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让人期待的大片名单里,诺兰导演的《奥德赛》绝对算一个。这部改编自人类最古老史诗的电影终于来了,不少影迷都在聊那个漂泊十年的英雄奥德修斯,聊他遇见的独眼巨人、海妖塞壬,聊他是怎么一步步熬回家的。可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早在四十多年前,宫崎骏就悄悄瞄上了同一个史诗,只不过他挑中的主角,不是那个被记住名字的大英雄,而是一位在原作里出场时间连十分钟都不到的公主。
这就是1984年上映的《风之谷》。如果你只看过《千与千寻》或《幽灵公主》,可能会觉得这部宫崎骏早期的作品画风有些古早,但翻出来再看一遍,你就会发现,这部动画铺开的主题和思考,简直把后来吉卜力一整个黄金时代都提前预演了一遍。而这一切的起点,竟然可以追溯到荷马史诗里一个很容易被读者一带而过的角色——费阿刻斯公主娜乌西卡。
在《奥德赛》原本的故事里,娜乌西卡其实只是一个功能性的配角。奥德修斯遭遇海难,浑身赤裸、狼狈地被冲上费阿刻斯人的海岸,是这位年轻的公主带着侍女在河边发现了他,给他衣服、食物,带他回王宫,最终帮他得到船只返回故乡。她美丽、善良,但在史诗的叙事逻辑里,她最大的作用就是成为英雄回家路上的一个善意驿站,推动完剧情后就迅速退场。几千年来,几乎没有创作者专门为她构想一部属于她自己的冒险。直到宫崎骏选择了她,并给了她一个远比“救助落难英雄”更宏大的旅程。
说实话,第一次听说《风之谷》和《奥德赛》有这种血缘关系时,我整个人是有点恍惚的。因为这两部作品的表象确实差太远了。一个讲的是核战争后的废土世界,遍地有毒的孢子森林和巨大化的昆虫,人类躲在小片净土里靠风车和滑翔翼求生;另一个是古希腊神话,众神干预命运、英雄凭借计谋与力量闯过十二道难关。但仔细拆开看,你就会发现宫崎骏几乎是用一套完全原创的世界观,精准复刻了《奥德赛》的精神核心——漫漫长路上的每一次相遇,都是对人性与信念的反复叩问。
《风之谷》的主人公娜乌西卡,和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有一种跨越时空的镜像关系。她不是靠蛮力解决问题的战士,同理心、好奇心和对“旧世界”秩序的顽固怀疑,才是她真正的武器。整部电影中,她驾着滑翔翼独自穿行在一个又一个彼此敌对的王国之间,佩吉特和托尔梅基亚两大势力正进行着残酷的战争,每一个新抵达的地点都意味着新一重的危险,也意味着又一重关于旧文明崩溃后的教训。就像奥德修斯每经过一座岛屿、每遇见一个神怪,都要被迫重新审视自己与命运的关系一样,娜乌西卡每经过一片腐海、每直面一次人与人之间的仇杀,都会进一步坚定她自己关于万物共生的结论。
影片里有一处设定尤其值得玩味:那些被称为“王虫”的巨型装甲昆虫,在大多数人类眼里是绝对的怪物与威胁,恨不得斩尽杀绝。但娜乌西卡却选择去理解它们的行为逻辑。她发现王虫并非天生嗜血,它们只是在以自己漫长进化中形成的规则回应人类不断施加的暴力。这一层观察的底色非常宫崎骏,也恰好与《奥德赛》中那些被命运操控、被英雄征服的“怪物”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话。奥德修斯面对独眼巨人、面对魔女喀耳刻,用的是欺骗或神的指引,而娜乌西卡面对王虫,用的是倾听与共情。这大概就是宫崎骏对荷马史诗最果敢的一次改写:在古老的英雄故事里,怪物是用来战胜的;但在他的故事里,怪物是自然的化身,你用暴力去镇压,只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其实,宫崎骏在构造娜乌西卡这个角色时,参考的远不止《奥德赛》这一个文本。还有一个来自12世纪日本民间故事《爱虫公主》的传承,放在今天看依然前卫到令人困惑。那个故事里的公主同样出身高贵,却偏偏不去欣赏人人追捧的蝴蝶,整天蹲在院子里观察毛毛虫怎么爬、怎么吃叶子,被周围人指指点点说“不像个淑女”。但恰恰是这种对整个社会审美秩序的无视,让她获得了真正洞悉生命本质的视角。娜乌西卡完全继承了这一点。她会在充满剧毒的孢子植物前停下来研究生长脉络,会在深夜偷偷养一只王虫幼虫,这种行为在当时她那个充满战争恐惧的部落里,简直就是一种反叛。可也正是这种反叛,让人类第一次看到了与腐海共存的可能。
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就浮上来了:明明《奥德赛》里可供改编的英雄角色那么多,宫崎骏为什么偏偏对那位费阿刻斯公主情有独钟?我觉得,这可能恰恰是因为娜乌西卡在史诗里什么都没干。她没有杀戮,没有计谋,没有夺取过任何一座城池,唯一做的事就是在一名陌生人最脆弱的时候拉了他一把。在“力量等于话语权”的传统叙事里,这样的角色永远只能是背景板;但宫崎骏看到了她身上另一种力量——那种不依赖征服或复仇,却能以柔软的方式重新定义人与世界关系的能量。后来的《幽灵公主》里,阿席达卡和小桑在人类与森林神兽的冲突中反复寻找平衡点;《红猪》里,波鲁克选择远离人类社会的纷争,在海天之间维持一种略带疏离的自在;《千与千寻》里,千寻同样不是什么天选战士,却用最朴素的善意瓦解了汤屋的规则。你都能看到这股能量的延续。
话说回来,讨论《风之谷》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属于《奥德赛》改编,这个分寸其实也挺微妙。它从来没有直接使用史诗的情节框架,也没有把希腊众神搬进自己的世界观。宫崎骏和当时还不太知名的Topcraft动画工作室所做的,更像是一次主题性的炼金术——把荷马史诗中关于“旅途”“考验”“他者”的核心命题提炼出来,放到一个末日重生的科幻寓言里重新蒸馏了一遍。Topcraft这家工作室,很多人可能不熟悉,但它在吉卜力正式成立之前就已经参与了不少动画制作,后来整个主创团队几乎全部并入吉卜力,成为早期几部电影的技术骨架。可以说,《风之谷》不仅奠定了宫崎骏个人创作的方法论,也为后来整个吉卜力世界的构建提供了最初的坐标。
再回到诺兰这次翻拍《奥德赛》的话题上,你会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当全球影迷和媒体都在兴奋地讨论诺兰会怎样用实拍特效再现特洛伊木马、怎样呈现海神波塞冬的暴怒时,宫崎骏早在42年前就证明了一件事:比起原样复述英雄的壮举,把一个原本被忽视的、不被允许进入核心叙事的角色重新推到舞台中央,才是更考验创作者野心和共情能力的选择。娜乌西卡在《风之谷》里经历的旅途,本质上就是一部没有神明庇佑、没有预言加身的“奥德赛”。她没有非要回到的故乡,却背负着为所有人找到一条出路的责任。这种改编,放在今天看,依然比很多号称“颠覆经典”的翻拍要彻底得多。
我偶尔会想,假如宫崎骏没有在八十年代初接触《奥德赛》和《爱虫公主》,没有在那个阶段被“一个边缘公主的潜力”打动,我们后来看到的吉卜力电影,会不会是另一副完全不同的样子?毕竟,《风之谷》里那种对生态系统的敬畏、对军民暴力循环的警惕,以及对“少女作为调停者”这一叙事原型的执着,几乎贯穿了吉卜力黄金时期的每一部重头戏。从某种意义上说,娜乌西卡就是宫崎骏电影宇宙里最早的一枚种子,她身上那些超前于时代的思想配置,直到今天还在影响着大量观众对“什么是真正的强大”的理解。
坦白讲,当代观众去看《风之谷》,可能会对部分相对老派的赛璐珞画面感到一点点时代隔阂,但一旦你看进去,就会迅速被那个世界迷住。腐海深处平静流淌着金色孢子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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