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7月5日清晨,南京老虎桥监狱刑场,法警照例对死刑犯验明正身。一个身材矮小、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瘫软在地,双腿已完全不能站立,最终由两名法警架着拖到墙根。

此人就是丁默邨——汪伪特工总部极司菲尔路76号的缔造者之一,他最后的下场,其实就是他几十年“两面投机”,最后被两面同时抛弃的,几乎是注定了的历史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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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默邨早期的发迹,处处带着这种投机基因。他是湖南常德人,早年曾加入共青团,后又转入国民党,再又混迹于中共,不久在上海被捕即叛变,旋即投入国民党CC系陈立夫、陈果夫兄弟门下,成为党务调查科的一名干将。

他办事机警,审讯过向忠发等共产党重要人物,深得二陈赏识。1934年前后,军事委员会成立特务处,处长是戴笠,而丁默邨则在CC系控制的调查系统内升迁,后来一度负责邮电检查工作,与戴笠的军统系统形成抗衡。

当时丁默邨与徐恩曾、戴笠几乎平起平坐,气势颇盛。然而戴笠一贯视邮电检查这项权力为禁脔,丁默邨的势力范围让他如鲠在喉。抗战爆发后,军统改组,戴笠大权独揽,负责邮电检查的相关机构被裁并,丁默邨只落得一个军委会少将参议的虚衔,彻底坐了冷板凳。

金雄白在《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中这样勾勒他:“短小精悍,双目炯炯有神,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城府极深。”这种城府,让他不愿在失意中坐以待毙,并很快嗅到了另一条路的气味。1938年,他借口养病跑到昆明,随后潜赴香港,在那里静观风向。

把他拉上贼船的,是同样在国民党特务系统中失意的李士群。李士群此时已在上海投靠日本使馆特务岩井英一,正奉土肥原机关之命,筹组汉奸特工队伍。他深知自己资历和地位都不足以号令那些反复无常的党棍兵痞,于是派人赴港,拉拢在特务圈尚有旧威的丁默邨。

汪伪76号亲历者马啸天、汪曼云的口述史料《魔窟》记载,李士群对丁默邨开出的条件极富诱惑:以丁为招牌,日本人提供钱、枪、保护,二人联手重建一个足以抗衡重庆的特务系统。丁默邨本就在寻找重新上牌桌的筹码,双方一拍即合。

1939年春,他悄悄抵达上海,在李士群的引荐下与日本特务机关见了面。不久,极司菲尔路76号挂出特务机关的牌子,丁默邨任主任,李士群、唐惠民为副主任。就这样,一个叛离国民党特务系统的失意官僚,摇身一变成为汪伪的头号特务头子。这一步,他走得毫无心理障碍,甚至带着对戴笠的报复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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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76号内部,丁默邨从一开始就玩起了两面手法。一方面他指挥手下疯狂镇压上海租界内的抗日分子,制造了袭击《大美晚报》等血案,手段之残酷毫不逊于后来的李士群;另一方面,他极为小心地保留与重庆的联络线,暗中向军统输送某些价值不高的情报,作为将来的“后路”。

这种投机做派,使得76号甫一成立就埋下了内部撕裂的祸根。李士群渐渐发觉,丁默邨是来“摘桃子”的,自己千辛万苦拉起的摊子,丁却高高在上当起婆婆。在马啸天的回忆中,李士群不止一次当众抱怨:“人家是来做大官享清福的,活是我们干,命是我们拼,到头来功全是他的。”

与此同时,丁默邨的阴鸷性格也让汪伪高层极不舒服。周佛海时任伪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又是特务委员会主任,名义上是丁默邨的顶头上司,他对丁的观感几乎全盘负面。周佛海在1940年3月24日的日记中写道:“下午,默邨来,谈一小时。此人言大而夸,且阴险成性,与之相处,真令人不寒而栗。”在周佛海看来,丁默邨做什么都带着算计,毫无忠诚可言——不但对汪政权无忠诚,对日本人无忠诚,对任何人也无忠诚。这种刻薄评价,代表了汪伪核心层对他的真实定性:不可信的小人。

丁默邨的第一次重大挫败,正源于李士群的凌厉反击。李士群不甘屈居副手,他使出浑身解数巴结日本宪兵队和影佐祯昭,并通过周佛海向汪精卫进言,指丁默邨“骄横跋扈,心怀异志”。

1940年,李士群利用所谓的“唐惠民事件”大做文章,在日本人面前成功塑造了自己才是真正能干的特务头子形象。丁默邨被彻底排挤出76号,改任毫无实权的伪社会部长,后来又在伪交通部长、伪浙江省长等职位上浮沉。

这次内斗使他明白,在汪伪集团中,没有自己的基本武力,单靠权谋和资历是站不住脚的,于是他变本加厉地经营自己的“重庆通道”,企图利用军统的关系翻盘。

他向重庆频送秋波的对象,正是死对头戴笠。通过旧部陈明楚等人,丁默邨开始向军统提供有关日军调动、汪伪内部争斗的情报,甚至还适时释放或掩护过个别被捕的重庆特工。

戴笠对他的态度是纯粹的策略性利用,在1941年前后,戴笠曾通过秘密渠道给予丁默邨“准予自新,戴罪立功”的口头承诺,并给了他一个秘密名义。

国民党阵营内熟稔内情的高层,对此心知肚明:丁默邨的价值仅在于他处于汪伪核心的坐标,一旦坐标消失,此人便毫无意义,而且丁默邨提供的情报经常真假参半,水分极大。

据奉蒋介石之命打入汪伪的唐生明后来在《我奉蒋介石命参加汪伪政权的经过》中回忆,他曾与丁默邨多次接触,丁的态度极为热络,不断表示愿为重庆效力,但唐生明的感觉是:“他的话多不可信,首鼠两端,总是望着风向两边倒。”唐生明更评价他“为人实在不够光明磊落”。这种来自重庆一线人员的直观印象,与周佛海的断语异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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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伪高层对丁默邨的态度,随着他的失势,也从藐视转为近乎公开的排拒。

李士群生前一直在日本人面前指控他“通重庆”,周佛海后来虽也暗中与重庆联络,却极为提防丁默邨,生怕他拿此事向日本人告密以换取再起。

1943年丁默邨出任伪浙江省长时,周佛海在日记中讥讽:“默邨在浙,到处搜刮,不知自量,实一小人之态。”陈公博担任伪政府代主席后,对丁默邨同样冷淡,极少委以机要。日本特务机关到后期也对他失去兴趣,认为他早已没有实权,情报价值寥寥。换言之,到抗战末期,丁默邨在汪伪体系内已经沦为一个无足轻重、人见人嫌的边缘角色。

国民党高层对他的真实看法,除了戴笠那种“但用其力,不纳其人”的权谋计算外,更多的是意识形态与个人恩怨交织的鄙弃。

CC系首脑陈立夫在晚年的回忆录《成败之鉴》中提及丁默邨,毫不掩饰厌恶,直指其为“早年反复无常,后又叛投汪逆,毫无气节可言”。陈立夫的不满还有一层旧怨:丁默邨投敌之初,陈立夫曾派人赴港劝其回头,被丁断然拒绝;后来丁在76号任上,又捕杀了不少中统潜伏人员,令CC系元气大伤。因此当抗战胜利,丁默邨被押上审判台时,CC系掌握的司法系统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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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9月,丁默邨在浙江被逮捕。起初他颇为镇定,以为自己手持戴笠当年亲笔函电,又有策反周佛海、提供日军“南进”情报等所谓功绩,至少可以功过相抵。

他在狱中密集写信求救,对象从蒋介石、陈立夫到戴笠(戴笠其时已死于空难)、毛人凤,无所不包。金雄白在《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中记述,丁默邨在牢里仍自命为“抗日功臣”,对前来探视的人说:“没有我,重庆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

然而,正是在这段羁押待审的日子里,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情,彻底浇灭了他的侥幸之想。据金雄白回忆,丁默邨在押期间,竟通过旧日关系获得了狱方的默许,在一段时间内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优待,甚至被允许出外散步。

某日,他趁着看守松懈,竟然私自跑到南京玄武湖游荡。这一举动被在场的记者认出并当场拍照,消息见报后舆论哗然。一个待审的巨奸,居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悠游于湖光山色之间,这简直是视国法如无物。蒋介石看到报道后大为震怒,认为丁默邨“毫无罪人态度,怙恶不悛”,当即严词批示,要求严加管束并从速审结,绝不容许有任何法外施恩的余地。

此事一经传出,那些原本还暗中观望、准备为丁默邨说情的旧部故交,也全都噤若寒蝉。游湖之举,把他在狱中唯一一点残存的运作空间,亲手葬送得干干净净。

此后,他寄以厚望的那些“功绩”,在法庭上几乎全被推翻。多名军统潜伏人员出庭作证,明确否认受过他的直接保护;他交出的部分日军情报,被鉴定为过时或已知的公开材料。而他在76号期间主持绑架、暗杀的累累血债,却被一一起底。首都高等法院的判决书写得十分干脆:“丁默邨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处死刑。”判决指出,其虽曾传递情报,但“主动投敌,残害同胞,罪大恶极,非可以微末之功相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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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蒋介石决绝的态度。在听取肃奸汇报并得知游湖事件后,蒋曾通过唐纵等人明确表态:“丁默邨这种毫无气节、反复无常之人,绝不可留。”

在蒋介石的逻辑里,一个不断叛变、永远投机的角色,连利用的价值都已耗尽,且毫无悔罪之心,留之只会成为国民党形象上的污点。而戴笠若在,或许还能凭一手遮天的力量运作减刑,但戴笠既殁,毛人凤资望不足,不敢违逆上意,更不愿为这个声名狼藉的“旧人”强出头。于是,丁默邨那条两面下注的生存逻辑,在现实政治的铡刀面前,彻彻底底崩断了。

行刑那天,金雄白记述了一个颇有象征意义的细节:丁默邨吓得全身瘫软,嘴中兀自喃喃“我有委员长手令……”法警将其架起,枪声一响,一切归于沉寂。金雄白事后不无刻薄地补了一句:“在尔虞我诈的特务政治中,从来没有一个人能靠投机长久生存,丁默邨不过是演完了丑角该演的最后一幕。”

可以说,汪伪高层视他为阴险小人、必欲排之而后快;国民党高层视他为可弃棋子、用完即扔。他一生都在两边试探,却从未获得任何一方的真正信任。当他赖以周旋的利用价值彻底消失,死路便是唯一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