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记者 况玉

盛夏七月,海拔三千余米的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贵南县黄沙头国家沙漠公园,阳光将沙地晒得发烫。一条木栈道蜿蜒伸向绿洲深处,两侧乌柳、柠条和青杨的枝叶层层叠叠,将日光筛成碎金,洒在脚边的沙地上。风从木格滩方向吹过来,裹着草木晒透的气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今日黄沙头。人民网记者 况玉摄

孩子们跟在两位专家身后,沿着木栈道缓缓前行。没有教室,没有讲台,这条被绿色包围的栈道,就是今天的课堂。这里是贵南县“凝心聚力三十载·绿进沙退谱新篇”同上一堂防沙治沙思政大课的现场。

木栈道在沙柳丛中拐了个弯,在一处人工固沙实验区前停下。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生态保护与修复研究所荒漠生态学首席专家贾晓红蹲下去,轻轻拨开沙层表面,露出底下一层深褐色的东西,像苔藓又像地衣。“都蹲下来,用手摸一摸。”十几个孩子围成一圈,小手掌心贴上去,触到一层坚韧而微微粗糙的“皮”。“这叫生物土壤结皮,是荒漠的‘皮肤’。”贾晓红捧起一小块边缘翘起的结皮,“人没有皮肤不行,沙漠有了这层‘皮肤’,凝结水才能留住,细沙才能固定。在高原寒区,凝结水对结皮的贡献率能占到百分之六十五到八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贾晓红为孩子们授课。人民网记者 况玉摄

五年级的德吉央宗蹲在最前面,两只手轻轻按在结皮上:“阿姨,那三十年前这里没有这层皮的时候,沙子是不是到处跑?”贾晓红点点头,目光越过孩子们头顶,望向栈道尽头那道绵延的绿色林带:“三十年前,黄沙头是一片白茫茫的裸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孩子们观察植物。人民网记者 况玉摄

“沙子跑得有多快?”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追问。青海大学农林科学院二级研究员张登山接过话,他指着前方层层叠叠的沙柳林说:“为什么叫黄沙头?因为这里是沙漠的‘头’。三十年前,木格滩的流沙每年往东南推进五到十五米,三千多亩草场、耕地说没就没了,五万多农牧民一年到头锅里碗里都是沙子。”他转身指向栈道另一侧,“那时候我们就在这一片,一格一格压草方格,一棵一棵栽树苗。大穴深栽,挖将近八十公分深,让树苗够得着地下水。第一年栽下去,活不过三成。死了再栽,栽了又死。”风从林间穿过,把沙柳叶子吹得沙沙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登山为孩子们授课。人民网记者 况玉摄

“爷爷,那得栽多少棵树才能把沙子锁住?”又一个孩子问。张登山说:“三十年,贵南县累计投入十七亿五千万元,完成沙化土地治理二百二十一万亩。森林覆盖率从百分之二点六提升到十九点二四,草原综合植被盖度达到百分之六十六点二一,核心治理区植被盖度突破百分之七十五。你们现在脚下这条栈道,三十年前是流沙。”

贾晓红在一旁补充:“我们在黄沙头建立了长期定位观测站点,连续监测发现,治理区风速较治沙前降低四到五成,土壤有机质含量正在缓慢回升。”

木栈道在一棵粗壮的老青杨前分了岔。树荫下,多杰加穿着巡护马甲站在那里,工牌上写着“黄沙头国家沙漠公园巡护站站长”。张登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片林子,你们问他最清楚,他从小在这里长大。”

多杰加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小时候,家里全是吹进来的沙子,一晚上能扫好几簸箕。上学时把书立起来,能倒出一堆沙子。那时候草场被沙丘一片片吃掉,西久公路最严重的时候路面积沙将近四十厘米厚,完秀村好多人家实在待不下去,搬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草方格治沙。人民网记者况玉摄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望不到边的绿,“1996年,全县干部、群众、师生、军人一起上山,自带干粮,睡在沙地里种树。二十多年了,我从种树的娃娃变成了看树的站长,现在守着三百多公顷林子。你们看,沙蒿、针茅各种野草自己长回来了,沙尘暴少了,沙丘不往前挪了。”

“草方格是怎么把沙子固定住的?”一个小女孩蹲在栈道边,指着脚下的草方格问。贾晓红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土,让细沙从指缝间缓缓漏下:“先扎草方格固沙,再种耐旱灌木和乔木,结皮慢慢形成,土壤保水能力增强,多年生草本自然恢复。这个过程,黄沙头走了三十年。”她让孩子们闭上眼睛听几秒钟,风吹沙柳,林带深处鸟鸣阵阵。“一百八十五公里环状阻沙防护带已全线闭合,这就是你们今天看到的黄沙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木栈道两旁草木葱茏。人民网记者 况玉摄

作为青藏高原东北部生态安全屏障的重要组成,黄沙头三十年的“绿进沙退”,不仅锁住了木格滩的“龙头”,更在三江源外围构筑了一条坚实的绿色防线。贵南县治沙实践,正是中国“三北”工程攻坚战和青藏高原生态文明建设高地在基层的生动缩影。

风又从木格滩那边吹过来了。这一次,从黄沙头吹过的风里,没有一粒沙子。木栈道在绿荫中静静延伸,像是这片被叫作“沙漠的头”的土地,用了三十年,终于学会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