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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爸把所有钱都给你妹了,你知不知道?”

妻子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屏幕朝我怼过来,上面是一条银行转账截图,八百万整,收款人是我妹,备注写着“购房款”。

我没说话,锅里的油刚热,切好的葱花还没下。

“你聋了?”她声音高了八度,把手机摔在灶台上,“你爸上个月还跟我说,家里的钱将来你们兄妹平分,现在全给了她!你连个屁都不放?”

葱花在油里炸开,焦味窜上来。我关了火,把锅端到一边。

“他自己挣的钱,给谁他乐意。”

她盯着我,像盯一个陌生人。围裙上沾着中午炒菜溅的油点子,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散下来好几绺。“赵远,你是不是傻?你妹去年刚换了保时捷,你开什么?你开那辆快散架的比亚迪。你爸嘴上说最疼你,结果一分不给你留。”

我弯腰从冰箱里拿鸡蛋。冰箱门上的便签条还是上周她写的——“买牛奶、买酱油、交水电费”。字有点潦草,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他打电话了吗?”她问。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你妹昨天在朋友圈发了什么?”她又把手机捡起来划了两下,“‘谢谢爸爸,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配图是那套房子的大门钥匙。赵远,你被踢出局了,明白吗?”

我把鸡蛋磕进碗里,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去,用筷子挑出来。“那是他的钱,跟咱没关系。”

“没关系?”她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咱女儿下学期的钢琴课费还没交,你跟我说没关系?你一个月挣八千,房贷还五千五,剩下的够干什么?”

我没接话。蛋液打匀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银行入账通知。我扫了一眼,数字不长,两万块。转账人是我爸。

妻子还在说话,说隔壁老王家的儿子他爸给买了婚房,说单位小刘她妈给带了三年孩子一分钱没要,说这世上怎么就你赵远跟个外人似的,自己亲爹的钱都轮不上。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没提那两万。

“我爸说了哪天回去吃饭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还问这个。“没说,就你妹前天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春节回家聚,爸想大家了。”

“行。”

“行什么行?你都这样了还回去?回去看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你带着咱闺女在边上看着?你妹夫开宝马接你爸,你骑电动车接你闺女?”

我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盘子边缘有点烫,手指缩了一下。“过年不就图个团圆。”

她走过来,站得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护手霜的味道,柑橘味的,超市打折买的。“赵远,你看着我。”

我看着她。她眼睛有点红,不是要哭,是气的那种红。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明天请假去把车年检做了。”我说。

她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踩在瓷砖上,进了卧室,门没关,但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肩膀塌着。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摁了。

我知道是谁打的。我爸。

手机又在我兜里震。还是我爸。我没接,把火调小,把菜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了。”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还捏着彩笔,脸上蹭了一道蓝。她仰头看我:“爸爸,过年去爷爷家吗?我想看爷爷家楼下那只橘猫。”

我蹲下来把她脸上那道蓝擦了擦。“去,你想去咱就去。”

“那妈妈呢?”

我站起来,看了看卧室门口。妻子还坐在那儿没动。“妈妈也去。”

年夜饭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我妹在家庭群里连发八条消息,让早点到,说爸准备了一桌子菜,还说今年买了茅台。我没回。妻子全程没看群,坐在副驾上翻手机,翻到一半突然开口:“你妹发的定位,她那个新房子。”

“嗯。”

“她叫咱们去新房子过年。那房子是用你爸那八百万买的。”

“嗯。”

“赵远,你到这会儿了还嗯?”

前面红灯,我踩了刹车。后座女儿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烟花摊,嘴里喊着“爸爸你看那个蝴蝶的”。我侧头看了妻子一眼,她嘴唇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妹新发的朋友圈,九宫格,年夜饭的食材摆了一桌子,帝王蟹、东星斑、还有几样我认不出的海鲜。配文:“等哥哥一家来。”

“她故意的。”妻子把手机扣在腿上,“她知道你在群里不说话,就发这个。”

我没回答。绿灯亮了,我松刹车,车子往前蹭了一下,发动机有点抖。这辆比亚迪今年第十年了,空调夏天不凉冬天不热,但能开。

到了地方,单元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车牌尾号三个八。我妹夫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们下车,把烟掐了,笑着迎上来:“哥,嫂子,来啦!快上楼,爸都催好几遍了。”

电梯里他跟我聊车,说这车落地六十八万,选配等了三个月。妻子全程没说话,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到十五楼,门一开,我妹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哥!终于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色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大卷,妆容精致。看见女儿,蹲下来张开手:“宝贝儿,想姑姑没?”女儿有点认生,往我腿后面躲了一下。我妹笑了:“哎呀还害羞呢。”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快进来,爸在厨房呢。”

客厅很大,新装修的,电视背景墙是一整块大理石。茶几上摆着干果和水果,车厘子满满一盘,旁边放着醒好的红酒。爸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个饺子皮:“远来了?坐坐坐,马上好。”

我喊了声爸。他点点头,又缩回厨房了。

妹妹拉着妻子往沙发上坐:“嫂子你看这房子怎么样?一百六十平,南北通透,我爸说养老也够住了。”

妻子笑了一下:“挺好。”

“其实本来我爸想买两套小的,后来想想还是一起住热闹。反正以后也是我照顾他,你说对吧?”

妻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倒计时节目。女儿蹲在茶几旁边,偷偷拿了一个车厘子塞嘴里。

妹夫从酒柜里又拿出一瓶酒:“哥,今天喝白的,这个是我客户送的,你尝尝。”

“开车。”

“代驾嘛,大过年的。”

爸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喝点,难得一家人。”

整顿饭吃得挺热闹,至少表面挺热闹。妹妹不停给我爸夹菜,妹夫讲他今年赚了多少,妹妹说她升了主管,还说年后准备把爸接过去住一段时间。

妻子一直没怎么动筷子,面前那碗汤一口没喝。女儿吃了几口就坐不住了,跑去阳台看那只橘猫——果然还在楼下花坛边上趴着。

酒过三巡,爸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脸有点红,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远啊。”

“嗯?”

“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

“还那样。”

“一个月到头能落多少?”

“够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妹这边现在条件好,你别跟她比。你过你的日子就行。”

妹在旁边插嘴:“爸你别说这个,大过年的。”

爸摆摆手:“我跟你哥说正经的。远,爸不是偏心,你要理解。你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她房子买得急,爸帮一把。你那边——你自己有家,慢慢来。”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菜。

“我知道。”我说。

妻子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爸,您那八百万,是全部给了小妹,还是有留一部分?”

妹妹的笑容僵了一下。

爸咳嗽一声:“这个事儿——以后再说。”

“我就问您现在还有没有剩的。”妻子看着爸,眼神很平,“您不用瞒着,我们都看见转账截图了。”

妹妹放下筷子:“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爸给我钱是因为我有急用。哥要是需要,我也可以——”

“你也可以什么?让出来?”妻子笑了一声,那笑像什么东西断了,“赵远一个月挣八千,房贷还五千五,女儿钢琴课一个月八百,我上班带孩子两头跑,您知道吗?”

“够了。”我说。

“不够。”她转头看我,手有点抖,攥着筷子像攥着一根棍子,“你爸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忍?你自己不张嘴,那我替你说。那八百万是咱妈的抚恤金,你妈走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一半留给你爸养老,一半你们兄妹平分。”

桌上突然安静了。

我妹脸色变了:“嫂子,你这话从哪听来的?”

“咱妈临终前说的,我和赵远都在病房里。”妻子盯着妹妹,“你当时出差没回来,你不知道。但爸知道。”

爸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没说话。

妹妹转头看我:“哥,是真的?”

我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辣,烧嗓子。

“妈说的时候,她在。”我说。

妹夫干笑了一声:“这都多少年了,谁记得清——”

“我记得清。”妻子打断他,“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半。妈拉着赵远的手说的,我当时站在床头,听得清清楚楚。”

爸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别说了。”

“那您把钱全给小妹,这事儿您是不是该给个说法?”妻子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敲在桌面上。

妹妹眼圈红了:“爸,我不知道这事,你从来没跟我说……”

爸撑着桌子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像突然间老了好几岁:“都别说了,先吃饭。”

“我不吃了。”妻子站起来,拉开椅子,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尖利的一声。她走到阳台上把女儿牵回来,蹲下来给她穿上外套。“跟妈妈回家。”

女儿懵了:“不跟爷爷一起看烟花吗?”

“明年看。”

她拉着女儿往门口走。我妹站起来想拦,被她轻轻挡开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我才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爸叫住我:“远。”

我回头看他。他没看我,看着桌上那盘没动几口的帝王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那话,我……不是不记得。”

“但你给了。”我说。

我把车钥匙掏出来,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卡里有五十万,我和晓慧攒的,本来想换套大点的房子。您先留着用。以后每个月我给您打两千生活费。”

爸猛地抬头:“你干嘛?”

“不干嘛。”我把外套穿上,“您是我爸,您给我妹钱我管不着。但妈的话,我得记着。”

妹妹在旁边哭出了声:“哥你别这样……”

我没看她。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到一半,兜里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我爸打的。号码备注还是五年前他换手机时我存的那个——“老爸”。

我没接。把手机塞回兜里,拉开门走了。

电梯里女儿靠在我腿上,小声说:“爸爸,姑姑哭了。”

“嗯。”

“为什么呀?”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因为大人也有想不明白的事。”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妻子把女儿哄睡以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半张脸。

“你什么时候攒的五十万?”她问。

“去年奖金,还有平时接的私活。”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了你又该心疼。”我坐在她旁边,沙发弹簧响了一声,“我那卡里还有五万,加上今天我爸转过来的两万,够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了。”

她转头看我:“你爸给你转了两万?”

“嗯,短信我收到了。那天你问我爸给我打过电话没,我说没有,那是骗你的。”

她半天没说话。然后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赵远,你这个人,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

我没说话,看着阳台窗外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

家庭群里,我妹发了一条消息,很长。我没点开。又过了一分钟,我爸发了一条语音,三十九秒。我也没点开。

妻子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

“不看?”她问。

“不看。”我说,“等他们自己想清楚再说。”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传过来,像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又没响透。女儿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漆黑的夜空里那朵炸开又迅速散掉的烟花。风很冷,阳台门没关紧,呼呼往里灌。

手机又亮了。还是我爸。

这次我没犹豫,直接摁了关机键。

除夕夜,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垃圾桶被风吹得滚来滚去的声响。

第二章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我被门铃吵醒。

妻子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我去开门,门口站着快递员,递过来一个保温箱,上面贴着闪送标签。箱子里是四盒冻好的饺子,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各两盒。没有留名,没有纸条。

我拎着箱子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最后把饺子放进冰箱冷冻层。妻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没问谁送的,只是说:“中午煮一盒吧,别浪费。”

我点了点头。

中午煮饺子的时候,女儿在旁边数浮起来的面皮,说她数到二十二个,问我有没有超过她。我说有,三十二个。她不信,非要拿筷子捞起来数一遍,数到一半又忘了,跑去看电视。妻子吃了一口韭菜鸡蛋的,咬到一半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嚼。那饺子皮擀得很薄,边儿捏得不太规整,收口的地方有点厚。我妈以前包饺子就这样,收口总比别处厚一截,煮出来那个位置硬硬的。

我爸的手艺,他学了我妈那套,收口没收好。

妻子吃完一碗,把筷子放下:“你爸送的。”

“嗯。”

“昨晚你关机,他打了几十个,打我手机上来了。”

我抬头看她。她擦了擦嘴,站起来收碗:“他说饺子是昨天下午包的,怕你冰箱里没吃的。还说那两万不够的话再跟他说。”

“他打了几十个?”

“从十一点打到凌晨两点多。”她把碗摞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最后一个我没接,你妹发的消息我也没回。”

水流声哗哗的,冲在碗沿上溅出几点水花。我走到客厅,手机刚开机,短信提醒跳出来二十多条,全是未接来电通知。我爸的号占了大半,我妹的号打了三个,还有一个陌生号,归属地是本市。

我没回拨。打开微信,家庭群还停留在昨晚那条语音上。我妹发的那段长文字我没点开,但消息预览能看到第一行——“哥,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我退出群聊,点开妹妹单独的头像。她昨晚还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哥你回我一声行吗。”

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好几下,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屏,把手机揣兜里。

年初二,我爸登门了。他一个人来的,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没按门铃,就那么杵着,直到我下楼扔垃圾撞见。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橘子兜从左手换到右手:“我……来看看孩子。”

我看着他。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鬓角那一大片前两天还没这么显眼。棉袄领子没翻好,往里窝着一块。他站那儿的时候腰有点弯,可能是在楼下等了有一阵了。

“上来吧。”我说。

他换了鞋进来,女儿从屋里跑出来喊了声爷爷,又跑回去了。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相框上。那是去年夏天我们去海边拍的,女儿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冰淇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房子……住得惯吗?”他问。

“住了六年了,有什么惯不惯的。”

他坐下来,橘子放在茶几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我从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没坐,靠在餐桌边上。

“远。”他说了一声,又停了。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卡里有四十万,你先拿着。是爸攒的,跟你妹那个没关系。”

“我不要。”我说。

“你拿着。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

我看着桌上那个信封,黄皮纸的,边角有点皱。“爸,妈走那年,你跟我说过什么?”

他身体震了一下,没抬头。

“你说你心里有数。你说你记得妈的话,你说你还活着一天,那钱就不会乱动。”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可你给了我妹。八百万,一分没剩。”

“你妹她……她说她想买个房子把爸接过去住,她说她男朋友家里催婚,她要个像样的住处……”

“所以你替她把妈的话忘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眶红了:“我没忘!你妈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忘!可你妹她跪在我面前哭了一晚上……”

“她哭你就给,那我呢?”我看着他,后槽牙咬得太紧,太阳穴突突地跳,“妈走的时候我辞职回家伺候了半年,她呢?她去过医院几次?她出了一趟差回来妈已经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些你比谁都清楚。”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远,爸对不起你。”

“你跟我说这个没用。”我指了指卧室的方向,“晓慧听见了,你跟她道歉去。”

他坐在那儿没动,过了很久,慢慢地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像驼了背似的。那张黄皮信封还搁在茶几上,被窗外的风掀了一下边角。

晚上妻子下班回来,我告诉她爸来过了。她正在换拖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吃完晚饭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递过来给我看。是我妹发的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人心都是肉长的,可有些人的心是石头。”

“她发这个什么意思?”妻子问。

“不知道。”

“你妹夫给你发消息了没?”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真有。我妹夫昨天下午发了一条,问“哥你有空咱俩聊聊”,今天又发了一条,说“她最近几天都在哭,你电话不接,她难受”。

我没回。退出来的时候看见一条新消息提醒,是我妹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手机在手里震了好几下,我没接也没挂,等它自己断掉。然后她把语音改成了文字,发来一段话:“哥,你来家里一趟好不好?爸这几天一句话都不说,饭也不怎么吃,就坐在阳台上。我怕他出事。”

我把那段话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

妻子凑过来扫了一眼,靠回沙发背上:“你要去就去,别憋着。”

我看着她。

“真心的。”她说,“他到底是你爸。但有一点——他要是再提钱的事,你让他直接跟我说。”

初四那天下午,我去了。

妹的新房子楼下,那只橘猫还在花坛边上蹲着,见我走过来,竖起尾巴“喵”了一声,跟我上电梯。到了十五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声,是那种声音开得很大但根本没人在看的白噪音。

我推门进去。客厅没人,茶几上摆着几个空药瓶和一盒拆了包装的速效救心丸。电视放着某个台的电视剧重播,男女主角在吵架,台词嗡嗡的听不清。妹妹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瞬间红了。

“哥……你来了。”

“爸呢?”

她指了指阳台。我走过去,阳台推拉门关着,我爸坐在一把藤椅上,面朝着外面,后脑勺对着我。藤椅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我拉开门,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的泥土味。

“爸。”

他肩膀动了一下,转过头来。眼窝深陷,脸色灰扑扑的,嘴角还有一块干掉的什么东西,可能是粥渍。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吵醒一样:“远啊……你来了。”

我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凳子腿有点晃,我调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稳。

“妹说你不好好吃饭。”

“吃不下。”他说,“心里有事,堵得慌。”

我没接话。楼下有小孩在放摔炮,噼啪一声接着一声,隔了十五层楼传上来还有点响。

他忽然开口:“你妈那钱,我其实是留了一部分的。不多,六十万,存了定期。”

“六十万?”

“放在另一个户头里,你妹不知道。”他转过头看我,眼睛浑浊,“那天她跪着哭,说她男朋友家里嫌她没房子,说她三十了再不结婚就剩下了。我心一软,就把大头的钱给她了。但那个六十万的定期我没动,我想着……留给你。”

“那钱现在在哪儿?”

“在银行。”他说,“但账户是你妹的名。”

我看着他。

“她那时候说要办个联名账户,方便我取钱。我寻思她是闺女,就办了。”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远,爸不是故意瞒你……”

“账户是你妹的名,你跟我说这六十万是留给我的?”我站起来,凳子腿在瓷砖上划了一下,“爸,那钱现在她随时能取走。你拿别人的名字存了笔钱,然后告诉我说那是留给我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僵了。“哥你说什么?那六十万是爸让我帮他存的,我从来没动过,连密码都没改过——”

“你存进你自己账户里了。”我看着她,“密码你知不知道不重要,取款人去银行带张身份证就行。”

她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金属和瓷砖撞出很脆的一声。她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眼角湿了:“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贪那笔钱?那钱我连明细都没看过……”

“你现在可以去看。”我说,“账户是你的,你随时可以查。”

她站着没动,锅铲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爸在藤椅上慢慢站起来,手扶着扶手,动作很慢,像关节生了锈。“那个账户……那个账户的密码是你们妈的生日。”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又坐回去,藤椅嘎吱一声。

妹妹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哥,你把那笔钱拿走吧。明天我就去银行转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我要的是爸把话说清楚。妈的话他到底记不记得,还是说时间久了就真能当没发生过。”

我爸坐在藤椅上没回头。风把他后脑勺的白发吹起来几缕,他抬手按了按头顶。

电视里的男女主角还在吵架,一个摔了杯子,一个摔了门。

我转身往门口走。妹妹在后面喊了我一声,我没停。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电梯角落里,尾巴卷着爪子,眯着眼睛看我。

第三章

电梯下到一楼,橘猫先窜出去了。

我跟在后面走出单元门,冷风兜头灌进来,后脖子凉了一片。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妹妹发来的语音条,四十五秒。我没点开,拇指悬在屏幕上空停了几秒,最后划掉通知栏,把手机塞回兜里。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灯亮着。我妹夫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了一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哥。”他喊了一声,推开车门出来,手里夹着半根烟,烟灰已经老长一截没弹,“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上来吧,这儿不好叫车。”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他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不抽烟我知道。上车坐会儿,就几分钟。”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风吹得脸颊一热,有一股新车皮革的味道还没散干净。他没急着发动,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着椅背沉默了几秒。

“她这几天一直在哭。”他说,“晚上睡不着,凌晨两三点还在客厅坐着,手机攥在手里不敢给你打电话,就翻你朋友圈,翻来翻去你那朋友圈也什么都没有,她就翻你头像。”

“她早干嘛去了。”

“哥,你别这么说。”他转过头看我,“她是做得不对,但她不知道。她真不知道那笔钱的来历,爸当时给钱的时候只说是他自己攒的积蓄,说老了跟闺女住图个安心。她要是知道那是姨留下来的抚恤金,她不会要。”

“知道了又怎样?”我看着前挡风玻璃,“知道了她就不会花?”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车前窗上落了一层薄霜,我拿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冰凉的触感从指尖往下渗。

“那六十万,明天我陪她去银行转给你。”他说,“密码我不知道,但她说她明天一早就去柜台办。”

“不用转。”

“哥?”

“那钱我不要。”我说,“那是爸的名,他爱给谁给谁。我要的是他自己张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一遍,当着我、晓慧、还有我妹的面。他要说不清楚,那笔钱他留着养老也行,存着也行,跟我没关系。”

他攥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最后点了一下头:“行,我回去跟她说。”

我推门下车,冷风又把后脖子吹了个激灵。身后传来车窗升起的声音,我没回头,沿着路边往前走了几十米,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妻子发的消息——“回来了吗?”

“快了。”我回。

“你妹刚给我发消息了,说了一堆道歉的话。”

“嗯。”

“她还说,明天全家去咱家吃饭。”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风从公交站台的挡板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裤腿哗啦响。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门铃响了。

我开门的时候看见我爸站在最前面,我妹挽着他的胳膊,妹夫跟在后头拎着两箱牛奶和一箱水果。三个人像约好了一样穿了深色衣服,乍一看跟参加什么仪式似的。

“哥。”妹妹喊了我一声,声音比平时小很多,眼睛有点肿,眼皮上还带着没消的红印。

“进来吧。”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溅了两滴油。“爸来了?正好,汤快好了,你们先坐。”

我爸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拘束得像第一次上门做客的人,脊背挺着没靠沙发靠背。妹妹坐在他旁边,视线一直在我和妻子之间来回转,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妹夫把东西放在鞋柜旁边,搓了搓手:“哥,嫂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妻子在厨房里回了一句,声音平平的。

女儿从卧室跑出来,看见爷爷,迟疑了一下,跑过去喊了一声,又跑回卧室玩她的积木去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在嗡嗡转着。

“远。”我爸先开口了,声音比上次见面更哑一些,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他把手伸进内兜里,掏出一个折了好几折的信封,边角都磨毛了。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是银行的存款回执单,日期是二零一九年三月,金额六十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块三毛。

“这钱是你妈走之后第三个月,我把抚恤金存进去的。”他把纸平铺在茶几上,用手指把折痕压了压,“当时存了六十三万七,后来取了点出来给你妹付了个首付,剩了四十万出头。”

“首付?”我看着他,“你给我妹付首付的时候,用的是这笔钱?”

他没抬头,手指压在纸的边角上没松开。“是。”

妹妹在旁边猛地转头看他:“爸?”

“你买第一套房的时候,首付差三十万,爸没跟你说钱从哪来的,你也没问。”他声音越来越低,“后来那套房你卖了换了现在这套,差价也是从这笔钱里补的。”

“那笔钱不是存着给我的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妻子的锅铲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轻响。

“你妹那年要结婚了,男方家里催得紧,她说她不想在租的房子里出嫁。”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挤出来的,“爸觉得……你是哥哥,你让让她。”

“所以我让了八百万?”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着,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远,爸知道……”

“你不知道。”我站起来,手撑着茶几边沿,骨头硌着木质桌面,“你不知道我在医院守了妈几个月,你不知道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是什么。她说远啊,你是长子,你得替妈看着这个家。她说的看,不是让我看着你把钱全给我妹。”

妻子从厨房出来了,锅铲放在餐桌上,围裙还没解。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后背上,没说话。

妹妹站起来,眼泪已经下来了:“哥,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我说,“知道了有什么用?钱花了,房子买了,车换了。你现在跟我说错了,那我妈呢?她的抚恤金最后连她自己儿子的手都没过一下,全给你当了嫁妆。”

她站在原地,眼泪淌满脸,抽噎着没再说一个字。

我爸坐着没动,那张回执单还摊在茶几上。他的手指从纸边慢慢移开了,整个人塌下去,像坐在那儿的一件旧衣服。

妹夫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妻子抬手制止了。妻子走到茶几边上,把那回执单拿起来看了两眼,然后看着我:“赵远,这个钱你今天怎么说?”

“不说钱的事。”我看着我爸,“爸,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他猛地抬头,整个人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你这话说的……你当然是我儿子!”

“那你为什么每次做决定的时候都想不起我?”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妈走了这几年,你过年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你生病住院是谁去陪的?你手机里存我妹的号码是置顶,存我的号是啥?备注还是‘儿子’,就这两个字。”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妹妹在旁边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妹夫把她揽过来拍着她的背。女儿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客厅里的人,小声喊了句:“妈妈?”

妻子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带回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们四个人。我爸终于站起来,那动作慢得像身上背了千斤的担子。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抬手想搭我的肩膀。我的手条件反射地往旁边避了一下,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慢慢放下了。

“远。”他说,“爸今天来,不光是来道歉。那套新房子,我让你妹把名字改成你的。那六十万也归你。你妹说了,她不要。”

“我不要房子也不要钱。”我看着他,“我要你回答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窗外的风把阳台门吹得晃了一下,撞上门框“砰”地一声,他整个人跟着打了个激灵。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我心里有你。”他说,“但爸不知道怎么对你。你妈走了以后,你越长越像她,爸一看见你就……就想起那天她在病房里说的话。爸不敢见你。”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卸了最后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茶几的边角。妹夫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

妹妹已经不哭了,呆呆地看着我爸。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发现他眼眶下面那两道褶子比上个月深了好多。他没说谎。他怕见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餐桌边沿。嗓子眼堵着一团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怕见我。”我重复了一遍,“所以你这些年躲着我,把钱都给妹妹,就是因为你怕看见我?”

他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很轻很轻的一下,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妻子从卧室里出来,拿着我的手机递给我:“你单位打的。”

我接起来。同事在电话那头说:“远哥,领导让你下午来一趟,有个项目的事儿要跟你当面聊。他刚在群里发了个通知你看见没?”

“没。”

“你看看吧,是好事儿。”

我挂了电话,打开单位群。领导的发言挂在第一条,就一句话——“公司决定将赵远提为技术总监,薪资调整从下个月起执行。”

我看完那条消息,抬头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我爸站在那儿,妹夫扶着他的胳膊,妹妹捂着嘴,眼泪还在往下掉。

“单位的事儿。”我说,“我得去一趟。”

我拿了外套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我爸在后面喊了我一声,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

“远……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弯着腰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鞋带系了一半,松垮垮的搭在鞋面上。

“再说吧。”

我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前,听见女儿在卧室里喊:“爸爸再见!”

我没回头,对着门缝应了一声:“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着金属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往下垮着,但眼睛没什么情绪。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我妹发了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哥,回家吃饭。”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抬手按了一楼的按键。

第四章

下午三点,我从公司出来,站在大门口吹了会儿风。

技术总监的任命通知已经发到了全公司群里,底下跟了一长串恭喜的消息。领导拍着我肩膀说“赵远你早该上了”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转上午客厅里那些画面。我爸那句“爸不敢见你”像根刺卡在喉咙底下,吞不下去,拔不出来。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路,全是消息。公司的,朋友的,还有一条是我爸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转账记录——两万块,又转了四笔,每笔两万。凑了十万。

我没收。

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我看了一眼归属地,本市,尾号有点眼熟,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上次除夕夜那个没存的陌生号。

接了。

“赵远?”对面是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感冒了,“我是你表姐,林芳。”

我愣了一下。林芳是我妈的侄女,自从我妈走了以后就没什么联系了,偶尔过年发条祝福,今年连祝福都没发。

“表姐。”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她那边有小孩在哭的背景音,她压低了声音说,“我有点事要告诉你,关于你妈那笔抚恤金的事。”

“什么事?”

“那八百万不止是你妈的抚恤金。”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你妈走之前三个月,把你姥爷留给她的那套老房子卖了,钱并进去了。一共是一千二百万。你爸就给了你妹八百万,剩下的四百万他自己留着呢。”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确定?”

“我能不确定吗?那老房子过户的手续还是我陪她去办的。”表姐在那头叹了口气,“小远,我本来不想管你们家的事,但你爸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了。你妈卖那房子的时候跟我说,这套房的钱她谁都不给,单留给你,说你成家晚,怕你以后委屈。结果你爸倒好,直接混一块儿给你妹了。”

路边有辆电动车按着喇叭从我身边窜过去,带起一阵风。我侧了侧身,手机贴着耳朵,表姐还在那边说话:“你回头去查一下你妈当年的银行流水,那笔卖房款应该有记录。你爸要是真把钱全吞了,你该拿的那份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没动。旁边便利店的热饮柜亮着橘黄色的光,里面有个人在挑饮料,玻璃门开开关关的。我走了进去,买了一瓶凉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太凉,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

一千二百万。我妈卖了姥爷留给她的房子,为的是单独给我留一份。

结果我爸把两份钱混在一起,全给了妹妹。

我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座位上,盯着手机屏幕上我爸发来的那五笔转账看了很久。每一笔备注都是两个字——“给远”。没有多余的话。

我点了拒收。五笔,全部退回。

然后我打开了银行APP,开始查我妈生前的流水。费了点功夫,因为要翻到好几年前的记录,还得输入好几层验证码。折腾了快二十分钟,终于找到了一笔进账,二零一八年八月十六号,来自某某房产中介公司的代付款,金额四百零五万整。备注栏空白。

四百零五万。姥爷那套老房子在城西,学区房,八十多平的老破小,那个地段那个年份,卖四百多万差不多。

紧接着一个月后,二零一八年九月二十号,这笔钱被转出了。转入账户的户主名字,是我爸。

然后就是二零一八年十一月,我妈走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便利店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柔柔地唱着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又亮了。妻子发来一条消息——“你爸还在咱家坐着呢,一下午没走。说等你回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我晚点回。”

“你妹和妹夫走了,就你爸一个人在这。他也没说话,就在沙发上坐着,电视也没开。”

“让他在那儿坐着吧。”

我锁了屏幕,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站起来走了出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客厅灯开着,我爸果然还坐在沙发上,姿势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背挺着,没靠沙发靠背。茶几上那回执单还摊着,杯子里的水喝空了,他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人。

妻子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我换了鞋,没脱外套,走到茶几对面站着。

“爸。”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浑浊,像是打过盹又没睡实的样子。

“那四百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几秒后才松动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你瞒不住的事迟早会露。”我说,“姥爷那套房子卖的时候是我表姐陪我妈去办的,全程她都清楚。四百零五万,九月二十号转进了你的账户。”

他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这次靠住了沙发背,像腿软了撑不住。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那钱……”

“那钱我妈说了是留给我的。”我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茶几上,跟他平视,“她跟表姐说的时候我没在场,但表姐刚电话里跟我说得清清楚楚。她卖房子就是为了给我留一笔钱,怕我以后日子紧。你倒好,直接划进自己账里,跟我妹说那是你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他没反驳。连摇头都没摇。

“爸,”我把声音放平,“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太老了,眼白泛黄,瞳孔边上有一圈浑浊的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把这些钱全给我妹的?从妈走那天?还是从她跟你说她结婚那天?”

“远……爸没打算全给她。爸想的是先帮她一把,以后再……”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以后再”这三个字后面接什么都站不住脚。他已经给了。八百万,一分没剩。

“那四百万现在在哪儿?”我问。

他低下了头,声音很小:“买理财了,在你妹夫的公司。他们公司有个内部理财产品,利息高,我就投进去了……”

我直起身来,背脊绷得笔直。厨房里水声停了,安静得过分,能听见阳台外面楼下有人倒垃圾,垃圾桶盖子“咔嗒”一声。

“钱在你妹夫公司里,以你妹的名义投的?”

“是我的名字买的……”他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但是通过你妹夫的手办的。”

“你投了多少?”

“四百万,全投进去了。”

我站直了,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撞到我的后膝盖,我伸手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那笔理财什么时候到期?”

“今……今年六月。”

“现在几月?”

他一愣,抬头看我。日历就贴在冰箱侧面上,他一扭头就能看见。冰箱上那个挂历的最后一张是上个月的,还没撕,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初五”,旁边写着“远回来”,是他自己写的,笔迹歪歪扭扭。

他没回头看挂历。他知道现在是几月。

“一月。”他说。

“还有五个月到期。”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五个月里,你妹夫要是出点什么事,那四百万就拿不回来了。”

“不会的,他那个公司挺大的……”

“你签合同了没有?”

他点头。

“合同在你手里吗?”

他又点头,但点的幅度小了很多。

“拿给我看。”

他坐在那儿没动,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客厅的吊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光晕,他整个人缩在光晕底下,像被照得无处可藏。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远……那合同在你妹夫那儿,他说帮我保管。”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爸,你听我说。”我睁开眼看着他,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现在坐在这儿,是因为你觉得把钱都给了妹妹,你亏欠我。但其实你真正亏欠的是你自己。你把自己的棺材本都交到你女婿手里了,连合同都没攥在自己手上。”

他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你信他?你认识他才几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字:“远……”

“行了。”我直起身,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明天我跟你去你妹夫公司一趟,把合同拿回来,再把那笔理财转出来。到期之前我盯着,出了事我来扛。”

他抬起头看我,眼角湿了,嘴唇哆嗦着说了句:“爸错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堵得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女儿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张脸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妻子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站在我爸面前。她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爸,您把钱转到赵远名下。这件事办完之前,您就在这儿住。我不放心您一个人回去。”

我爸抬起头看她,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一道,他抬手用手背擦了。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在灯光底下显眼得很。

“晓慧……爸对不起你们。”

妻子没接这句话,转身去卧室拿了一床毯子出来,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今晚您睡沙发,明天一早我们陪您去。”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床毯子,没有再说话。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我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开一道缝,冷风钻进来。对面楼的灯亮了大半,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影子一晃一晃的。我掏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明天你跟你老公说一声,我去公司找他。”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哥,怎么了?”

我没回。等了一阵,她又发了一条:“哥你回我,我怕。”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我怕”,指腹在手机边缘磨了两下,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明天说。”

锁屏的时候,我看见通知栏里弹出妹夫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短,就一句话:“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没点开。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推开阳台门出去了。风灌进来的时候,沙发上我爸打了个哆嗦,毯子还没盖上,他就那么敞着坐在那儿,像忘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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