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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两个融合信号看起来几乎完全相同时,我们该如何判断,谁才是真正的“美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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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当两个融合信号看起来几乎完全相同时, 我们该如何判断, 谁才是真正的‘美猴王’ ?

如果一种 RNA 信号在测序数据中反复出现,
如果它能被 PCR 扩增出来,
如果它看起来像是由两个基因拼接而成,

我们是否就可以说:

这个融合转录本,真实存在?

在过去很多年里,融合转录本一直是转录组研究中一个充满吸引力的话题。

它们最早在癌症研究中受到广泛关注。某些由基因组重排形成的融合基因,确实能够产生功能明确的融合转录本,并驱动疾病发生。随着高通量测序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的融合转录本也开始在植物中被报道出来。

这似乎打开了一个令人兴奋的新世界:

  • 植物中是否也广泛存在融合转录本?

  • 它们是否参与发育、逆境响应、杂种优势甚至作物改良?

  • 它们是否代表着一种被忽视的转录组调控层次?

我们最初也带着类似的问题进入这项研究。

但随着分析一步步推进,一个更基础、更尖锐的问题浮现出来:

我们检测到的融合信号,真的等于植物体内发生了融合吗?

一、一个看似真实的信号

融合转录本,简单来说,是一个转录本中同时包含来自两个不同基因的序列。

从概念上看,它可能来自两个层面。

第一类是 DNA 层面的融合。例如基因组中发生缺失、倒位、易位或重复等结构变异,使两个原本分开的基因在 DNA 层面被物理连接,形成融合基因,进而产生融合转录本。

第二类是 RNA 层面的融合。这类融合不涉及基因组结构改变。两个基因在 DNA 上仍然是分开的,但它们的 RNA 产物可能在转录或转录后阶段被连接在一起。

从生物学想象力来看,RNA 层面的融合尤其迷人。

因为它似乎意味着,在不改变基因组的情况下,植物也可能通过 RNA 层面的重组,产生新的转录本结构。

然而,正是这种“看起来很合理”的信号,最容易让我们忽略一个问题:

检测方法本身,也可能制造出看似合理的融合。

二、真假美猴王:两个几乎一样的融合转录本

我们借用了《西游记》中“真假美猴王”的意象。真假美猴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在于:他们长得几乎一样,声音一样,本领一样,连身边的人也难以分辨。

植物融合转录本的真假问题,也有类似的困境。

一个真实融合转录本和一个假阳性融合信号,在测序数据中可能看起来非常相似:

  • 它们都可能有跨基因的 reads;

  • 它们都可能有看似明确的融合断点;

  • 它们都可能被 PCR 扩增;

  • 它们甚至可能在多个样本中被重复检测到。

问题是:

这些证据是否足以证明它真实存在?

在“真假美猴王”的故事里,连火眼金睛和寻常法器等都无法轻易分辨孰真孰假。植物融合转录本的识别也面临类似困境。在这项研究中,我们重新塑造了一面“科学照妖镜”,它不是某一种单独技术,而是由多种方法共同构成的验证体系:

  • 长读长 RNA 测序,尤其是Nanopore direct RNA sequencing;

  • 融合断点精细分类;

  • 体内外亲本基因混样对照;

  • 基因型匹配的参考基因组;

  • 高质量基因模型注释;

我们的目标不是简单地说“哪些融合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而是想回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当我们检测到一个融合转录本时,如何判断它是否真的发生了?

三、长读长测序,给了我们重新审视的机会

短读长 RNA-seq 曾极大推动融合转录本研究的发展,但它也有天然局限。

reads 太短,难以完整覆盖融合结构。许多判断依赖局部拼接、split reads 或 chimeric alignments。一个看似跨基因的信号,可能只是复杂转录本结构中的一个局部片段。

长读长 RNA 测序的出现,让我们第一次有机会从更完整的转录本结构上重新审视这些信号。

在这项研究中,我们整合了多种 RNA 测序平台:

  • PacBio Iso-Seq:提供较长、较完整的转录本读段;
  • Nanopore PCR-cDNA sequencing:能够捕获大量长读长转录本,但仍包含反转录和 PCR 扩增过程;
  • Nanopore direct RNA sequencing:不经过反转录和 PCR,能够直接读取天然 RNA 分子,是判断技术假象的重要参照;
  • 短读长 RNA-seq:帮助我们与传统检测体系进行比较。

这些技术不是简单叠加,而是相互制衡和补充。

如果一个融合信号只在 PCR 相关平台中大量出现,却在 direct RNA 中缺失,我们就必须警惕:

它可能不是生物学事件,而是检测过程中的产物。

四、隐藏在断点处的线索:SHS 与模板链切换

在大量候选融合转录本中,我们发现一个非常关键的特征:

许多融合断点附近存在短同源序列,也就是 short homologous sequences,简称 SHS

这些短短几个碱基的同源序列,看起来不起眼,却可能成为假阳性融合信号产生的关键。

在反转录过程中,反转录酶可能从一个 RNA 模板跳到另一个具有短同源序列的模板上,形成一条人工拼接的 cDNA。这个过程称为模板切换

换句话说,两个原本独立的 RNA 分子,并没有在细胞里真正融合;但在实验过程中,它们可能被错误地缝合”在一起。

这就像真假美猴王中的“假猴王”:

外表几乎一样,甚至能通过很多表面检测;
但它的来源并不是真实的生物学事件,而是检测过程中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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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2:SHS 介导的模板切换示意图

五、体外与体内实验:检测到,不等于发生了

为了验证 SHS 介导的假阳性融合,我们设计了体外和体内两类实验。

体外实验相对直观。

我们将两个 partner 基因的模板按照等比例混合,并设置了保留 SHS 和去除 SHS 的对照。结果显示,当 SHS 存在时,可以检测到融合信号;而去除 SHS 后,融合信号消失。

进一步使用不同反转录酶后,我们发现,某些反转录条件更容易产生这种融合信号。

这说明:

融合信号可以在体外由技术过程产生。

但这还不够。

因为有人可能会问:体外混样是一种相对极端的条件,在真实细胞环境中也会发生类似情况吗?

于是,我们进一步设计了体内原生质体实验。

这个实验最重要的逻辑是:通过标签和特异性引物区分外源导入的 partner 转录本和内源基因表达,从而构建一个理论上不应发生真实融合的细胞体系。

结果显示,即便在这样的体系中,仍然可以检测到融合信号。

这一点非常关键。

它并不是想证明“细胞里永远不存在真实融合”,而是在说明:

融合检测信号可以独立于真实融合事件而产生。

也就是说:

检测到融合,不等于发生了融合。

这句话,是我们整项研究最核心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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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3:混样体外/体内实验验证

六、植物基因组,让问题更加复杂

为什么植物中特别需要重新审视融合转录本?

因为植物基因组本身非常复杂。

许多植物经历过多倍化;转座元件含量高;结构变异丰富;不同品种之间存在大量基因组差异;参考基因组和注释版本也可能不一致。

在这样的背景下,融合信号的来源会变得更加复杂。

例如,当 RNA-seq reads 被比对到一个并不完全匹配的参考基因组上时,原本正常的转录本可能被误判为跨基因融合。

当两个注释版本对同一区域的基因边界定义不同,一个“融合转录本”可能只是注释差异造成的假象。

当基因组组装存在局部错误,检测工具也可能把本不存在的跨基因结构识别为融合。

因此,在植物中研究融合转录本,不能只问:

“检测到了多少个?”

更应该问:

“这些检测信号有多少真正可信?”

七、从“发现更多”到“验证更准”

高通量测序时代,我们习惯于被数据量震撼。

更多 reads,更多候选事件,更多新奇结构,更多潜在功能。

但数据量越大,越需要更严格的判断标准。

因为高通量技术不仅放大真实信号,也会放大假象。

如果缺少严格验证,漂亮的信号可能变成误导性的故事;大量候选事件可能堆积成膨胀的 catalog;后续实验则可能投入大量时间和经费去验证本不存在的生物学事件。

因此,我们认为,植物融合转录本研究需要从“发现驱动”进一步走向“可靠性驱动”。

这并不是削弱这个领域的重要性,恰恰相反。

只有先建立可靠的判断标准,真正的融合转录本才更有可能被准确识别出来。

八、给植物融合转录本研究的一面“科学照妖镜”

如果说“真假美猴王”的故事需要如来佛祖,那么植物融合转录本研究需要的是一套可重复、可审查、可验证的判断框架。

在这项研究中,我们希望推动的不是“少发现”,而是“更准确地发现”

对于一个候选融合转录本,至少需要从以下几个层面重新审视:

  • 优先使用 direct RNA 证据:尽量减少反转录和 PCR 过程带来的技术假象;
  • 精细分析融合断点:特别关注断点附近是否存在 SHS 等容易诱发模板切换的序列特征;
  • 使用匹配的参考基因组:降低基因型差异、结构变异和组装偏差造成的错误比对;
  • 修正和比较注释版本:避免把注释边界差异误判为跨基因融合;
  • 设计严格的体内外混样和阴性对照:判断信号是否可以在没有真实融合的条件下产生;

这套框架并不是为了否定植物融合转录本研究。相反,它是为了帮助我们把真正值得相信的信号从复杂数据中识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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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4:研究的图文摘要。

九、我们真正想传递的信息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项研究,我们想说的是:

What we detect is not always what exists.

或者用中文说:

检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存在的。

这句话不只适用于融合转录本,也适用于很多高通量组学研究。

RNA editing、RNA modification、alternative splicing、circRNAs、lncRNA translation、TE-derived transcripts……

在这些领域中,我们都可能遇到同样的问题:

一个信号很漂亮,
一个结果很诱人,
一个故事很完整,

但它是否真实存在,仍需要更严格的证据链。

因此,这项研究并不是为了终结植物融合转录本研究,而是希望为它提供一套更可靠的“火眼金睛”。

它提醒我们:

在长读长 RNA 测序时代,技术让我们看得更远,也要求我们看得更准。

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发现更多信号,而是知道哪些信号值得相信。

结语:从真假美猴王到真假融合转录本

《西游记》中,真假美猴王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它讲的不只是两个形象之间的对抗,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当真假如此相似,我们该如何识别真相?

植物融合转录本研究也面临类似的问题。

测序信号可以很强,断点可以很清楚,PCR 条带可以很漂亮。

但这些并不天然等同于真实生物学事件。

我们需要更严谨的工具、更清晰的概念、更可靠的验证框架。

这就是这项研究想要提供的东西。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并不是在寻找更多“融合转录本”,而是在寻找一种更可靠的方式,去判断:

哪些才是真正值得相信的生物学信号。

这项研究由广西大学与华中农业大学等单位联合完成。广西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朱玺桐、华中农业大学卢馨妍张增鑫,以及广西大学生科院硕士生唐倩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华中农业大学欧阳亦聃教授和广西大学/崖州湾实验室陈玲玲教授为论文共同通讯作者。本研究得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项目的支持。

论文题为The hidden sources of spurious fusion transcripts in plants,2026年7月26日在线发表于Genome Biology杂志。

论文链接为: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186/s13059-026-0417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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