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首次在台东海域渔业科考，《环球时报》记者随船采访，见证科考人员“不畏巨浪，不惧滋扰”。
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夜，在台湾岛以东某海域，来自农业农村部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东海水产研究所的“蓝海201”号渔业科学综合调查船上依旧热火朝天。随着调查网具缓缓吊起，采集到的样品倾泻进样品筐中，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扑面而来。但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东海水产研究所副研究员石永闯博士却兴奋地摘下口罩，俯身凑近这批来自相对陌生海域的小生命。对于平均年龄仅为35岁的渔业科考队员来说，这是他们首次踏入这片中国渔民的传统渔场。对他们而言，这是一场传承历史使命的科考之旅。他们也为在“波涛汹涌”的时刻来到这片中国管辖海域感到自豪。
“蓝海201”号渔业科学综合调查船与护航的中国海警2305舰同框 姚勇 摄
7月23日，在“蓝海201”号启航7天后，这场在我国台湾岛以东海域开展的综合性资源与环境科学调查才被官宣。这7天中，跟随“蓝海201”号刷新航迹的《环球时报》记者，既领略了这片“祖宗海”的美丽，也亲历了外部势力的滋扰。本次科考航次首席科学家、东海水产研究所副所长郑汉丰告诉记者，此行最具里程碑意义之处，在于填补了我国台东海域的渔业调查空白，进而完善了我国专属经济区渔业资源科学调查的区域版图。
“蓝海201”号科考队员运用多种技术手段调查台东海域渔业资源和渔场环境 胡雨薇 摄
“替老师完成心愿，把近海科考地图的空白补上”
不眠不休是7天里“蓝海201”号上科考队员的普遍状态。哪怕零点以后，甲板上和实验室都是灯火通明。让科考队员们兴奋的，是一网网渔获。他们如同开盲盒一样，期待着每一网都能带来新的惊喜。
东海水产研究所的科研人员仔细研究捕捞的幼仔鱼 屈泰春 摄
即使是一条常人眼中并不起眼的小鱼，东海水产研究所的赵国庆博士和同事都会仔细地分辨和清理，逐一测量体长、体重，并仔细解剖记录性腺发育程度和胃饱满度。他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这些看似琐碎的基础生物学参数，是后续生物多样性分析和资源评估的基石。不同海域的同种鱼类，因地理隔离和生存环境影响，种群特征可能存在显著差异。鱼类组组长张寒野研究员进一步解释道，“特别是台东海域海床存在罕见的断崖式深度变化，水深可达3000到5000米，与国内其他近海几十到上百米的大陆架特征截然不同。能在这片属于我们自己的近海采集到一手数据，（我们在）科研分析时底气更足。”
赵国庆的这份专注与痴迷，源于一种使命感。他向记者讲述了心里的一段遗憾：他的导师早年因参与中国近海渔业资源调查项目曾参评国家科技进步奖。但当年团队绘制的近海科考调查站点地图上，始终有一小块区域是空白的，那就是台东海域。“老师常说，什么时候能去那里做一次科考，我们才算真正圆满。这一次，我终于替老师完成了心愿，把这块近海渔业科考地图上的空白补上了。作为中国人，这一刻真的很自豪。”
心怀这种神圣使命感的还有郑汉丰。他向《环球时报》记者介绍称，46年前，1980年到1981年，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东海水产研究所的前辈们，使用当时的“东方号”科学调查船，曾来到附近海域，开展了东海大陆架外缘和大陆坡深海渔场调查，当时一共开展了9个航次，110多个站点的调查，调查总面积3万余平方海里，但受各种因素影响，恰恰在这片海域留下了空白。“我想今天能有幸和新一代的同事们来到这里进行科学调查，既是一种传承，也是对当年缺憾的一种弥补。”
“蓝海201”科考队员布放变水层拖网 屈泰春 摄
在这片大陆渔业工作者久未踏足的海域，科考人员发现其生物区系非常丰富，可以观测到东海、南海甚至太平洋深海等海域分布的不同鱼类，经初步鉴定约有114种鱼类、8种头足类、6种虾蟹类。同时，这片水域鱼类浮游生物种类和数量众多。作为航次中的浮游生物组组长，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东海水产研究所助理研究员陈渊戈自信地说：“这片海域生物如此丰富，我们的科考成果未来足以成书。”
“台湾岛以东海域是我国管辖的专属经济区，也是中国台湾渔民的传统作业渔场，盛产金枪鱼等高价值鱼类，以及鲯鳅、鲐鲹类、鱿鱼等经济鱼类。”郑汉丰介绍称，不仅如此，该海域是太平洋蓝鳍金枪鱼的重要产卵场之一，也是迄今发现的唯一分布于我国专属经济区内的蓝鳍金枪鱼产卵场。但长期以来，这片海域却是我国专属经济区中极少数未曾开展系统渔业资源调查的空白领域。
东海水产研究所的科研人员仔细研究捕捞的幼仔鱼 屈泰春 摄
“从公开文献来看，我国台湾省以及日本、菲律宾此前在该海域的调查研究主要就是围绕蓝鳍金枪鱼等个别经济鱼种展开。但我们不只聚焦单一物种，像此次这样覆盖多站点、多物种、严格按国家规范执行的系统性渔业资源调查，在这一海域尚属首次。”郑汉丰称。
不畏巨浪，不惧滋扰
出发两天后，8级大风卷起5米高涌浪，让排水量3000余吨的“蓝海201”号船体都出现超过15度的左右摇摆，连许多经常在海上漂泊的科考队员都感到头晕目眩，胃里翻涌。
“蓝海201”号渔业科学综合调查船科考点位信息图（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东海水产研究所）
然而海路汹涌，唯有热爱可抵。凭借执着的探索精神，“蓝海201”号在7天的科考航程中，覆盖台湾岛以东海域23个调查点位，并在这片鲸豚类生物的重要栖息地观察到大量海豚。
如果说探寻“海洋精灵”可以抚慰身体上的煎熬，那么直面外部势力的滋扰，则强化了“蓝海201”号科考队员的意志。近期，日菲两国绕开中国擅自启动台湾岛以东海域所谓的“划界谈判”，公然侵害中国的海洋权益。
在7天的航程中，一些意图滋扰中方科考行动的外部势力也不请自来。其中不仅有某国军机在“蓝海201”号上空盘旋，日本海上保安厅更是出动巡视船跟监“蓝海201”号科考船。然而这些滋扰行动丝毫未能打乱“蓝海201”号的科考节奏，反而更加坚定科考队员在这片海域完成预定任务的决心。
其中，略有波澜的时刻发生在7月18日。在科考作业过程中，“蓝海201”号科考船的雷达上一度显示，日本海上保安厅PLH42“春光”号巡视船试图逼近我方科考船。而在周边海域执行常态化执法巡查任务的中国海警2305舰保持高度警惕，稳稳将日方“春光”号巡视船拦截在我方科考船14海里范围之外，迫使日方巡视船难以靠近。《环球时报》记者当晚通过“蓝海201”号科考船雷达影像看到，在附近海域执行常态化执法巡查任务的另一艘中国海警1401舰也高速驶来，加入护航任务，两舰以掎角之势构筑护航阵型。看到这一幕，陈渊戈感叹：“看到中国海警船出现在雷达上的那一刻，我们无比安心。”
“蓝海201”科学调查船在我国台湾岛以东海域开展了渔业资源调查 姚勇 摄
背后有强大祖国，这让每一片“祖宗海”都能更为安宁。在返程的那一天，“蓝海201”号的船长姚强特意用无线电向值守的中国海警舰船表示感谢，“祝大家身体安康，每一次出航都顺风顺水”。
保护渔权就是捍卫海权
“渔业是人类利用海洋最古老的行业，也是行使海权最主要的方式之一，世界各国对海洋权益的主张很大程度上表现为对渔场、捕鱼权的主张。”在航行过程中，郑汉丰向记者介绍此次渔业资源调查另一层意义，“这次调查本身就是行使管辖权、彰显国家主权的重要举措。”
“蓝海201”号科考队员布放多通道采水器 胡雨薇 摄
在郑汉丰看来，此次科考完全尊重国际法规则，也履行了国际法义务。“《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明确规定沿海国在专属经济区享有‘以勘探和开发、养护和管理’生物资源为目的的主权权利，同时也确定了相应的责任和义务。”
本次科考的重点方向就是渔业资源和渔场环境。“简单地说，就是这里有哪些鱼，有多少鱼，它们的组成怎么样，怎么更好地保护资源。同时利用环境DNA手段，了解生物多样性的情况，并评估渔场初级生产力水平以及渔业资源形成的生物环境基础。”郑汉丰认为，调查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与可持续利用，本身就是维护海洋权益的一种表现。
“渔业因其特有的灵活性、广布性、群众性，对维护国家海洋权益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北京交通大学从事海疆史研究的王楠副教授告诉记者，渔业也是国家拓展外交、参与国际资源配置与管理、处理国际关系的重要领域。“我国应当更加重视渔权的争取与维护，通过加强渔业在争议海域的实际存在、确立渔业在某些海域的主导地位，达到宣示主权和行使主权的效果。”
“蓝海201”科学调查船在我国台湾岛以东海域开展了渔业资源调查 姚勇 摄
出发前，记者在中国水科院东海水产研究所见到40年前赴附近海域参与科考的老科研人员韩保平。忆起当年简陋的条件与风浪中的艰辛，这位老前辈历历在目。他反复叮嘱郑汉丰：“你们现在有这么先进的科考船，背后又有强大的祖国支撑，正是时候去把那块拼图严丝合缝地补上！”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樊巍 胡雨薇 孟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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