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雅加达7月27日电（记者李富玉）在印度尼西亚，咖啡早已融入日常生活。从雅加达街头的咖啡摊，到巴厘岛的精品咖啡馆，再到苏门答腊和爪哇山区的咖啡种植园，在这个群岛国家各地都能闻到浓郁的咖啡香。
在印尼众多种类咖啡中，猫屎咖啡或许最具国际辨识度。它由麝香猫食用咖啡果后排出的咖啡豆制成，经过清洗、晾晒和烘焙，被包装成全球最昂贵、也最具争议的咖啡之一。
2025年4月26日，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举行的2025年赫尔辛基咖啡节上，一名来自印尼的参展商身着传统服装展示咖啡产品。新华社发（马蒂·马蒂凯宁摄）
从“穷人咖啡”到“黑金名片”
关于猫屎咖啡的起源，印尼流传着一个广为人知的说法。
18世纪荷兰殖民时期，殖民当局在爪哇、苏门答腊等地大规模开发咖啡种植园。当地农民被禁止私自采摘咖啡果，只能为殖民者劳作。一些农民发现，在热带雨林中生活的麝香猫喜欢挑选成熟、最甜的咖啡果食用，而咖啡豆难以被完全消化，会被麝香猫排出体外。人们将这些咖啡豆清洗、烘烤，饮用时意外发现咖啡口感更加柔和顺滑，苦涩感也明显减弱。
“其实，当地人最初是因为喝不到种植园里的咖啡，才去捡那些豆子。”雅加达南部一家咖啡店主理人阿迪·普拉塔马告诉记者，“后来这种‘穷人咖啡’反而变成世界上最昂贵的咖啡之一，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黑色黄金’。”
进入21世纪，随着全球精品咖啡市场快速扩张，猫屎咖啡被包装为一种兼具稀缺性、异域风情与身份象征的奢侈消费品。
阿迪说，依照年份和品质，印尼的猫屎咖啡批发价大约为每公斤300至1300美元。部分由大型品牌烘焙和包装后的高端产品，售价更高。
印尼农业部门研究显示，猫屎咖啡出口规模相对有限，但每年仍可为印尼创造800万至1000万美元收入，其溢价能力远高于普通咖啡。
据印尼中央统计局数据，2025年印尼咖啡出口量约50.88万吨，同比增长62.61%；出口额25亿美元，同比增长54.04%。比利时成为印尼咖啡最大出口目的地，美国、德国、埃及、马来西亚等为主要出口市场。
从饮品到体验型消费品
在不少国际消费者眼中，去印尼品尝猫屎咖啡更像一种新奇体验。相比工业化生产的标准咖啡，它是带有探险色彩的热带叙事：火山、原始森林、野生动物、传统农庄，共同构成了海外消费者对印尼风情的想象。
在巴厘岛乌布地区，不少咖啡庄园将猫屎咖啡制作过程开发成旅游项目。游客不仅能参观咖啡种植园，还能近距离观察麝香猫、体验手工烘焙与冲泡过程。
木桌上摆放着不同风味的咖啡，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后的焦香。游客一边拍摄视频，一边听工作人员讲述“麝香猫如何挑选成熟咖啡果”的故事。社交媒体时代，“第一次喝猫屎咖啡”成为许多游客争相发布的热门内容。从打开包装、细嗅香气到入口后的反应，相关视频往往容易收获流量。
阿迪说，对许多年轻消费者而言，猫屎咖啡已不只是咖啡，更是一种体验型消费品。
近年来，随着印尼精品咖啡市场增长，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将猫屎咖啡与旅游体验、文化包装结合，进一步打造其国际知名度。印尼旅游与创意经济部也持续推动“咖啡旅游”，尝试将咖啡产业与乡村旅游、生态旅游结合。在巴厘岛、日惹和苏门答腊部分山区，游客可以在咖啡庄园体验采摘、烘焙、手冲过程，在稻田、火山旁或雨林间品尝咖啡。
“外国游客到这些地方，不只是想喝一杯咖啡，”旅游从业者维达亚·普拉塞蒂奥说，“他们还想感受热带岛屿、火山、森林和乡村生活方式。”
在国际博览会、外交场合和旅游推广中，猫屎咖啡常与印尼民族服装“巴迪克”、印尼香料、印尼传统木雕等同时出现。对不少外国消费者而言，他们未必了解印尼的历史与文化，却听说过猫屎咖啡。从某种程度上说，印尼猫屎咖啡的热销，与意大利披萨“出圈”的逻辑颇为相似，即先以一种具象消费品建立全球认知，再逐渐延伸为国家形象的一部分。
2022年1月23日，人们在印尼雅加达史纳延公园的空中步道欣赏城市风光。新华社记者徐钦摄
争议与转型
猫屎咖啡名气不断扩大，争议也随之而来。
世界动物保护协会等组织指出，部分商家为追求产量，把麝香猫长期关在狭小笼舍中并强制投喂咖啡果，损害了动物健康。一些欧美精品咖啡品牌甚至停止采购出自圈养麝香猫的猫屎咖啡。此外，不少假冒产品流入市场，一些所谓“猫屎咖啡”实际上是营销概念包装下的普通咖啡。
随着消费者对“野生采集”与“圈养生产”区别的认知不断提升，印尼一些咖啡从业者开始尝试推动产业转型，一些精品咖啡庄园也开始建立可追溯体系，并强化地理标志、生态认证等。“有机认证”和“动物友好”等标签逐渐成为高端猫屎咖啡的重要附加值。
在日惹特区经营小型猫屎咖啡合作社的昆托罗·优素福告诉记者，他们近年来不断强化“野生采集”和“可持续生产”概念，使自己的产品与工业化产品形成区分。“真正好的猫屎咖啡，应该来自自然环境，而不是流水线。”
面对争议，越来越多印尼咖啡从业者也在思考：是否应继续把猫屎咖啡作为印尼咖啡产业最亮眼的国际名片。事实上，除了猫屎咖啡，印尼还拥有苏门答腊罗布斯塔、曼特宁，爪哇阿拉比卡以及苏拉威西托拉贾等多个国际知名的精品咖啡产区。对阿迪这样的印尼年轻咖啡师而言，他们希望外国消费者记住的不仅是“猫屎咖啡”，还有印尼复杂多样的精品咖啡体系。
从殖民时代农民偷偷拾取的咖啡豆，到精品咖啡馆中的高价饮品；从热带雨林中的偶然发现，到社交媒体时代的流量商品……猫屎咖啡的故事，某种程度上也映照着印尼在全球化浪潮中如何把地方传统和自然资源转化为文化影响力。在这个由上万座岛屿组成的国家，一杯咖啡所承载的早已不只是味道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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