱,是想提醒自己,您为我付出了多少。”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所以我不想让您再付出了。您该去跳跳舞,写写字,出去玩玩。您不是只有‘张浩妈妈’这一个身份,您还是王秀兰。”
王秀兰。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我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擦完又流,流了又擦。儿子坐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说:“妈,下周末我跟小雅回来吃饭,您别忙活,我们带菜回来,您就坐着等吃就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手里还攥着擦眼泪的纸巾。他走到楼梯拐角,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说:“妈,您跳舞跳得不错,张姨给我发视频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张姐早就把视频发给他了。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大石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松动了。我走到客厅,把那个红色的喜糖盒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又写了一遍“王秀兰”。
这次写得比昨天好多了,横是横,竖是竖,虽然还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个名字。
我自己的名字。
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老年大学书法班的线上课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个“永”字,说这是练字的基本功,横平竖直,点要有力,捺要有脚。我跟着比划,手指在膝盖上画来画去,画了好几遍,还是画不像。
但我没着急。我还有二十五年呢,慢慢学。
临睡前,我翻手机,看见儿子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盘饺子,煮好的,冒着热气,旁边放着醋碟。配文是:“我妈包的饺子,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盯着那团光,想起儿子小时候,他怕黑,我每天晚上都给他留一盏小台灯。他睡着了,我偷偷进去关灯,他翻个身嘟囔一句“妈,别关”。
那时候我老嫌他黏人。
现在他不黏了,我反倒找到了自己的活法。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翻来覆去想“我还能干啥”,而是想明天早上广场舞的舞步,想老年大学书法班的作业,想张姐说的下个月去爬山。我甚至开始盘算,下个月退休金发了,去买一件红色的广场舞服,不要再穿灰扑扑的外套了。
你说,咱们当妈的,一辈子都在学怎么照顾别人,现在是不是也该学学怎么照顾自己了?你退休以后,有没有哪一刻,突然发现自己除了当妈,还能当一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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