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那个红色小本子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哭。
毕竟从二十三岁嫁进顾家,到今年二十九岁,整整六年。六年的青春,六年的隐忍,六年的委曲求全,最后换来的就是这本薄薄的离婚证。可我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一下。
办完手续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本离婚证。照片上的我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工作人员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她又问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我说没有。她再问孩子抚养权归属,我说我们没有孩子。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对面坐着的顾明成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大概以为我会闹,会哭,会像以前每次吵架那样歇斯底里地摔东西。但这一次我真的累了。六年了,该流的泪早就流干了,该说的话也早就说尽了。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每一页需要签字的地方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帽扣好,推到他面前。
出了民政局大门,顾明成站在我面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我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竟然觉得有点好笑。六年夫妻,到头来连句再见都说不出口,这大概就是我们这段婚姻最真实的写照。
我先开了口:“那就这样吧。”
他说:“你……保重。”
我说:“嗯。”
然后我就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我知道他在身后看着我,但我就是不想回头。六年了,我回头的次数太多了,每一次回头看到的都是他的背影,这一次,我想让他看看我的。
回到家,我把手机拿出来,把通讯录里关于顾明成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删掉。他的手机号,微信,甚至连支付宝好友都拉黑了。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消失,手指顿了顿,最后还是按下了确认键。
做完这一切,我给闺蜜方瑜打了个电话。
“离了?”她在电话那头问。
“离了。”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饿。”
方瑜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完之后声音有点哑:“行,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那天晚上我和方瑜吃了顿火锅。麻辣锅底,涮毛肚,涮鸭血,涮鹅肠,全都是我以前在顾家不能吃的东西。顾明成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前婆婆周桂兰,总说女孩子吃这些东西对身体不好,说辛辣刺激的食物会影响内分泌,以后不好怀孕。我在顾家吃了六年的清淡饮食,连辣椒都不敢多放一粒。
方瑜看着我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往嘴里塞东西,忍不住问我:“你就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我咽下嘴里的牛肉,想了想,说:“难过肯定是有的,但不是因为舍不得他,而是心疼我自己。你说我当初怎么就那么傻呢?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他妈妈想要的样子,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方瑜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吃完饭回到出租屋,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房子是离婚前就租好的,两室一厅,不大,但足够我一个人住。搬出来的时候我只带了自己的衣服和一些私人物品,顾家的东西一样都没拿。顾明成说要给我一笔补偿费,我没要。我觉得拿了那笔钱,就好像我这六年明码标价了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程念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一听这个声音就清醒了。是周桂兰,我的前婆婆。虽然我已经把她的联系方式也删了,但这个声音我听了六年,不可能认错。
“阿姨,是我。”我叫了一声阿姨,心里觉得有点别扭,但总不能还叫她妈吧。
“念念,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你爸他……顾建国他突然晕倒了,现在在抢救室里,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周桂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到后面几乎是在嚎啕大哭。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一句“顾明成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顾明成是她儿子,这种时候他不应该陪在身边吗?为什么是他妈妈打电话给我?
“阿姨,您别着急,慢慢说。叔叔他怎么了?”
“今天早上他突然说胸口闷,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说是老毛病了没事。结果刚才上厕所的时候一下子就栽在地上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现在在医院,明成他出差了,人不在本市,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打给你的……”
出差了?昨天刚办完离婚手续今天就出差了?我心里冷笑了一下,但还是压住了情绪。不管怎么说,顾建国这个人对我还算不错。在顾家的六年里,他虽然话不多,但从来没有为难过我。逢年过节还会偷偷塞给我红包,让我别告诉他老婆。我辞职在家备考公务员的那两年,也是他悄悄跟周桂兰说别给我太大压力。
“您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打了辆车就往医院赶。一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按理说我已经和顾家没有任何关系了,离婚证都拿到手了,前夫的联系方式也都删光了,我不应该再掺和他们家的事。可是人命关天,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到了医院急诊大楼,我远远就看到周桂兰一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是在哭。她旁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亲人陪着。
我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阿姨,叔叔怎么样了?”
周桂兰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的妆全都花了。她看到我的那一刻,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流得更凶了:“念念,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怕死了,我真的怕死了……”
说着她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然后她的身体就开始往下滑,两条腿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整个人直直地往地上瘫下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她的身体很沉,我一个没站稳差点被她带倒。旁边有个护士看到了,连忙跑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把她架到椅子上坐下。
“阿姨,您别这样,叔叔一定会没事的。”我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安慰她,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周桂兰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她哭着说:“念念,我对不起你……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太苛刻了……你别怪我好不好?你别走,你留下来陪陪我……”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在我面前强势了整整六年,从我进门第一天起就对我各种挑剔。嫌我不会做饭,嫌我洗衣服不干净,嫌我赚的钱太少配不上她儿子。我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什么事惹她不高兴。可现在她就这么脆弱地坐在我面前,像一个无助的老人,跟我道歉,求我不要走。
“阿姨,我没怪您。”我说的是实话,但也算不上真心。说不怨是不可能的,只是现在这种情况,计较那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红色的灯光刺眼得很。周桂兰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开始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事情的经过。她说顾建国最近半年身体就一直不太好,血压高,心脏也有问题,医生早就建议他住院检查,但他就是不听。今天早上她劝了他几句,他还发脾气,说自己身体好得很,不用她瞎操心。
“他就是犟,一辈子都犟。”周桂兰抹着眼泪说,“年轻的时候就犟,老了还是犟。你说他要是不那么犟,早点来医院检查,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听着她说话,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顾明成出差了,那他知不知道他爸爸住院的消息?周桂兰说他出差了,可她有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如果他知道了,为什么不回来?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我没有问出口。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我已经和顾家没关系了,顾明成怎么做是他的事。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当然不会有消息,我已经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他就算想找我,也找不到。
手术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周桂兰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她每次都看一眼屏幕,然后挂断。我问她怎么不接,她说是一些亲戚朋友打来的,她现在没心情跟他们解释那么多。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门打开,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周桂兰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
“医生,我老公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不过他冠状动脉堵塞的情况比较严重,后续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治疗和观察。”
周桂兰听到“脱离生命危险”这几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一下子瘫软在我身上。我扶着她,对医生说了声谢谢。
医生点点头,又说:“病人现在还在麻醉状态,等会儿转到ICU观察两天,情况稳定了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你们家属先去办一下手续。”
我扶着周桂兰去办手续,缴费,拿药,跑上跑下。这些事本来应该是子女来做的,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女人在这里忙活。周桂兰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很多事情都是我跑前跑后。
等到一切都安顿好,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周桂兰坐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念念,今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红着眼眶说,“明成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她给顾明成打过电话,但是打不通。难怪她会打给我。
“可能是在飞机上吧。”我说。
“也许是吧。”周桂兰叹了口气,然后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愧疚,“念念,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可能晚了,但我真的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顾家没福气……”
我打断了她的话:“阿姨,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您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叔叔的身体,其他的都不重要。”
周桂兰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我一直陪她到傍晚。期间我去买了饭,逼着她吃了几口。她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也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把饭吃完。我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吃饱不行。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ICU的探视时间到了。周桂兰换了隔离服进去看顾建国,我在外面等着。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他醒了,还认得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我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周桂兰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念念,你今晚能不能别走?我一个人在这里害怕……”
我本想拒绝。我已经和顾家没关系了,我没有义务守在这里。可是看到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和满头的白发,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我陪您。”
那天晚上我就在医院的走廊里凑合了一夜。椅子又硬又凉,根本睡不着。周桂兰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睡梦中还在不停地哼哼,显然是做了噩梦。我找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靠在墙上发呆。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念念,是我。我爸怎么样了?”
是顾明成。他换了个号码给我发消息。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回复。理智告诉我不要回,我们已经离婚了,他的事情跟我无关。可是想到ICU里躺着的顾建国,想到周桂兰那张苍老的脸,我还是心软了。
“手术成功,目前在ICU观察。”我回了八个字,然后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翻了个身假装睡觉。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动了。我没有看。
第二天一早,周桂兰的儿子终于出现了。
我正拿着热水壶去接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从电梯里冲出来。是顾明成。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连夜赶回来的。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我,语气里带着惊讶。
我把热水壶换到另一只手上,淡淡地说:“你妈打电话叫我来的。”
顾明成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不用谢,你去看你爸吧。”我说完这句话,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之后,我听到他在身后喊了我一声:“念念——”
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热水壶,背对着他。走廊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我眼睛有点发酸。我想说我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我想说你不用担心我,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想说你早干嘛去了,现在来关心我是不是太晚了。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等我接了水回来的时候,看到周桂兰正在ICU门口拉着顾明成的手说话,声音很大,语气很激动。我走近了才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爸躺在里面差点没了命,你连个人影都找不到!要不是念念来了,我一个人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顾明成低着头不说话,任由他妈妈骂。他的侧脸看起来憔悴极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周桂兰越说越生气,最后干脆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说你昨天干什么去了?电话关机,消息不回,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
“妈,我错了。”顾明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昨天我在外地开会,手机没电了,后来看到消息就赶紧订机票回来了……”
“开会开会,你心里就只有工作!”周桂兰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昨天我有多害怕?我一个人在医院里,谁都不认识,医生跟我说要签字,我的手都在抖……”
我在旁边站着,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种感觉很熟悉,在顾家的六年里,我经常有这样的感觉。他们母子俩吵架也好,和好也罢,我永远都是站在旁边看着的那个。
我把热水壶放在椅子上,轻声说:“阿姨,既然明成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周桂兰一听我要走,立刻转过头来看我,眼泪汪汪的:“念念,你别走……”
“阿姨,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也该回去休息了。”我说得很客气,语气也很平静,“叔叔那边您也不用太担心,医生说了情况稳定,好好休养就行了。”
周桂兰还想说什么,顾明成抢先开了口:“妈,让她走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却莫名觉得心里一松。是啊,让我走吧,这才是我们应该有的结局。
我拿起自己的包,对周桂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这一次,我依然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自由感。
我掏出手机,把昨晚那个陌生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给方瑜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方瑜秒回:“又有好事?”
我笑了笑,打字:“算是吧。庆祝我彻底自由。”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公交站走去。身后是医院,是ICU,是前夫的妈妈,是那段纠缠了六年的过去。前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接到了周桂兰的电话。这次她用的是一个座机号码,我没多想就接了。
“念念,你下班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还没呢,阿姨,有什么事吗?”
“那个……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建国他说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顾建国要见我?他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身体还很虚弱,为什么要见我?
“阿姨,我现在还在上班,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过去。”
“没关系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同事小杨路过的时候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小杨也没多问,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下班之后,我还是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看到顾建国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周桂兰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削苹果。顾明成也在,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我进来,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念念来了。”周桂兰放下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站起来迎接我。
我走过去,对顾建国笑了笑:“叔叔,您身体好些了吗?”
顾建国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虚弱:“念念,坐。”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顾明成走过来,把一杯水递到我面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气氛有些尴尬。四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各怀心思,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顾建国先开了口。他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说:“念念,叔叔对不起你。”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和明成的事,我都知道。”顾建国的声音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我这个儿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不懂得珍惜人。是我们顾家对不起你。”
“叔叔,您别这么说……”我有点坐不住了。
“你让我说完。”顾建国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在我们家受了很多委屈。你婆婆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饶人,但她其实没有坏心眼。至于明成,他是真的不会做人,不会疼人,把你这么好的媳妇弄丢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顾明成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周桂兰的眼眶又红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顾建国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念念,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你这么好的姑娘,值得更好的人。”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使劲忍住,笑着说:“叔叔,您也要好好的,把身体养好,以后还要看着孙子孙女长大呢。”
提到孩子,顾建国的眼神暗了暗。他知道我和顾明成结婚六年都没有孩子,这也是周桂兰一直对我有意见的原因之一。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我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多小时,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临走的时候,周桂兰追了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
“念念,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看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
“这是十万块钱,你拿着。”周桂兰的表情很不自然,说话也有点结巴,“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但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前是我不对,我对你太苛刻了,你拿着这笔钱,就当是……就当是阿姨给你赔罪了。”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十万块钱,对于周桂兰来说不算小数目。她平时买菜都要货比三家,买件衣服都要纠结半天,现在居然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给我。
“阿姨,这钱我不能要。”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必须拿着!”周桂兰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不拿着我心里不安!你要是不拿,我就……我就跪下来求你!”
她说着真的要往下跪,我吓得赶紧扶住她:“阿姨您别这样!我拿,我拿还不行吗?”
周桂兰这才直起身子,拍了拍我的手背:“念念,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阿姨。阿姨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但能帮的一定帮。”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如果她能早几年这样对我,也许我和顾明成的结局就不一样了。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我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万块。我把钱装回去,放进抽屉里,打算找个机会还给周桂兰。
但接下来的几天,周桂兰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是问我吃饭了没有,有时候是说顾建国的情况好转了,有时候就是单纯地想跟我聊聊天。我一开始还耐着性子接,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开始找借口不接。
方瑜知道这事之后,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你是不是有病?都离婚了还跟前婆婆纠缠不清?你是不是还放不下顾明成?”
“我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断了联系?”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可能是因为同情吧。看到周桂兰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哭成那样,我心软了。看到顾建国躺在床上跟我道歉,我心软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容易心软的人,所以才会在顾家受了六年的委屈。
“你得狠下心来。”方瑜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你已经离婚了,你和顾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再这样藕断丝连的,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我知道方瑜说得对。所以我决定狠下心来。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接了周桂兰的电话。
“阿姨,您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说得很直接,语气也很坚定,“我和顾明成已经离婚了,我和你们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您这样做,对我们大家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周桂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念念,你是不是嫌弃阿姨了?”
“不是嫌弃,是咱们真的不应该再有联系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您有儿子,有儿媳妇的未来,您应该把精力放在他们身上,而不是放在我这个外人身上。”
“你不是外人……”周桂兰哭了起来,“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儿媳妇……”
“阿姨,别再这样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挂了。您保重。”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医院里,周桂兰给我的那个信封,我还放在抽屉里。我得找个机会把它还回去。
但怎么还呢?直接送过去肯定不行,我不想再见到他们家的人。邮寄也不行,万一寄丢了更麻烦。
想来想去,我决定找一个中间人帮忙。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顾明成的表姐,李雯。李雯是顾明成舅舅的女儿,和我关系一直不错,在我们那段婚姻里,她是为数不多的站在我这边的人。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李雯听完之后叹了口气,说:“念念,你真不容易。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帮你把钱还回去。”
“谢谢你,雯姐。”
“别客气。对了,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比以前好多了。”
李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就好。念念,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火通明,远处的马路上车流不息。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有些人兜兜转转还是会遇到。
但我希望,我再也不会遇到顾明成了。
一个月后,我从朋友那里听说,顾明成结婚了。
新娘是他公司的一个同事,据说比他小三岁,长得挺漂亮。两个人认识没多久就闪婚了,婚礼办得很仓促,连喜酒都没摆几桌。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煮面条。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我拿着手机,愣了几秒钟,然后说了句“哦”,继续低头煮面。
方瑜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我:“你就‘哦’一下?你不难过?”
“我为什么要难过?”我把面条捞出来,拌上酱料,“他结他的婚,我过我的日子,互不相干。”
“你真的放下了?”
“真的。”我说,“从他同意离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放下了。”
方瑜盯着我看了半天,确定我不是在强撑,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想不开呢。”
“有什么想不开的。”我夹了一筷子面条送到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味道淡了,又加了一勺辣椒油,“我程念又不是没人要,犯不着在一棵树上吊死。”
方瑜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程念。”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换了份新工作,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文案策划。工资不算高,但胜在轻松,不用加班,周末双休。我开始学做饭,学插花,学瑜伽,把以前在顾家想做但不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一遍。
我甚至还报了一个烘焙班,每个周末去学做蛋糕。老师说我很有天赋,做的戚风蛋糕比很多学员都好。我听了很高兴,特意做了一个芒果千层送给方瑜,她吃完之后赞不绝口,说我可以开店了。
生活就这样一点点充实起来。我发现自己并不是非要在婚姻里才能找到幸福,一个人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
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桂兰。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寒风吹得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很多。她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看到我走过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念念!”
我停下脚步,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我以为我已经摆脱她了,没想到她还是找上门来了。
“阿姨,您怎么来了?”
周桂兰搓着手走过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您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问了你以前的同事。”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念念,你别生气,我就是……就是想你了。”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知道我不该心软,可我还是做不到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寒风中视而不见。
“上楼说吧。”我叹了口气。
周桂兰跟着我上了楼。进了门之后,她四处打量着我的出租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房子……还挺干净的。”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周桂兰抬起头看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念念,明成他……他又离婚了。”
我愣住了。
“这才结婚不到半年,两个人就闹翻了。”周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女人太厉害了,天天跟明成吵架,还动手打人。前几天两个人去民政局办了手续,连结婚证都没焐热……”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间消化不了。
“念念,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周桂兰抹着眼泪说,“但是明成他现在真的很后悔,他天天喝酒,人都瘦了一大圈。他说他想你,说他对不起你……”
“阿姨,您别说了。”我打断了她的话,“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他后不后悔是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念念,你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周桂兰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是个好姑娘,明成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只要你愿意复婚,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街上有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的笑声清脆悦耳,飘进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心口。
“阿姨,您回去吧。”我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和顾明成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任何可能了。”
“念念……”
“您走吧。”我转过身,看着她,“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周桂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再说出什么话来。她慢慢地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用那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念念,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考虑了。”我说得很坚决。
周桂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楼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手机响了,是方瑜打来的。
“喂,念念,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好啊。”我说。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没事。”我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冷。”
“那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嗯。”
挂了电话,我关上阳台的门,回到屋里。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我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姜茶,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部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很大,嘉宾们在玩游戏,闹成一团。我盯着屏幕,眼神却没有焦点。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第一次去顾家的时候,周桂兰打量我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想起了结婚那天,顾明成喝醉了酒,在洞房里吐得一塌糊涂。想起了那些年被催生的日子,周桂兰隔三差五就端来一碗中药,说喝了就能怀上。想起了无数个深夜,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顾明成应酬回来,等到的却永远是醉醺醺的他和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的呼吸。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但其实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我闭上眼睛,把姜茶喝完,然后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里。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去上烘焙课。这节课学的是提拉米苏,老师讲得很仔细,我学得也很认真。做出来的成品卖相不错,老师夸我有进步,我心里高兴,拍了照片发给方瑜。
方瑜回了一条消息:“哇塞,看起来好好吃!给我留一块!”
我笑着回了个“没问题”,然后把蛋糕装进盒子里,准备带回去跟她分享。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雪。雪花很小,落在脸上很快就化了。我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盐。
我裹紧了围巾,抱着蛋糕盒子,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边的店铺里传来音乐声,是那首《后来》。奶茶的声音温柔又伤感,唱着“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加快了脚步。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的脚印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些痕迹会被时间覆盖,有些伤口会被岁月愈合。我们都在往前走,不管愿不愿意。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正要开门,余光瞥见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我转头看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顾明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上落满了雪,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因为哭过。他看到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挤出了一个难看的表情。
“念念。”
我握紧手里的钥匙,指关节泛白。
“你怎么来了?”
“我妈昨天来找你了,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她回去之后哭了一整晚,说你不同意复婚。”
“所以你今天是来劝我的?”
“不是。”他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在我面前停下来,“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不用了。”我说,“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念念,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说得更加急切,“我知道我不够好,不够体贴,不够负责任。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多少委屈。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
“够了。”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顾明成,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眶更红了,“因为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个男人跟我做了六年夫妻,从来没有说过爱我。现在离婚了,他反倒跑来说爱我。
“你爱的不是我,是你习惯的那种生活。”我平静地说,“你习惯了有人给你洗衣做饭,习惯了有人在家里等你,习惯了有人忍受你的脾气。现在那个人没有了,你觉得不适应了,所以你以为你还爱我。但这不是爱,这只是习惯。”
“不是的,念念……”
“你走吧。”我打断他的话,“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转过身,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
“念念——”他在身后喊我。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顾明成,祝你幸福。但你的幸福,跟我无关了。”
说完我走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门板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可能。我靠在门上,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盒子,发现盒子已经被我捏变形了。里面的提拉米苏估计已经碎了。
我苦笑了一下,把盒子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屋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纯白。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心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瑜发来的消息:“蛋糕呢?我下班了,马上到你那儿!”
我回了一句:“蛋糕被我捏碎了,不过冰箱里还有上次做的曲奇饼干,你将就着吃吧。”
方瑜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我的提拉米苏啊!”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方瑜来了,跑去开门,却发现门口站着的是李雯。
“雯姐?你怎么来了?”
李雯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色有些凝重:“念念,我能进去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进了门之后,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她。
李雯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念念,周桂兰住院了。”
我心里一惊:“她怎么了?”
“中风。”李雯叹了口气,“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今天早上保姆发现她倒在卫生间里,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现在人是救过来了,但是半边身子动不了了,以后恐怕要长期卧床。”
我坐在沙发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昨天她还来找过我,虽然我拒绝了她的请求,但她至少还能走能动。今天她就躺在了病床上,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
“顾明成呢?”我问。
“他在医院照顾。”李雯说,“但是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照顾人?而且他自己也是一团糟,离婚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很大,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那你来找我是……”
李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念念,我知道我不该来麻烦你。但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他们一家人这个样子了。周桂兰虽然以前对你不好,但她现在真的很可怜。你能不能……去医院看看她?”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金色的光芒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地板上。我低头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雯姐,你知道吗?”我缓缓开口,“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那段婚姻里走出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生活节奏,不想再被打乱了。”
“我知道。”李雯低下头,“我知道我不该来求你。但是周桂兰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说她对不起你,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留住你这个儿媳妇……”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吧。”我说,“明天我去看她。”
李雯抬起头,眼睛里有惊喜也有感激:“真的?”
“真的。”我说,“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他们家的事情,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李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李雯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暗,夜幕再次降临。我打开灯,屋子里亮堂堂的,可心里却有一个角落始终是暗的。
方瑜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晚饭。两菜一汤,简简单单。她看到桌子上的菜,惊讶地挑了挑眉:“哟,今天怎么这么贤惠?”
“心情不好,想找点事做。”我说。
方瑜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方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医院看她。”我说,“看完就彻底断了。”
“你能做到吗?”方瑜问。
“必须做到。”我说,“不然我这辈子都会被这件事困住。”
方瑜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行,那我敬你一杯,祝你明天顺利。”
我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橙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散发出淡淡的果香。我一饮而尽,喉咙里涌上一股微微的辣意。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病房在三楼,靠走廊尽头。我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周桂兰半躺在床上,左边的手和脚都动不了,嘴角也有些歪斜。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里先是闪过惊喜,紧接着就涌出了泪水。
“念念……”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她的右手能动,颤巍巍地伸过来,想要抓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
“阿姨,您要好好养病。”我说。
周桂兰拼命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她想说什么,但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
我陪了她一个小时,帮她擦了脸,喂她喝了水,还帮她剪了指甲。这些事情我做得很熟练,因为在顾家的六年里,我也曾经这样照顾过生病的她。那时候她得了重感冒,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是我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给她端水送药。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用心,她总有一天会接纳我。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你付出就能得到的。
临走的时候,周桂兰拉着我的手不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我弯下腰,凑近了听,才听清楚她说的是“对不起”。
“阿姨,我原谅您了。”我说,“您好好养病,别再想那些事了。”
周桂兰哭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帮她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顾明成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疲惫。
“谢谢你来看我妈。”他说。
“不用谢。”我淡淡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顾明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越过他,朝电梯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我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
“念念,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门缓缓合上,将顾明成的身影隔绝在外面。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从3到2,从2到1,最后停在了1。
门开了,我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某个地方终于松动了。
我掏出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结束了。”
她很快回了一句:“恭喜你,终于自由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公交站走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忽然想起,离婚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从最初的解脱,到后来的迷茫,再到现在的释然。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然后离开。他们不会陪你走到终点,但他们会让你变得更坚强,更懂得珍惜自己。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街道,行人,树木,建筑,一切都在向后移动,就像那些过去的日子,一点一点地远离我。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的温度。
耳边响起一首歌,是车里放的广播。主持人说这首歌送给所有经历过失恋的人,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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