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八年深秋,骊山温泉宫里的雾气,比往年都要浓一些。

李隆基坐在汤池边的暖阁里,面前的古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抬手拨了一根弦,弦音被氤氲的水汽裹着,闷闷地散开,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武惠妃走了快两年了,后宫三千佳丽,他连多看谁一眼的心思都提不起来。高力士站在门口,袖着手,眼观鼻鼻观心,等了小半个时辰,见皇帝始终对着那架琴出神,才轻轻咳了一声。

“陛下,寿王妃到了。”

李隆基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他让人叫杨玉环来,是半个月前就定下的事。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月宫里听见一曲仙乐,醒来后只记了一半调子,用笔抄下来,觉得跟白天听过的《婆罗门曲》有几分像,两下里凑在一起,拼成了《霓裳羽衣曲》的雏形。他急着想看这支曲子被舞出来,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去年千秋节上见过一面的寿王妃。

那天的千秋节,寿王李瑁带着王妃来贺。杨玉环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胡服,站在一群命妇中间,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跟旁边的女伴低语几句。但李隆基的目光越过满殿的歌舞和人群,偏偏就落在了她身上。那时候武惠妃还在,他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儿媳妇生得好看,像一幅画。如今武惠妃不在了,那个画面却自己从记忆里浮上来,越来越清晰。

暖阁的门被推开了。杨玉环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披帛,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简单的玉簪。她低着头走进来,在距离李隆基三步远的地方跪下,声音不高不低:“臣妾参见陛下。”

李隆基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跪在那里,脖颈后面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被温泉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水早就凉了。

“起来吧。”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了一些,“朕新谱了一支曲,想让你看看。”

杨玉环站起来,依旧垂着眼。李隆基走到琴边坐下,把那半支《霓裳羽衣曲》弹了一遍。琴声在暖阁里回荡,和着外面汤池咕嘟咕嘟冒泡的水声,有一种奇异的缠绵。他弹完之后抬起头,发现杨玉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眼睛,正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敬畏,也没有躲闪,像一面很平静的湖水,底下看不见深浅。

“如何?”李隆基问。

“臣妾斗胆,”杨玉环说,声音还是不高不低,“曲子极好,但中间有几处转折,像是缺了一截。”

李隆基愣了一下。那正是他梦中醒来后记不全的部分,用了一支现成的调子补上去的,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生硬,没想到被眼前这个人一句就点破了。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你替朕补补?”

杨玉环没有推辞。她走到琴边,伸出右手,用指尖在那几根弦上试了一下,轻轻拨出一串音符。那串音符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溅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把李隆基那支曲子原本有些滞涩的地方,一下子理顺了。她弹完之后收回手,退后一步,又重新低下头去。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李隆基坐在琴边,看着面前这个低头敛目的女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塌了一块。

按照唐朝后宫的规矩,妃嫔第一次侍寝,有一套严格的程序。太监用锦被把人裹好,像抬一件器物一样抬进皇帝的寝殿,放在龙床的一侧。侍寝期间,妃嫔不能抬头直视皇帝,不能主动开口说话,更不能提出任何要求。侍寝结束后,无论时辰早晚,妃嫔必须离开,不能留宿到天亮。这套规矩从太宗朝传下来,一百多年间没有人破过例。

但杨玉环进暖阁的那个晚上,这三条规矩全碎了。

高力士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琴声停了,又听见里面似乎有低低的笑声。他踌躇了一下,没有敲门。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暖阁的门才从里面打开。李隆基披着一件外袍走出来,头发散着,眼角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新点燃了一样,走路带风。

“陛下,寿王妃——”高力士小心地试探。

“把她的东西搬过来,”李隆基头也不回,“以后就住这儿。”

高力士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伺候这个皇帝三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转身去安排了。

杨玉环那晚侍寝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让李隆基一个晚上就把祖制全忘了?这件事后来被宫女们翻来覆去地传了很多个版本,但没有人说得清细节。有人说她吹了一夜的玉笛,有人说她跳了半支舞,有人说她什么都没做,就是躺在床上跟皇帝聊了一整夜的天。唯一能确定的是,第二天早上,暖阁里的熏香被换成了她惯用的苏合香,皇帝卧室里的陈设也变了几样——一些细小的、只有女人才会在意的东西。

李隆基破的第二个例,是侍寝不得留宿。那天晚上杨玉环睡在了龙床上,一夜未起。天亮的时候她没有走,李隆基也没有催她走。她醒来的时候,发现皇帝正侧躺着,用手肘支着头看她,那眼神跟昨晚弹琴的时候看她的一样,像看一件珍宝,又像看一个谜。

“醒了?”李隆基说。

杨玉环没有像其他妃嫔那样慌张起身行礼,她只是眨了眨眼睛,问他:“陛下看臣妾看了多久?”

“没多久。”李隆基笑了一下,“就是你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好看。”

“那臣妾以后在陛下面前多睡觉。”

李隆基被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笑声从暖阁里传出去,飘在温泉宫的晨雾里。高力士站在院子里,听见那笑声,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他伺候了三十多年,很少听见皇帝笑得这么敞亮。

第三个被破的例,是侍寝时的仪轨。按照规矩,妃嫔在皇帝面前要恭恭敬敬,不能抬头直视,不能主动言语,一切都得等着皇帝来安排。可杨玉环不仅敢抬头看李隆基,还敢在他面前伸懒腰、打哈欠,甚至敢拿过他的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那些在其他妃嫔身上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在她这里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李隆基不仅不恼,反而像是很受用。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妃嫔,倒像一个普通的男人在看一个他喜欢的女人。

后来的史书记载,杨玉环侍寝之后,李隆基在骊山住了二十六天。那二十六天里,他几乎没有处理过政务,奏折堆在案上,落了一层灰。他跟杨玉环待在暖阁里,弹琴、跳舞、喝酒、闲聊,有时一整天不出门。外面的风把温泉宫的树叶子吹落了一层又一层,他浑然不觉。

“剃头”这个说法,就是从那时候来的。李隆基为了把杨玉环名正言顺地纳入宫中,亲自下了一道《度寿王妃为女道士敕》,让她先出家再还俗,以“太真道人”的身份重新入宫。这一出家剃度的程序,被当时的人戏称为“剃头”。一个皇帝甘愿给自己的女人走这么一道折腾的流程,搁在历朝历代,荒唐到近乎不可理喻。但李隆基做得心甘情愿。

寿王李瑁接到那封敕令的时候,正在府里喝茶。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把茶盏放在桌上,茶水都没晃一下。他对来传旨的高力士说:“既是父皇的意思,儿臣没有异议。”高力士走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天黑。后来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寥寥无几,只知道他后来另娶了韦氏,安安分分地当他的寿王,再没有过任何出格的事。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曾经是杨玉环的丈夫。

骊山那二十六天之后,杨玉环被接回长安,册封为贵妃。从此“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这十二个字,后来被白居易写进了《长恨歌》里,成了家喻户晓的句子。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在那个秋天即将结束、冬天还没有真正到来的骊山上,发生的事其实很简单——一个皇帝爱上了一个女人,爱到忘了规矩,忘了身份,忘了自己是个皇帝。他把三百年后宫祖制踩在脚下,就为了让她能在暖阁里多睡一个安稳的觉。

杨玉环后来在马嵬坡被缢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一缕头发。那是她自己的,还是李隆基的,没有人知道。她死的时候年纪也不算太大,三十八岁。距离那个骊山上的秋天,过去了还不到二十年。二十年前在暖阁里弹琴的那个晚上,她大概也不知道,一支曲子能改变那么多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