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晚,费城的国际数学家大会现场,菲尔兹奖获奖名单依次公布。
王虹与邓煜两个名字先后被念到,两人都是北大2007级入学的学生。
看到“数学家”三个字,很难不和“天才”联想到一起,甚至是孤傲离群、沉浸学术、极度狂热的那类天才。
但看完两人的成长故事,就会发现我们对“天才”的想象实在局限。
王虹,几乎打破了所有“天才大女主”的固有印象。她没上过奥数集训班,大学被调剂到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转系后成绩一度排在班级末尾,读硕士时还差点彻底改行学建筑。
邓煜,爱好多多,是个资深二次元爱好者,不少社交平台头像是动漫相关,就连得知获奖当天,都在慢悠悠地看一本恋爱向小说。
今天,我们不聊那些普通人看不懂的数学猜想和理论,只是简简单单地从这座数学界的最高奖章说起,拆解两人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看看这份耀眼成绩背后的教育真相。
菲尔兹奖被称为“数学界诺贝尔奖”,但实际上,它的评选规则比诺贝尔奖严苛得多。
诺贝尔奖一年评选一次,获奖者不受年龄限制。菲尔兹奖四年评一届,每届全球仅评选2至4人,还有条铁打的红线:颁奖当年元旦前,获奖者必须未满40岁。
定下这条规矩的加拿大数学家菲尔兹认为,数学是年轻人的战场,最具创造力的突破往往诞生于思维最鲜活的年纪。设立奖项是为了扶持正值上升期的年轻人,给功成名就的学者追加荣誉并非它的初衷。
许多做出终身成就但超龄的顶尖数学家(如证明费马大定理的安德鲁·怀尔斯)均与此奖无缘。
另外,学术评选标准极为严苛,只认可真正 “从零到一” 的原创突破。
评审不看重论文数量、名校头衔与引用数据,只以“是否攻克困扰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世界级数学猜想、是否创造全新数学工具或开辟全新研究方向”为标准,普通的理论改良与应用型研究并不具备参评资格。
与此同时,评选也会兼顾学者的发展潜力与成果的长期影响力,要求获奖成果具备划时代意义,能够带动整个领域后续的大量研究。
最后说说奖金,和数百万元奖金的诺贝尔奖相比,菲尔兹奖实在有些“寒酸”:每位得主能获得15000加元,折合人民币不到8万元。
从1936年首次颁奖至今,近90年间全球仅诞生60余位得主。
在王虹与邓煜之前,获奖的华裔数学家仅有两位,分别是1982年的丘成桐与2006年的陶哲轩。丘成桐成长于中国香港,获奖时任职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陶哲轩是澳大利亚籍华裔,自幼便有“神童”之称。
两人均非在中国内地接受本科教育。
这也是本次获奖分量格外厚重的原因。它不只是单个天才的偶然爆发,更标志着中国内地数学培养体系,培养了出能站到世界顶端的学术人才。
奖项之外,王虹与邓煜动人故事也值得品味。两人截然不同的成长路径,刚好打破了人们对菲尔兹奖得主的刻板想象。
他们一个起步平平、中途转系;一个兴趣广泛、爱看动漫。
总之,都不是大众想象里脱离日常的 “学术怪人”。
王虹1991年生于广西桂林平乐县沙子镇,父母都是乡镇中学老师。
她小学跳过两级,5岁直接读二年级,16岁便参加了高考。
整个中学阶段她只参加过一次高中数学联赛,拿到一个普通的省级奖项,和那些自幼浸泡在奥数集训营、拿奖拿到手软的孩子,完全走在不同的赛道上。
2007年高考,王虹考了653分,达到北大录取分数线。
当年数学系在广西仅招录1人,她被调剂到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从踏入校门第一天起,她就打定主意要转去数学系。她后来在采访中提起,那时候想法很简单,总觉得做数学是能留下长远痕迹的事。
可转系的日子并不好过。
本专业的课程不能落下,排名不达标连转系资格都拿不到。数学系的核心课程又得自己额外补习。大一学年她只能选上解析几何与高等代数两门课,最重要的数学分析全靠自学。
那一年里,她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
大二,她终于成功转入数学科学学院。强烈的落差也随之而来:北大数院汇聚了全国顶尖的数学苗子,一届学生里大半都是竞赛金牌保送入学,很多人高中就学完了本科低年级的内容。
没有竞赛训练基础的王虹,刚入学时成绩直接排在班级下游。
王虹的数学故事里没有突然开窍、或老师点石成金的桥段。她就是跟着课程节奏,一点点补基础,一道道题磨,慢慢从下游追到中游,再站稳脚跟。
2011年本科毕业后,王虹前往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攻读硕士。
出国后的头半年,她第一次动了离开数学的念头,打算转去学建筑。
整整半年时间,她没怎么碰数学,花了很多精力了解建筑行业的学习与工作模式,试过一圈才发现,建筑行业的难度也远超她的预想。
后来她半开玩笑地回忆:“我也不太清楚支持我继续回来数学的原因是什么,就可能那个时候意识到对我来说,数学好像还没有建筑那么难学。”
这场短暂的偏离没有变成弯路,反而让她更确定自己还是适合深耕数学领域。
之后她从法国前往美国,在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师从调和分析领域的学者 Larry Guth,一步步扎进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的领域。
看王虹的经历,完全没有“天才”的宿命感。让她一战成名的三维挂谷猜想证明,也并非“从小立志、一举攻克”的传奇故事。
2026年初她在上海参加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有记者问她研究中有没有灵光一闪的时刻,她回答:“其实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特殊的灵感时刻,甚至最开始我们并没有想去攻克这个猜想。”
大致地讲一下挂谷猜想是什么。
一根细针在平面内旋转180度调头,扫过的最小面积是多少?答案是可以无限小。
但数学家把问题往深处延伸,如果一个集合里每个方向都能放下一根单位长度的线段,它的本质维度应该是多少?二维版本的结论早在上世纪70年代就被证明,三维版本却困扰学界半个多世纪,陶哲轩这类顶尖学者也只推进了很小一步。
王虹最初在研究另一个距离集问题,思路卡壳时偶然联想到挂谷猜想中的黏性特性,于是找了合作者约书亚・扎尔一同推进研究。
两人花了好几年时间,搭建出一套多尺度归纳的新方法,将连续的几何问题拆解为不同层级的微观结构逐一分析,最终在2025年发表一篇127页的论文,完整证明了三维挂谷猜想。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做,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前人没到过的地方。
国际数学联盟给她的颁奖词写道:“表彰她在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领域的贡献,包括将多尺度与解耦技术应用于平面波动方程的局部平滑猜想,以及在傅里叶限制问题、Falconer距离集、平面Furstenberg 集及三维Kakeya问题方面取得的重大进展。”
王虹是菲尔兹奖历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也是首位获奖的中国女性。
在她之前,仅有伊朗数学家米尔札哈尼、乌克兰数学家维亚佐夫斯卡获得过该奖项。在男性占绝对多数的顶尖数学领域,女性想要走到这一步,往往要面对更多考验。
王虹有了“名气”之后,有北大校友后来翻到她的校园个人主页,发现头像用的是动漫《跃动青春》的女主角小美。
那个同样从小镇来到大城市,凭着踏实韧劲一步步往前闯的女孩,和王虹的人生轨迹有几分微妙的契合。两人出身都很平凡,都有着坚定的目标,也都在迷茫动摇过之后,最终守住了自己想走的路。
和王虹相比,邓煜的“数学之路”看起来是水到渠成的。
他1989年生于深圳,母亲是医生,父亲从事计算机相关工作,学生时代也参加过数学竞赛。
小时候每个周末,父亲都会带他去爬山,路上会给他拆解各种趣味数学题。棋盘去掉一格能不能用特定图形铺满,递归数列怎么找规律,同色三角形的组合逻辑怎么推导。
对邓煜来说,数学不等同于课本上枯燥的作业,更像散步路上的脑力游戏。
读书期间他的学习进度一直很快。初一便学完了初中全部数学内容,初三做高考数学试卷能稳定拿到130分以上。
2006年,他以满分成绩获得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金牌,入选国家集训队,随后在第4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斩获金牌。凭借这一成绩,2007年他被保送进入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
那一届的北大数院里,邓煜是公认的“大神”级人物。
这位旁人眼里的硬核学霸,私下里的兴趣十分宽广,彻底颠覆了“学霸只会做题” 的刻板印象。
他在个人网站上写着:“我喜欢诗歌、故事、小说、谜题、漫画、围棋、足球,以及一切美丽而迷人的事物。”
邓煜的知乎
他爱读诗也写诗,早年的网络贴吧里还留存着不少他的诗作。他偏爱硬科幻,曾坦言如果不做数学家,大概率会成为一名科幻小说作者。
最“接地气”的,还是他十分鲜明的二次元爱好。
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曾邀请学者为网友出趣味数学题,邓煜出的题目里,特意用了“Alice”“Shanghai”两个名字。
熟悉动漫游戏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经典IP《东方 Project》中的角色。
这种在严肃场合融入个人爱好的事,他干过不止一次。
正经的学术会议上,讲完几十页严谨的公式推导,他会在PPT最后一页放上一句动漫台词:“奇迹和魔法,都是存在的!”
他的知乎账号头像是《文学少女》中的姬仓麻贵,个人签名写着 “愿龙怜结婚”,说的是《天才麻将少女》里的两位角色。
甚至,收藏夹里还安安静静躺着关于动漫《柑橘味香气》的讨论帖。
得知自己拿到菲尔兹奖的那天,邓煜正在家里看一本恋爱向小说。
就连后来官方为颁奖典礼拍摄的个人介绍短片里,他本人没露全脸,但书桌上放着不少动漫周边。这位数学家“超不经意”地展示了自己的二次元浓度。
2009年,邓煜转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
到了MIT他依然保持着极快的学习节奏,一学期选修五六门高阶数学课,同时啃读多本专业专著。
他曾花整整一周读完一篇85页的前沿论文,连其中每一步推导细节都逐一验证。
2010年,他获得普特南数学竞赛的最高奖。这项竞赛被称为“全美最难数学考试”,获奖者都是北美本科生中的顶尖选手。
本科毕业后他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博士,一路走得顺风顺水。但到了博士后阶段,他也栽过跟头。在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做博士后的那几年,他的研究一度陷入瓶颈,很长时间没拿出像样的成果。
他自己也动摇过,甚至考虑过转行去金融机构。
他后来跟人聊起那段日子,说自己专门跑到海边待了两天,反复斟酌,最后还是觉得放不下数学,便咬咬牙坚持了下来。那些漫画、小说与诗歌,也成了他熬过低谷期的解压出口。
度过这段低谷后,他的研究慢慢打开了局面。
让他站上菲尔兹奖领奖台的,是和合作者扎赫尔・哈尼、马骁共同完成的成果。他们从硬球粒子的微观动力学出发,在长时间尺度上严格推导出了玻尔兹曼方程。
同样,大致了解一下这项研究。
1900年数学家希尔伯特提出23个影响深远的世纪问题,其中第六个便是“物理学的数学公理化”。问题的核心是,能否从最底层的微观粒子运动规律出发,通过纯数学推导得出宏观世界的物理方程。
我们都知道气体由无数碰撞的分子组成,也知道玻尔兹曼方程可以描述气体的宏观运动。但一百多年来,没人能从单颗小球的碰撞规则出发,严谨推导出这个宏观方程。微观粒子运动与宏观物理规律之间,始终横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逻辑鸿沟。
邓煜和合作者填补了这道空白。打个更通俗的比方,就像你盯着台球桌上每一颗球的碰撞,算清每一次撞击的角度与速度,再通过数学严格证明,当球的数量多到一定程度,整体一定会呈现出流体一般的运动规律。
这项成果不只是数学领域的突破,对天气预报、空气动力学等工程领域,也具备底层的支撑意义。
国际数学联盟给他的颁奖词是:“表彰他在偏微分方程领域取得的成果,包括从稀薄气体的硬球动力学出发严格推导玻尔兹曼方程,从非线性色散系统推导波动力学方程,以及利用概率方法研究非线性薛定谔动力学。”
王虹和邓煜站上领奖台,除了菲尔兹奖的含金量,最被人津津乐道是两位“大神”的殊途同归。顶峰相见的两个人,成长的路径可以完全不同。
一个起步平平,绕过路,慢半拍,靠一步步稳扎稳打追上进度;一个早慧拔尖,顺着竞赛赛道一路加速。
没有统一的成才模板,也不存在绝对的 “输在起跑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与路径。
很多家长总在焦虑孩子的数学学习,纠结要不要早学奥数、要不要冲竞赛,好像晚一步就再也追不上。
可王虹的经历刚好说明,数学这条路足够长,长到可以容纳不同的起点与节奏。
我们也总容易把学好数学和埋头刷题、放弃爱好划等号,觉得分心在别的事情上就是不务正业。
邓煜的故事恰恰反过来,动漫、诗歌、科幻,这些看起来和数学毫不相干的爱好,成了他消解压力的出口。
当然,我们不必照着菲尔兹奖的标准去培养孩子。
但这两个故事里的成长逻辑——关于节奏、热爱与韧性,适用于每一个普通孩子。
我们不必执着于把孩子培养成 “天才”,也不必用单一的标准定义成功。
比起逼孩子追求早慧、拔尖,更重要的是帮他找到真正愿意投入的事,给他试错和徘徊的空间,教他学会在落差里沉下心追赶。
基础学科的价值,也从来不止于培养顶尖学者。数学训练出的逻辑思维、拆解问题的能力、直面难题的韧性,会为孩子沉淀底层的能力底色。
或者我们把这件事再说小一点。
数学大概是理工科里,和艺术最为接近的一门学科。
为数学犯难的学生,觉得它是需要完成的“考试KPI”,但今天网上铺天盖地的王虹和邓煜的新闻,他俩不一样的成长故事就是一个小小的契机。
家长们何不试着和孩子们聊聊,让他们在为了分数冲刺的过程里,能有机会、有意愿去试着地感受这门科学的奇妙,感受其中的情感与美感,即便只是暂时的尝试,也是非常珍贵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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