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震撼的一幕,会发生在上海那栋气派的政府大楼里。
她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上海市某某区某某路某某号。她今年四十二岁,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她从湖北农村来,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车,硬座,连口水都没舍得买,就为了找到一个人——她的丈夫,陆景川。
陆景川,是她十八岁那年嫁的男人。那时候,他是从上海来的知青,下乡到了她们村里。他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温温柔柔的,跟村里那些粗手粗脚的男人完全不一样。她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上了他。她不敢表露,只能偷偷地看他,偷偷地给他送吃的,偷偷地帮他洗衣服。他一开始没注意到她,可时间长了,他发现了她的好,两个人渐渐走到了一起。
她记得,那是1975年的秋天,他们结婚了。没有婚礼,没有嫁妆,没有酒席,只是去公社登了记,领了一张结婚证。她不在乎,她觉得,能嫁给他,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婚后,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苦,但很甜。他教她识字,教她读书,给她讲上海的故事,讲外滩的灯光,讲南京路的热闹。她听得入了迷,觉得上海,是世界上最远的地方,也是最美好的地方。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
可她错了。
她错得离谱。
1977年,国家恢复了高考,陆景川考上了上海的大学,要回城了。她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难过的是,他要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穷乡僻壤里,守着这个家。他走的那天,她送他到村口,拉着他的手,哭着说:“景川,你到了上海,要给我写信,我会等你的。”他看着她,点了点头,说:“晚棠,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她信了,她一直信。
他走了之后,她每天盼着他的信。她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了第一封信。他在信里说,他在上海很好,让她不用担心。她很高兴,回了信,说了村里的情况,说了家里的情况,说了她很想他。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书信往来,直到他回来接她。
可后来,他的信越来越少,越来越短,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三个月一封,再到半年一封,最后,彻底断了。她给他写信,一封一封地写,可再也没有收到过回信。她不知道他怎么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她。
她想去上海找他,可她没钱,没文化,没出过远门。她只能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她生了一个儿子,叫陆小宝,长得像他,白白净净的,很聪明。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教他识字,告诉他,他爸爸在上海,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总有一天,会回来接他们。
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儿子今年九岁了,上小学三年级,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她看着儿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的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她不想让儿子,也像她一样,一辈子待在这个穷乡僻壤里,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她决定,去上海找他,哪怕找不到,也要去试一试。
她卖了家里的两头猪,凑了三百块钱,带着儿子,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火车走了一天一夜,她的心,也跳了一天一夜。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找到他。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认她。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
她站在那栋政府大楼门口,看着那扇气派的玻璃门,心里有些发怵。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这么亮的灯,这么干净的地板。她深吸了一口气,拉着儿子的手,走了进去。
“你好,请问你找谁?”前台的小姑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疑惑。
“我……我找陆景川。”她说,声音有些发抖,手心里全是汗。
“陆景川?”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看着她,问,“你找他干什么?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我是他老婆。”她说,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前台的小姑娘愣住了,她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赶紧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然后,看着她,说:“你等一下,我让人下来接你。”
林晚棠点了点头,拉着儿子,站在大厅里,等着。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不知道,等一会儿,她会看到什么。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见她。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她和儿子。
几分钟后,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问:“你好,请问是你找陆景川?”
“是,是我。”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抖。
“请问,你是他的什么人?”那个男人看着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我是他……我是他老婆。”她说,声音又小了一些。
那个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进了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她看着电梯里那张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皱巴巴的,看起来像个乞丐。她想起他,想起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在办公室里,气宇轩昂的样子。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自卑。
她不知道,等一会儿,她见到他,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认她。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她。
电梯门开了,那个男人带着她,走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几个人,都穿着西装,脸色严肃,看到她进来,都站了起来。其中一个人,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问:“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晚棠。”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林晚棠?”那个人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那个人,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说你叫什么?”那个人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震惊的消息。
“我叫林晚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几分坚定,“我是湖北人,我是来找我丈夫的,他叫陆景川,是上海人,1977年考上了大学,回城了。他走的时候说,会回来接我的,可他没有回来,我等了他十年,等不下去了,我就来找他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那个刚才问她名字的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林晚棠,你……你知道陆景川,是谁吗?”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丈夫,是我儿子的爸爸。”
那个人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林晚棠,陆景川,是我们市的副市长,也是……也是我们这里的领导。”
她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他,问:“你……你说什么?他是副市长?”
“对,他是副市长。”那个人看着她,说,“他今天,不在办公室,他出差了,要明天才能回来。”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出息。她没想到,他会成为副市长。她更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找到他。
她想起他走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说:“景川,你到了上海,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回来接我。”他当时点了点头,说:“晚棠,你放心,我一定会的。”
她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她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可他做到了,却没有回来接她。
她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穿着西装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不知道,她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不知道,她该为他骄傲,还是该恨他。
她只知道,她终于找到他了。
她找到了他,可他却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林晚棠,你……你先坐,我让人给你倒杯水。”那个人看着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几分小心翼翼。
她点了点头,拉着儿子,坐到了沙发上。她看着办公室里的那些书,那些文件,那些电脑,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她想起他,想起他坐在村里的土坯房里,点着煤油灯,看书的样子。她想起他,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样子。她想起他,想起他抱着她,说“晚棠,我爱你”的样子。
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看到那样的他。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等着他回来。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见她。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认她和儿子。
她只知道,她不能放弃,她不能白来一趟。
她等了一天,等到了晚上,等到了第二天早上,终于等到了他。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着一条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威严。他看到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晚棠?”他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几分不敢相信,“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说:“景川,我来找你了。”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她,看着她苍老的脸,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着她脚上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晚棠,对不起,对不起……”他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
“景川,你不用道歉。”她看着他,说,“我知道,你忙,你工作忙,你没有时间回来接我。我不怪你,我只想告诉你,我给你生了一个儿子,他叫陆小宝,今年九岁了,长得很像你,很聪明,成绩很好。”
她说完,回头,看着儿子,说:“小宝,过来,叫爸爸。”
儿子看着她,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叫了一声:“爸爸。”
他看着儿子,看着他瘦小的身影,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蹲下来,抱着儿子,哭着说:“小宝,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有回去接你们,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
儿子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他脸上的眼泪。
他抱着儿子,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站起来。他看着她,说:“晚棠,你跟我来,我带你回家。”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他带着她,走出了政府大楼,走到了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带着她,去了他的家。
他的家,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装修得很漂亮,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液晶电视,地上铺着木地板,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自己脚上的泥,弄脏了他的地板。
“晚棠,进来吧,这是我家,也是你家。”他看着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家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晚棠,你饿了吧?我给你做饭。”他说,走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想起他,想起他在村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给她讲故事。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地过下去。她没想到,他们会分开十年,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他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她看着那些菜,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起他,想起他做的菜,总是那么好吃。她想起他,想起他每次做饭,都会说:“晚棠,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吃,好吃,跟你以前做的一样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他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
“晚棠,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他看着她,说,“我回城之后,本来想回去接你的,可我考上了大学,要读书,没有时间。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想回去接你,可我又谈了恋爱,结了婚,有了新的家庭。我……我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
“我……我辜负了你,我辜负了我们的儿子。”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说:“景川,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你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我不怪你。我只想告诉你,我给你生的儿子,我养大了,他很聪明,成绩很好,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晚棠,你……”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景川,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打扰你的。”她看着他,说,“我找到你,就是想告诉你,你有一个儿子,他很乖,很懂事。我走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用管我们。”
“晚棠,你别走。”他看着她,说,“你留下来,我养你,我养儿子,我补偿你们。”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说,“景川,你有你的家庭,你有你的生活,我不想打扰你。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她说完,站起来,拉着儿子的手,走出了他的家。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后悔了,他后悔没有回去接她,后悔没有告诉她真相,后悔辜负了她,辜负了他们的儿子。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他拿起手机,给她的女儿打了个电话,声音有些哽咽:“晚晴,你妈来了,你来看看她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惊喜:“妈来了?她在哪儿?我马上来!”
“她在火车站,你去接她吧。”他说,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座城市,灯火辉煌,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想起了一句话,是他在网上看到的——人生所有的幸运、快乐和成就,都不是周围的人变得更好了,而是我们不再对人有期待,懂了一切靠自己。
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再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了。他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委屈自己了。他只想,好好弥补,好好补偿,好好过完这一辈子。
故事的最后,林晚棠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身边,站着她的儿子,还有她的女儿,苏晚晴。女儿是她在上海的唯一亲人,是她在上海打工时认识的,不是亲生的,却胜似亲生的。
“妈,你真的不恨他?”女儿看着她,问。
“不恨。”她摇了摇头,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想,好好活着,好好把你弟弟养大,让他有出息,让他过上好日子。”
“妈,你真好。”女儿抱着她,说。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天空,大声喊了一句:“我——自——由——了——”
声音在天空中飘散,传得很远很远。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陆景川,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他后悔了。他后悔没有回去接她,后悔没有告诉她真相,后悔辜负了她,辜负了他们的儿子。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了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复的号码:“晚棠,对不起。是我错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林晚棠没有回复。
她不会再回复了。
因为,她已经不再需要那份道歉了。
她需要的,是好好爱自己,好好爱儿子,好好过完这一辈子。
而爱自己,从放下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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