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水利工程的精神标杆,大家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红旗渠。
但说到“最能直接指导今天怎么修水渠、怎么管水网”的工程,引丹渠恐怕比红旗渠更值得关注——同样是60年代靠群众力量凿出来的生命渠,红旗渠已成为全国性的精神IP,而引丹渠在走过半个多世纪后,正从“建设年代靠群众奋斗改变落后面貌”,转向“当代靠系统升级支撑区域高质量发展”,它的“双生命周期”特征,让它成为为数不多至今仍在深度参与国家水网建设的红色水利工程。
为什么拿红旗渠来比? 这两个工程,一个在太行山绝壁,一个在鄂北岗地,但起点高度相似:都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都是靠群众投劳、用最原始的工具,在极端困难条件下解决极端缺水问题。
红旗渠削平了1250座山头、凿通了211个隧洞,引丹渠则劈开了清泉沟隧洞、架起了排子河渡槽。
引丹渠核心水利枢纽及周边灌区航拍景观
两个工程都是“人定胜天”的集体记忆,都在2021年之后被纳入官方认定的红色水利标杆序列——红旗渠进入第一批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引丹渠则在2025年入选湖北档案文献遗产名录,“北有红旗渠、南有引丹渠”的定位自此正式确立。
但真正值得看的差异,不是精神高度,而是“后续走向”。 红旗渠修通后,林县彻底告别了“十年九旱”,但这条渠本身的价值,更多体现在精神传承和文旅赋能上——红旗渠纪念馆年接待游客超130万人次,红旗渠精神被纳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成为全国红色教育的核心IP。
而引丹渠则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它没有停留在“建好即固化”的历史坐标里,而是在半个世纪里持续续建升级,从一条单纯输水渠,逐步演化成串联沿线千库万塘的完整灌区体系,最终直接融入国家南水北调中线后续水资源利用的大格局。
这个差异的根本原因,在于引丹渠建设时就已经超前布局了“长藤结瓜”的全域水网思路——以干渠为“藤”、沿线水库塘堰为“瓜”,把引水、蓄水、提水、补库连成一条链,天然适配南方丘陵岗地的水资源禀赋。这个思路在当年是“远见”,放在今天就是“直接能用的设计图”。
引丹总干渠串联沿线农田村镇的航拍景观
2026年襄阳“十五五”水网规划中,明确以引丹总干渠为骨干输水通道,串联全市1000多座水库、塘堰,构建“一江九河四干贯通、百河千库万渠联调”的现代水网体系,本质上是把“长藤结瓜”这个50年前的原始设计,升级成了数字孪生版本。
制度设计上的“超前”,比工程本身更值得借鉴
引丹渠真正值得借鉴的,不是“艰苦奋斗”这个精神层面的共识,而是它在极度匮乏条件下摸索出的制度设计——这些设计,放在今天的水利工程和基层治理中依然可以直接复用。
跨省协作的“需求侧牵头、供给侧让利”框架,是引丹渠最被低估的遗产。
2014年,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牵头建立了“长江委+鄂豫陕3省+5市”的丹江口水源地协同管护机制,运行十余年,实现了涉水线索互通、交界联合巡查、违法协同查办,成为全国大型跨省水源地生态治理的样板。
最令人惊叹的数字是:5890米长的清泉沟隧洞,在无完整地质钻探资料、仅靠简易测量设备的条件下,相向贯通时横向误差仅2公分。
达到这个精度的制度保障,不是某一个天才工程师的灵光一现,而是一套可复制的“笨办法”——每打一个炮眼、放一次炮,不论前进多少公寸,技术人员都必到现场查看,定位后用红油漆画圈,风钻工照圈操作;多个工作面测量数据反复交叉比对。
这套“千万次测量、千万个数据”的作业流程,本质上是今天工程管理领域强调的“全过程质量控制”,只不过它发生在1969年,用的是红油漆画圈、风钻工照圈操作的原始手段。
精神传承不只是“感动”,而是“能用”
引丹渠精神的核心内涵是“丹心向党、舍身为公、艰苦奋斗、求变求新”。
参观人员在红色纪念馆内列队学习
这个表述里,“求变求新”四个字,恰恰是它与红旗渠精神最显著的区别——红旗渠精神更侧重“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强调的是在绝境中站起来的意志;而引丹渠精神在共有的艰苦奋斗内核之外,还突出了跨区域协同、多方共建共享的时代属性,更适配当前南水北调后续工程、跨省份生态协同治理等新时代重大工程的精神动员需求。
这种精神传承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而是已经转化为可操作的基层治理机制。
引丹渠建设时期形成的“干群同劳动、共协商”群众工作方法,被渠首所在地淅川县吸收,衍生出“渠首夜话”基层议事机制——把议事点搬到村民家门口,通过群众共商解决巷道改造、产业发展、矛盾调解等民生问题,实现“小事不出网格、大事不出社区”。
传承自当年修渠时“有问题大家坐下来商量”的传统,2026年已经成为南水北调水源区基层善治的典型模式,这在红色水利工程的当代转化中,是独一份的。
在文旅融合层面,引丹渠沿线形成的“红色水文化+绿色水经济”融合路径,也已经有可量化的成效:直接带动灌区覆盖区域3万余群众依托水生态相关产业就业,10万库区群众通过特色种植、生态旅游实现增收。
同样是在“用好红色资源”的命题下,红旗渠走的是“建馆、研学、党性教育”的单一化路径,而引丹渠走的则是“工程本身继续运行,同时精神价值向基层治理、文旅产业、乡村振兴渗透”的综合路径。
为什么说这些经验“今天能用”
回到2026年7月这个时间点,引丹渠的经验正在被直接调用。2026年入伏后,襄阳遭遇中度至重度气象干旱,引丹灌区满负荷运行,累计引水1.4亿立方米。
引丹渠半个世纪以来积累的成熟的调度经验——“先急后缓、先远后近、先直灌后补库”的分时轮灌精细化供水模式。也就是说,当新一代水利工程需要一套“怎么管水、怎么配水”的操作规程时,它翻开的参考书,就是引丹渠用50年实际运行写出来的。
引丹渠输水闸设施及渠内水体景观
那有没有什么经验是“不适用”的? 有。引丹渠建设时期依靠的“全民投劳、军事化动员”模式,在今天的法治化、市场化环境下很难直接复制——当年18万民工自带工具、口粮参与建设,对应的社会结构、经济条件和组织方式,与今天完全不同。
但这不是引丹渠借鉴价值减弱的理由,反而提示我们:真正值得借鉴的不是“苦干”的形式,而是“在资源极度匮乏条件下,通过制度设计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
今天的水利工程不缺资金、不缺技术,缺的恰恰是这种“跨省利益怎么协调、质量责任怎么落实到人、规划怎么为50年后留出升级空间”的制度设计能力。
引丹渠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苦”,而在于它“有多聪明”——一个没有大型机械的时代,靠制度设计完成了5890米隧洞2公分的对接;一个规划只考虑当前需求的时代,靠“长藤结瓜”的远见布局,让一条50年前修的水渠至今仍在为160万亩农田保供。
这或许就是引丹渠对今天最大的启示:真正的好工程,不是建成时有多震撼,而是50年后还能用、还能升级、还能被当作范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