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湾紧挨着一片大水,村里人半农半渔,日子虽不富裕,也饿不着。

那年六月,连下了三天暴雨,大水猛涨,水面上翻着浑浪。雨停那天早上,有人去河边看水势,老远就闻见一股腥味。

再一瞅,河湾浅滩上搁浅了一条大鱼。

那鱼有多大?村里活了最久的李老汉说,他打了一辈子鱼,没见过这么大的。鱼身子横在浅滩上,尾巴还泡在深水里,脊背比成年人还高,鳞片有碗口那么大,通体乌青,嘴边挂着白沫。

大鱼已经死了。

消息一传开,全村人都来了。

村东头赵大嘴最积极,拿着杀猪刀就冲到前头,一刀剁下去,片下脸盆大一块鱼肉,血水顺着鳞缝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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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东西!这鱼少说五百斤,够全村吃三天!”

村民们一拥而上,刀劈斧砍,把大鱼分了个干净。有人拿盆装,有人用筐抬,鱼肉鱼骨鱼头,连鱼籽都没剩下。

赵大嘴抢的那块最大,整整半扇鱼排,扛在肩上晃晃悠悠往家走,嘴里还念叨:“这鱼油水大,炼出来的油够吃半年。”

老周没去。

他站在坡上,看着村民分鱼,从头到尾没动地方。

赵大嘴路过他跟前,喊了一嗓子:“老周,你傻站着干啥?再不来连鱼鳞都没了!”

老周摇了摇头。

“这么大的鱼,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搁浅死了,怪可怜的。我不吃。”

赵大嘴"呸"了一口:“穷讲究!鱼就是鱼,长了脑子也是给人吃的。”

老周没接话,转身回了家。

他婆娘问他咋不拿块鱼肉回来,老周说:“那鱼不是寻常的鱼。你没闻到那股腥味吗?不像鱼腥,像……像庙里烧香的那种味道,混着泥腥。”

婆娘笑他:“你鼻子出毛病了,鱼腥就是鱼腥。”

老周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老周做了个梦。

梦里来了个白胡子老头,穿着青布袍子,朝他作了个揖。

“你心善,没吃我儿子的肉。这份恩,我得还。”

老周问:“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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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说:“我是这片水里的龙。六月那场暴雨,我儿子逆水上行,被冲到了浅滩上,搁浅死了。全村人都分了他的肉,只有你没动嘴。他活着的时候我护不住他,他死了,我得替他报这个仇。”

老周吓得说不出话。

老头又说:“你听好了。村东头庙门口有个石乌龟,你天天去看它的眼睛。哪天石乌龟的眼睛变红了,你就往北山上跑,一刻也别耽搁。”

老周想问点什么,老头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跑到村东头庙门口去看那石乌龟。

石乌龟是前朝留下来的,雕在一块青石上,趴在庙门口当台阶,年头久了,磨得溜光。两只眼睛是凹进去的两个小坑,灰扑扑的,跟石头一个颜色。

一连看了七天,石乌龟的眼睛没变化。

村里人分了鱼肉,吃了三天就吃完了。赵大嘴家炼了一大缸鱼油,逢人就夸自家抢得多。

第八天早上,老周又去看石乌龟。

他蹲下身一瞅,心里"咯噔"一下。

石乌龟左眼的眼窝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是渗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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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站起来,腿在发抖。

他跑回家,拉着婆娘就往门外走。婆娘问他干什么,他说:“别问了,跟我走,往北山上跑,快!”

婆娘看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抓了两个馒头就跟着跑。

老周跑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挨家挨户敲门。

“石乌龟眼睛红了!快跑!往山上跑!”

有人开门出来,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以为他疯了。赵大嘴站在自家门口,叼着旱烟,笑他:“老周,你被鱼精迷了心窍吧?石乌龟能流血?你当这是说书呢?”

老周急得跺脚:“你不信自己去看看!”

赵大嘴懒洋洋走到庙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石乌龟。

左眼窝里确实有一道红。

他伸手摸了摸,干的,像是石头本身的纹路。

“这就是块石头上的花斑,你当真了。”

赵大嘴摇着头走了。

老周没办法,只能拉着婆娘往北山上跑。有几个信他的老人也跟着走了,一共七八个人。

到了半山腰,老周回头看,村子好好的,炊烟照冒,鸡狗照叫。

婆娘埋怨他:“你看,什么事也没有。”

老周没说话,眼睛盯着村子的方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深处裂开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着响,像闷雷从脚底下滚过去。

老周看见村子中间的地面,开始往下陷。

不是塌方,是整片地往下沉。房子的屋顶先没入地平线以下,然后是树梢,然后是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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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裂开的缝隙里,涌出浑浊的水,越涌越急。

村里人这才慌了,哭喊着往处跑。可地面到处在塌,跑着跑着脚下的路就没了,人陷进泥水里,扑腾两下就不见了。

赵大嘴家离河边最近,陷得最快。他扛着那缸鱼油往处跑,脚下一滑,连人带缸滚进了裂缝里。鱼油缸砸在地上碎了,油洒了一地,赵大嘴被浑水卷走了。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整个青石湾就没了。

地面上多了一片大湖,湖水浑黄,水面上漂着碎木头和草叶子。

老周站在半山腰,看着自家村子变成一片水,老泪纵横。

跟他上山的七八个人也傻了,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水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把水雾吹开,老周看见湖中间有个东西在动。

是一条鱼。

不是死鱼,是活鱼。一条青色的大鱼,脊背露出水面,绕着湖中心游了一圈,然后朝北山方向甩了一下尾巴,潜入水中不见了。

老周朝湖面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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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洪水退了,湖面缩小,北山脚下露出一大片平地。老周和跟着他上山的人家在那片平地上安了家。

奇怪的是,老周家分到的那块地,不管种什么长得都格外好。稻子比别人家的高半尺,麦穗比别人家的沉一截。旱了有水,涝了能排。

村里人说那块地底下通着泉眼,老周心里清楚,那是龙还的恩。

每年六月,老周都要到湖边烧一炷香。他从不让人跟着,也不说烧给谁。

湖里偶尔有大鱼跃出水面,村里人想捕,老周拦着不让。

“这湖里的鱼,不能吃。”

村里人都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