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猪记
陈大柱把铁门锁上,铁链子绕了三圈,挂上一把拳头大的铜锁。他拍了拍门框,又回头望了望那片坡地,三十头土猪正在矮松林里拱食,黑乎乎的脊背在灌木丛中忽隐忽现。村长老周站在小路尽头朝他挥手:“大柱,走吧,车在村口等着了。”
那是二零一八年开春的事。陈大柱承包了村后这座荒山,合同签了三十年,头年刚围了铁网,盖了间石棉瓦棚子当猪舍,又花了多半积蓄从邻县买回三十头本地黑土猪崽。可猪崽子长到半大时,他媳妇查出了肝上的毛病,县医院治不了,转去省城,一天开销顶他在工地半个月工钱。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一咬牙,把猪托给老周照看,自己去投奔在深圳干装修的表弟。
“棚子里留了十袋玉米,够吃一个月的,”他朝老周交代,“铁网都扎紧了,山涧水不断,就是别让它们拱到北坡那边——那边崖陡。”老周抽着烟袋直点头:“去吧去吧,猪我帮你看着,你媳妇的病要紧。”
陈大柱下了山,再没回头。
深圳的日子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搅拌机。他跟着表弟的装修队辗转在各个新建楼盘之间,刮腻子,贴瓷砖,扛水泥袋。每天早上六点出工,晚上九点收工,回到工棚倒头就睡。媳妇在出租屋里养病,他每月往家打钱,偶尔通个电话,媳妇问起猪,他说“老周看着呢”,媳妇问起山,他说“合同在那儿跑不了”。
头两年他还会梦见那片山坡。梦里黑土猪排着队从松林里走出来,油光水滑,哼哼唧唧围着他转。醒了以后他算算日子,想给老周打个电话,可掏出手机又放下了——电话费贵,再说知道了又能怎样,他又回不去。
第三年媳妇的病总算稳定下来,可债已经欠了一屁股。表弟说深圳的活儿多,不如再干两年,把饥荒还干净了再回去。他想也是,回去能干什么呢?山上那些猪,恐怕早让老周卖光了,棚子也该塌了。他不再想那片山坡,偶尔在工地的电视上看到什么生态养殖的节目,他立刻换台。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陈大柱从一百五十斤瘦到一百二,头发白了一半。媳妇在第四年上还是走了,他回去办丧事,匆匆待了三天,连山都没上一眼。村里有人告诉他,老周前年也跟儿子去了城里,走的时候把猪棚的钥匙交给了村委会。他“嗯”了一声,什么也没问。
二零二三年清明,他终于决定回去。表弟劝他:“你在深圳这几年手艺也练出来了,留下干不是一样?回去那个穷山沟能有什么?”他摇头。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该回去了。媳妇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和那座山隔着一条沟。他回去给她上坟,上完了坟,他想去看看那座山。
那天早上他一个人往村后走。五年的野草漫过了小路,他凭着记忆拨开齐腰的蒿子,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越靠近山口他越觉得不对劲,远远就听见一种奇怪的声响,咕噜咕噜,哼哼唧唧,像一锅开水在翻泡。再走近些,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混着松脂和泥土的野牲口气味。他心跳快了,脚步也快了。
翻过最后一道土坎,他刹住了脚。
坡上的铁网还在,却歪歪斜斜,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了好几个豁口。石棉瓦棚子只剩三面墙,顶棚塌了一多半,可棚子外面,松林下面,整片山坡上,全是猪。黑的,花的,半大的,肥滚滚的,还有一窝一窝的小猪崽跟在母猪屁股后面跑。他粗略一扫,少说有一两百头。
他愣在原地,喉头咕咚响了一声。
离他最近的一头大公猪猛地抬起头来。那猪通体漆黑,鬃毛又长又硬,脊背上隆起一道肌肉的棱线,獠牙从嘴角翻出来,足有两寸长。它盯着陈大柱,鼻孔翕动了几下,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周围的猪听见了,纷纷停下嘴里的活儿,齐刷刷转过头来。上百双黑豆似的眼睛同时盯着他,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陈大柱的腿肚子开始抽筋。公猪往前跨了一步,蹄子刨了刨土,低下头,摆出冲锋的架势。他认得这种姿势,老家老辈人讲,山里的野猪要伤人之前就这样。完了,他想,五年没见,这群家猪已经变成野猪了。他慢慢往后退,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公猪像被那声响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朝他冲过来。
他转身就跑。身后是沉重的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气。他听见公猪的獠牙擦过身后灌木的声音,甚至感觉到了那股热气喷在小腿上。他拼了命往山下冲,荆棘刮烂了袖子,石子硌得脚心生疼,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跑出去两三百米,蹄声忽然停了。
他喘着粗气回头,公猪站在一道土坎上,没有再追,只是竖着鬃毛瞪着他,喉咙里滚着低沉的警告。他连滚带爬下了山,瘫在村口的磨盘上,裤腿被汗水浸透了,心脏擂鼓一样锤着胸口。
村里几个老人围过来,见他这副模样,都笑:“见着那群山大王了?”他哆嗦着说不出话。老人告诉他,这些年山上的猪没人管,自己繁自己养,翻过铁网满山跑,把整片山都占了。因为吃野橡子、拱山笋,长得又大又壮,有几头公猪甚至敢半夜下山拱庄稼。村里人想抓,抓不住,想打,又舍不得——毕竟是大柱花钱买的种。就这样拖了五年,山上猪成了精,少说繁衍了三四代。
“铁网早让它们拱烂了,”一个老汉说,“你现在想收,收不回来喽。”
陈大柱那天晚上没睡着。他躺在老屋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想着那片山坡。他想不明白,当初那些温顺的小黑猪,怎么五年就变成了一群野牲口。可他又隐隐觉得,这怪不了猪。是他把人家扔在山上的。五年,他连一口水都没送过。猪为了活,自己扒开了铁网,自己找食,自己打斗争地盘,慢慢就变了模样。和他自己一样,他在城里扛了五年水泥,手粗了,背驼了,话也少了,不也变了么?
第二天他又上山了。这回他学乖了,远远站着看。那群猪在山坡上各占一块地方,三头大公猪各据一方,母猪带着崽在中间地带活动,小公猪在边缘试探,稍有过界就挨揍。他数了又数,大大小小两百一十三头。山坡被它们拱得坑坑洼洼,可那些坑里又冒出了新的草芽,松树底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橡子壳。
他蹲在远处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从东边的松梢移到头顶,猪群陆续躺下来歇晌,母猪侧着身子喂奶,小猪挤成一团。公猪站在高处放哨,时不时打个响鼻。陈大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养过它们一个春天,那时候它们才十来斤,他端着玉米面糊糊一勺一勺喂,小黑猪们围着他脚脖子转,哼哼得像撒娇。他走的时候锁了门,他以为锁住的是猪,其实是把自己和山之间的路锁断了。
第三天他去找村委会。村主任换了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听他说完来意直摇头:“大柱哥,不是我不帮你,你那些猪现在满山都是,算野生的了,谁逮着算谁的,你能管得住?”
“合同上写的,山头承包期三十年,”陈大柱说,“山上的东西都是我的。”
“猪是活的,”村主任摊手,“它们又不认合同。再说你想怎么收?雇人抓?一头猪请两个壮劳力,抓两百头你得请四百个人,工钱谁出?抓下来往哪儿送?现在猪肉价又不俏,还不够赔本呢。”
陈大柱没话说了。他走出村委会,在村里转了一圈。有人跟他说,前年有贩子来收过,开价十二一斤,可根本抓不住。去年县里一个老板说要搞野猪养殖,带了麻醉枪来,结果一枪放倒一头大母猪,惹怒了猪群,三头公猪追着他跑了二里地,车都不要了。后来再没人敢打这山的主意。
他坐在媳妇坟前抽了半包烟。坟上长了青草,他一根一根拔干净。他跟媳妇说了山上的事,说那群猪现在成了精,谁也不认。说完他靠在墓碑上打盹,做了个梦,梦见媳妇站在山坡上朝他招手,身后跟着一群小黑猪,油光水滑,哼哼唧唧。他想追过去,可腿迈不动,急出一头汗。
醒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他望着对面那座山,忽然下了个决心。
陈大柱进了城。这回是县城。他跑了畜牧局、农业站、林业派出所,把合同复印件拍在人家桌上,问怎么合法地收回自己的猪。工作人员翻着文件,挠头,又翻文件,最后告诉他:理论上你的承包合同有效,山上出产归你,但野生动物管理有另外的法规,如果猪群已经形成野外种群,就需要评估,可能需要办手续。
“什么手续?”
“狩猎证,或者驯养繁殖许可证。但你那些猪现在是野的了,办驯养得先捕捉,捕捉又得申请。你等等,我查查。”
陈大柱等了三天。三天里他睡在县城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白天在各衙门之间跑。第四天他终于拿到了一个说法:可以组织捕捉,但必须采用非伤害性方式,且不得破坏山体植被。他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批文,站在县城的十字路口,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批文有了,钱呢?他盘算着自己兜里剩下的两万块钱。这是他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底,还完债就剩这些。雇人肯定雇不起,请设备也请不起。他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忽然想起一个人。
刘老歪。
刘老歪是邻村的老光棍,年轻时在东北林场干过,会下套、会打猎,后来禁枪了才消停。陈大柱找到他的时候,刘老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完来意,嘿嘿笑了:“大柱,你找我算找对人了。你那山我去看过,那群猪精得很,硬抓不行的,得有法。”
“什么法?”
刘老歪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猪认食。它们在山里吃了五年野食,油水寡淡,你拿粮食引,它们准来。第二,猪认路。猪走熟道,你摸清它们每天喝水走哪条道,在道上做文章。第三,猪认家。你得让它们觉得回那个棚子安全、有吃的,它们才肯进去。”
陈大柱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不用抓,把它们引回来?”
“引回来慢慢训,”刘老歪叼着烟,“你当初不是养过它们么?猪记性好,你天天去喂,天天去喊,它们慢慢就认你了。那几头大公猪凶,那是没尝过甜头,你把甜头给了,它们就不跟你拼命了。不过有一条,”他眯起眼睛,“你得住在山上。天天去,风雨不误。猪这东西,认食更认人,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它们就不信你了。”
陈大柱想了十分钟,点了头。
他花了五千块钱买了十袋玉米、五袋麸皮,又去废品站淘了些铁皮和木料。刘老歪帮他把棚子重新搭起来,顶上加了一层油毡,四面用木板和铁皮混着钉牢,留了一个大门,做了一个活络的栅栏——从外面一抽栓子就能关上。棚子里面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外面用围栏圈出一片空地。
“这是陷阱?”陈大柱问。
“不是陷阱,”刘老歪说,“这是个家。你先把家收拾舒服了,再请它们回来做客。头几天别关门,就让它们进来吃,吃完了走,吃完了走,等它们觉得这地方安全了,你再慢慢把门关小。就跟哄媳妇一样,你不能一上来就绑人家,你得先让人家觉得跟你过日子不亏。”
陈大柱笑了,又想起媳妇。他媳妇当年就是让他这么哄到手的。
第一天上山,他挑着两袋玉米,还没走到坡顶就听见猪群的动静。他学刘老歪教的,不靠近,先把玉米撒在棚子外面那片空地上,然后退到远处一棵大松树后面躲着。等了约莫半个钟头,一头胆大的半大母猪先探出头来,嗅了嗅,又缩回去。又过了会儿,它慢慢蹭过来,低头啃了一口玉米,立刻抬起头四下张望。没事,又啃一口。渐渐地,后面跟出来几头,然后是更多。猪群围着空地大嚼,呼噜呼噜响成一片。
陈大柱躲在树后,大气不敢出。他看见了那头追过他的大公猪,站在猪群外围,警惕地左右看,就是不肯上前吃。等别的猪吃得差不多了,它才踱过去,低头闻了闻,叼了几粒玉米,嚼了两下,忽然打了个响鼻,扭头走了。
第二天他再去,加了一袋麸皮拌进去。猪群来得更快了。那头大公猪仍然站在外围,但这次多吃了两口才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挑着粮食上山,撒完就走,退到树后看着。猪群渐渐习惯了那个棚子和那片空地,有的吃完了甚至就地躺下晒太阳。大公猪开始靠近食槽了,虽然还是最后一个来,吃几口就抬头张望,但已经不像头几天那么戒备。
第六天下了场暴雨。陈大柱披着雨衣挑粮食上去,发现猪群全挤在棚子里避雨,大大小小挤成一团,棚子门口还站着两头公猪在放哨。他远远撒了粮食在空地上,雨太大了,猪群不肯出来。他想了想,把剩下的玉米直接倒在了棚子门口。雨声哗哗的,猪群在棚子里哼哼着,慢慢有胆大的把头探出来,叼几粒玉米又缩回去。
他在雨里站了半个钟头,淋得透湿。回去的路上他想,这雨下得好,猪知道棚子能避雨了。
半个月后,猪群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晚两顿的喂食。陈大柱不用再躲树后了,他可以在空地外围坐着,猪群照吃不误。那头大公猪甚至让他看见了獠牙后面的牙床,黑乎乎湿漉漉的,但已经不再朝他龇了。他试着把栅栏门慢慢关上,第一天关到一半,猪群骚动起来,几头大的起身要走。他赶紧又把门拉开。第二天再试,关到一半停了片刻,没有猪走。第三天他关到了四分之三,猪群抬头看了看,又低头接着吃。
刘老歪说:“可以了。你把门关死,先关它们一宿,明天早上再开。反复几次,它们就知道这门不是吃人的。”
陈大柱犹豫了一晚上。他知道这一关,猪群肯定会慌。果然那天傍晚他拉上栅栏门的瞬间,猪群炸了锅,轰隆隆在棚子里乱撞,嚎叫声传出二里地去。他守在门口,听着里面蹄子撞木板的声音,心里揪着。那头大公猪在门板后面顶了好几下,铁皮都凹进去一块。他把门栓又加了一道铁链,蹲在门口不敢走。
嚎叫声持续了半夜,渐渐弱了。天快亮的时候,棚子里安静下来。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猪群挤在角落里,互相靠着,大公猪挡在最外面,竖着鬃毛瞪他。他把门拉开,猪群一窝蜂冲了出去,头也不回跑进了松林。
那天上午猪群没回来吃食。陈大柱急得直转,刘老歪说别急,饿一顿两顿死不了,它们摸清了门道自然回来。果然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猪群三三两两从林子里钻出来,围着空地上的食槽打转,就是不敢进棚子。陈大柱把粮食全撒在棚子里,退开。一头小猪忍不住钻了进去,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大公猪在门口踟蹰了十分钟,终于一低头钻了进去。
他再次关上门。这回猪群叫了没半个钟头就消停了。
连续关了三宿之后,第四天他开门时,猪群没有冲出去,而是站在棚子里望着他。有几头胆子大的甚至凑到门口,拱了拱他的脚。陈大柱蹲下去,伸手摸了一头母猪的脑袋。那猪躲了一下,又伸过来让他摸。毛又粗又硬,身上沾着松脂和草屑,可那一瞬间他好像摸到了五年前那些小黑猪崽,软乎乎暖烘烘地在他手心里拱。
他的眼眶湿了。
他开始给猪修蹄子。五年在山里跑,蹄子磨得参差不齐,有几头已经磨出了血。他和刘老歪两个人,一头一头按住,用钳子修剪清理,抹上药。大公猪不让碰,他就每天趁它吃食的时候用刷子刷它的脊背,刷了七八天才让碰蹄子。刷背的时候大公猪哼哼着,居然眯起了眼睛。
猪群慢慢温顺下来。但新的问题来了——两百多头猪,光吃玉米和麸皮,一天就是好几百块的料钱。他兜里的钱流水一样花出去,一个月下来只剩不到三千块。刘老歪说:“你得让猪生钱。拿一部分肥的卖了,换饲料钱,小的养着慢慢繁殖。你这山好,放养成本低,猪肉能卖出价钱。”
陈大柱觉得有道理。可他舍不得卖。看着那些猪从野性十足到现在乖乖跟他上山下山,他觉得每一头都像他的孩子。刘老歪骂他:“你这个憨货,不卖猪你吃什么?猪吃什么?你当它们天天喝风就能长膘?”
他咬着牙挑了二十头最肥的,找了个杀猪匠来。杀猪那天他躲在山下没敢看,听着山上猪的嚎叫,蹲在媳妇坟前闷头抽烟。晚上刘老歪把一沓钱拍在他面前:“行了,卖了,一万八。够撑一阵了。”
过了几天,他忽然发现猪群少了几头。数来数去,差三头小公猪。他满山找,最后在北坡的悬崖边上找到了痕迹。崖壁上蹭掉了大片泥土,下面深不见底。他的心一下子沉到底。问了刘老歪,刘老歪说:“野猪性子烈,你杀它的同伴,它记仇了,宁可跳崖也不跟你过了。”
那天晚上陈大柱一夜没睡。他在棚子里点着马灯,看着剩下的猪挤在一起睡觉,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之间隔着什么东西。五年前他锁上门走了,现在他关上门杀了猪。猪不记得他喂过它们,只记得他关过它们、杀过它们。那三头跳崖的小公猪,就像他媳妇——他想留,没留住。
他想放弃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刘老歪叫来,说:“老歪,我不想养了。钱也花光了,猪也死了,再折腾下去我怕全折进去。我把猪放了算了。”
刘老歪看了他半天,忽然问:“大柱,你当初为啥回来?”
“给媳妇上坟。”
“上完坟你为啥不直接走?”
陈大柱愣了。是啊,上完坟他本来可以回深圳的。表弟还在那边等他。可他留下来了,因为他上了山,看见那些猪,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他说不出那个道理,就是觉得那群猪身上有什么东西拴着他。
“你媳妇走了,你猪也不要了,那你还有什么?”刘老歪吐了口烟,“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跑。年轻时候跑出去打工,媳妇病了跑出去挣钱,媳妇死了跑回来上坟,猪难养了又想跑。你跑啥呢?你跑得过命?”
陈大柱被烟呛了,咳了几声。刘老歪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拍屁股:“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别把它们当猪养,你当山养。这山本来就是你的,猪也是你的,你管它们吃住,它们把山拱肥了,草长了虫子少了,松树底下土都松了。你弄个牌子,叫生态放养黑猪,请县里电视台来拍一拍,城里人认这个。你卖的不是猪肉,是这五年它们自己在山上跑出来的名声。”
陈大柱琢磨了三天。三天里他照常上山喂猪,照常刷背、修蹄,照常看着猪群在松林里拱来拱去。他想通了一件事:这五年他没管猪,猪活得好好的。他回来管了一个多月,猪死三头,卖二十头,剩下的反而瘦了。他管得太多了。他把猪关起来,喂精料,修蹄子,看起来是疼爱,其实是把猪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可猪是山的,山从来不需要人管。
他拆了栅栏门。棚子留着,食槽留着,但门不再关了。猪群自由进出,爱在棚子里睡就在棚子里睡,爱在林子里拱就在林子里拱。他每天只撒一次粮,撒在空地中间,爱吃不吃。头两天猪群不习惯,围着他转,哼哼着要吃的。他不给,指了指山林。第三天猪群自己散开了,拱草的拱草,找橡子的找橡子,到了傍晚才慢悠悠回来吃点玉米。
他下山找了村主任,说想做个牌子立在村口和山口。村主任这次没摇头,反而挺感兴趣:“生态放养?这个好,现在城里人就吃这一套。不过你得有证明,证明你的猪确实五年没喂饲料。”
陈大柱把合同和畜牧局的批文拿给他看。村主任说行,村里给你出个证明,再帮你联系县里的电商平台。
一个月后,第一批猪肉通过冷链发出去。买家是省城一家精品超市的采购,看了陈大柱发去的视频——猪群在松林里跑,在溪涧边喝水,在草地上打滚——当场签了合同。价格是普通猪肉的三倍。陈大柱卖了三十头,钱到手,先把刘老歪的工钱结了,又把村里几户曾经被他家猪拱过庄稼的人家赔了。剩下的一万块,他买了更结实的围网,只围了山脚一圈,山腰以上全放开。
“你围山脚干啥?”刘老歪问。
“怕它们跑下山祸害庄稼,”陈大柱说,“山上随它们跑。”
半年后,陈大柱的山在县里出了名。电视台来拍了专题片,标题叫“五年野化,生态黑猪”。镜头里陈大柱穿着旧迷彩服,蹲在猪群中间,那头最大的公猪就趴在他腿边上,獠牙戳着他的膝盖,呼噜呼噜睡得香。记者问他:“当初为什么五年不管它们?”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我的难处。但它们也有它们的活法。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我养活了它们,是这座山养活了它们。我只是回来跟它们做个伴。”
片子在县台播了,省台也转播了。村里人见了陈大柱都说:“大柱你行啊,上电视了。”他嘿嘿笑,还是那样闷头闷脑的。
二零二四年秋天,他又上了山。这回是带着两瓶酒、一包烟,坐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看着猪群在林子里翻拱。山坡上的松树比五年前更高了,野草也更密了。猪群在林间穿梭,黑脊背时隐时现,像一群游动的石头。他心里忽然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想。秋天的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猪身上那股热烘烘的膻味。
他想起五年前离开的那个早晨。他锁门的时候,有头小黑猪从铁网缝里挤出来,追着他的脚后跟跑了好远。他把它撵回去,头也没回。现在他知道那头小黑猪大概早就不在了,可它的后代还在山上跑着。
太阳落山了,猪群慢慢聚回棚子周围。大公猪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朝他走过来,把湿漉漉的鼻子拱进他掌心里。陈大柱摸了摸它的脑门,粗糙的,温热的一块骨头。他拧开酒瓶盖,自己喝了一口,又往地上倒了一点。敬媳妇的。他想,媳妇要是还在,看见这群猪,大概会笑他当初走的时候多傻。
可他也不觉得当初走是错的。有些路非走不可,走了才知道疼。疼过了,人才能安安生生坐在一座山上,看着一群猪拱土,心里什么也不欠。
他关了手电筒,靠着棚子墙坐下来。猪群在他身边挨挨挤挤卧下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山坡上黑黢黢的,只有松梢上漏下几粒星光。他闭上眼睛,忽然听见远处沟那边,媳妇的坟上,风吹过草尖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有人在笑。
他笑了一下,把剩下半瓶酒搁在脚边,靠着墙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早他下山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多年不见的表弟。表弟从深圳回来办事,听说他在山上养猪,专门来找他。“哥,”表弟递了根烟,“我看了电视了,你那个猪养得真不赖。我在深圳认识几个做高端食材的老板,想跟你谈谈。”
陈大柱接过烟,没点。他望了望背后的山,猪群已经醒了,能听见山坡上传来零零星星的哼哼声。他想了想,说:“谈可以。但有一条——猪不能全卖,得留一半在山上。它们习惯了,换个地方活不了。”
表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听你的。哥你现在说话有分量了。”
陈大柱把烟别在耳朵后面,转身往山上走。太阳刚从东边松梢上冒出来,金灿灿的,照得山坡上一片亮。猪群从棚子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朝着那片光跑过去。他在后面慢慢跟着,步子不紧不慢,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门的人。
山还是那座山。猪已经不是五年前的猪。他也不是五年前的他。
但他们都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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