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恐惧的惨叫声在残破的山洞前响彻云霄。被焦木绊倒在灰烬里的人,四肢在半空中绝望地乱蹬。可提着他后衣领的野猪妖,却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嗤笑,嫌弃地将这个散发着大补药香的神仙像扔抹布一样砸在泥地里。野猪妖腰间插着一把生满红锈的特大号铁勺,眼神里满是对这副细皮嫩肉的不屑。在这座曾吃人无数的魔窟里,为何一个执掌后厨的妖精对送上门的食材毫无兴趣?他死死护在身后的那块带木屑的柳树根,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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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三十三重天的云层里还夹杂着下半夜那种能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湿气。南天门外的冷风,像是一把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锯子,来回拉扯着周遭的一切。毛居易缩着脖子,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微微泛白、袖口还打了两块不起眼补丁的九品采风官青袍,孤零零地站在风口里。他气得浑身发抖,头顶那根最粗、最硬的参须也在风中跟着有节奏地微颤。昨天夜里,他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趁着伐桂的吴刚靠在树干上打盹的空档,他像个偷油的老鼠一样,蹑手蹑脚地溜进广寒宫外围那片桂花林。他不敢弄出半点声响,生怕吴刚那把连神仙都能劈成两半的斧头顺手砍过来。他在带着冰碴子的泥地里蹲了足足两个时辰,冻得鼻涕都快结冰了,才一点点挑拣出那些没有沾染泥土、花瓣完整、香气最正的金桂花瓣,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宽大的两只袖子里。

回到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丁字号下房后,他又熬了半宿。仔仔细细地揉面,把攒了两个月俸禄才从食神殿杂役那里换来的半钱极品冰糖捣碎,和着桂花瓣一点点揉进面团里。他守在炉子边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好不容易才蒸出一屉香气扑鼻、色泽金黄的桂花糕。这可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干粮,本打算留着今天下界出差,去那凶险万分的妖精旧巢穴蹲点时,用来安抚自己那颗随时可能被吓破的胆,顺便在又冷又饿的山沟里垫垫肚子。
谁知今天早上卯时刚过,他正满心欢喜地掀开蒸笼盖,准备把这屉宝贝装进食盒,顶头上司卜编——那位整天端着紫砂壶、说话永远拖着长音的编修丞卜有为,就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溜达进了他的下房。卜编甚至都没拿正眼看他,更没有找个像“最近天庭严查违规生火”之类冠冕堂皇的借口,只是耸了耸鼻子,闻着味儿就走到了炉子前。他极其自然地端起那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只轻飘飘地甩下一句:“天庭中秋大宴将至,本官身为你的上司,理应先替王母娘娘尝尝这桂花到底沾没沾上凡尘的浊气,免得你这下等小仙不知轻重,冲撞了贵人。”说完,便连锅带蒸屉端了个干干净净,临出门还不忘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仿佛这下房里的空气脏了他的仙肺。
毛居易当时站在原地,满眼都是心疼得快要滴血的绝望。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一百遍冲上去把蒸笼抢回来、顺便把剩下的半碗面汤扣在卜编脸上的场景。但最终,他只是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脸,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送卜编离开。
他是一千岁的人参精啊。在下界的妖怪圈子里,一千年的道行,那辈分大得能让好几个山头那些占山为王、不可一世的大王们规规矩矩地喊他一声叔爷爷。但在天庭,在这个阶层森严、只认品级不认岁数的地方,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底层采风官。最要命的是,他的试用期已经被卜编以各种理由续了三次了。为了能让他挤进天庭的编制,老家那片野参地里,埋在土里苦修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连刚长出两片叶子的小人参娃娃,都凑出了自己攒了几百年的灵气和地黄精,才勉强帮他打点通了这层关系。他要是敢因为一屉桂花糕跟顶头上司翻脸,导致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差事,逢年过节回老家的时候,他绝对会被那些望子成龙的祖宗们从土里刨出来,用拐杖活活打死。辞职是绝对不可能辞职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辞职,这口窝囊气,他只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饿着肚子的毛居易,在南天门的冷风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支用自己掉落的参须扎成的破毛笔。天庭内务司那帮眼高于顶的管库仙官,以“采风官下界耗材极快,不予报销”为由,拒绝给他配发新的湖笔。他只能靠这支工伤自制的毛笔对付。他在舌尖上舔了舔因为缺少墨汁滋润而变得干硬分叉的笔尖,又紧了紧腰带,勒住咕咕叫的肚子,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隐雾山的地界。
隐雾山,曾经也是西牛贺洲赫赫有名的一方妖窟。但自从那只使棍子的雷公脸猴子,为了救他那个动不动就被妖怪抓走的师父,一路打上山门,把这里的南山大王活生生打成了肉泥之后,这座山就彻底荒废了。毛居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灰烬的山道上,满山遍野都是被孙悟空的三昧真火烧焦的枯树,那些曾经张牙舞爪的藤蔓现在只剩下一地黑炭。尽管那场惨烈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焦糊味,以及那种深入土壤的、刺鼻的血腥气。
毛居易最怕来这种肉食妖怪的旧巢穴采风。他这株千年老参,虽然化了人形,但骨子里依然是对那些尖牙利齿有着深深的恐惧。他总觉得,那被烧黑的石头缝里,那倒塌的洞府深处,还残留着大铁锅炖肉的记忆,甚至能听到水烧开时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走马灯,满脑子都是自己被人发现,然后被切成薄片,配着红枣和枸杞下到滚水里的惨状。
就在他战战兢兢地绕过一块巨大的、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焦黑巨石时,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笃”声,突然从前方的半截残破山洞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在死寂的隐雾山显得格外惊悚,听起来极像是在用一把厚背的大砍刀,在坚硬的砧板上用力剁碎某种大型动物——或者是人——的大腿骨。
毛居易的腿肚子瞬间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立刻矮了半截。他头顶那几根因为前阵子在东海出差淋了暴雨、一直没干透而长了白毛的发霉参须,因为极度的惊恐,当场就吓得脱落了两根,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满是黑灰的泥地里。他根本顾不上心疼自己的须子,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那块焦黑巨石的后面,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身高八尺、满脸横肉、手里提着滴血大刀的残存大妖形象。完了,完了,今天这是自己撞进人家锅里了。
山洞里的“笃笃”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极其粗重的喘息,慢慢从阴暗的洞穴深处走了出来。毛居易顺着巨石边缘的缝隙,惊恐万状地望去。
走出来的并不是什么身高八尺的大妖,而是一个身材五短、极其粗壮、顶着个硕大野猪脑袋的妖怪。这野猪妖长得奇丑无比,两根獠牙泛着黄色的污垢,身上系着一件油腻得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皮围裙。那围裙上结满了厚厚的油痂和干涸的血污,走起路来甚至能发出硬邦邦的摩擦声。最让毛居易感到意外的是,这野猪妖的腰间并没有挂着什么用来砍人的大刀,反而反常地插着一把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特大号铁勺。
野猪妖的手里也没有拿着什么大腿骨,而是抓着一块白生生的、足有半人多高的粗大柳树根。他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把用来雕刻的小刻刀,刀刃上还沾着木屑。此刻,他正烦躁地在那块柳树根上比划着,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突然,野猪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只巨大的、长满黑毛的猪鼻子用力在空气中抽动了两下。他那一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眼神中透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四下张望了一番,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声:“奇了怪了,这可真是活见鬼了。大王都已经被那只瘟猴子打死一个多月了,这山里的兄弟逃的逃、死的死,这荒山野岭连根能吃的野草都没了,怎么凭空冒出一股极其浓郁、极其诱人的……极品大骨汤的药材香味?”
野猪妖一边嘟囔,一边顺着气味,提着那把小刻刀,一步步朝毛居易藏身的巨石走来。
听到“大骨汤”三个字,毛居易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最后一道名为理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以为自己那千年人参的本体气味已经完全暴露了,吓得猛地从石头后面跳了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撅着屁股就往外跑。一边跑,他一边带着极其凄厉的哭腔大喊大叫起来:
“大王饶命啊!!!爷爷饶命啊!!!我不好吃啊!我这肉是酸的!我发霉了你没看见吗!我一千多年没洗过澡了,身上全是泥垢啊!你吃了我绝对会蹿稀的爷爷!求求你放过我这根老萝卜吧!!!”
但他本就饿得双腿发软,加上极度的恐惧,刚跑出不到两步,脚下就被一截半埋在土里的焦木绊了个结实。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一声,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摔了个狗啃泥,下巴重重地磕在石头上,疼得眼泪直飙。
野猪妖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和黑影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跑过去,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一把薅住毛居易那件青袍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将他轻松地提了起来。
毛居易悬在半空中,吓得紧闭双眼,四肢像溺水的人一样在空中疯狂乱蹬,嘴里还在毫无逻辑、语无伦次地求饶:“别下锅!别放花椒!我真的不好吃啊……”
野猪妖皱着眉头,用那只滴溜溜的小眼睛端详了手里这个闭着眼乱叫的白胖神仙半天,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嗤笑。他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随手将毛居易扔在满是灰土的地上。
“行了行了,别嚎了,吵得老子脑仁疼!你看你这怂样,还穿得人模狗样的。”野猪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毛居易,语气里满是不屑,“老子是个颠勺的伙夫,是这隐雾山后厨的掌勺大头领!老子只管做饭,从不生吃活物,嫌脏!再说了,咱们隐雾山那几口用来炖人的大铁锅,早就被那雷公脸猴子一棍子给砸成了铁饼,我现在连个烧水的地方都没有,我就算真想拿你这身细皮嫩肉炖汤,我也得有个趁手的家伙什啊。你这副德行,白送给我当柴火我都嫌不够火候!”
听到这番话,确认了对方真的没有杀心,也确实没有条件把自己当食材下锅后,毛居易紧闭的双眼悄悄地、极度谨慎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先是偷瞄了一眼野猪妖腰间那把毫无杀伤力、甚至锈得快要掉渣的破铁勺,又看了看对方手里那块被刻得坑坑洼洼的柳树根,原本已经提到嗓子眼、疯狂跳动的心脏,瞬间就安安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刚才那副卑躬屈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怂样,在确定绝对安全的一瞬间,被他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子里翻涌出来的一股莫名其妙的底气。
毛居易从地上爬起来,十分嫌弃地拍了拍青袍上沾染的黑灰,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子。他把双手往背后一背,下巴微微抬起,用极度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野猪妖。天庭正九品仙官的架子,被他瞬间端得稳稳当当。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里迅速流露出一种看穿世事沧桑的悲悯。那股子喜欢操心、喜欢念叨、看到什么都不顺眼的“老母亲”本性,立刻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咳咳……你说说你,啊?你说你一个颠勺的,这隐雾山的大王都没了,树倒猢狲散,满山的妖精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怎么还傻乎乎地留在这个破洞里吃土?”毛居易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那只发霉的参须毛笔,恨铁不成钢地隔空指点着野猪妖宽厚的胸口,语速极快,“你看看你这身围裙!我的天老爷,这上面的油垢积得比南天门的城墙还要厚!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有多久没换过了?这隐雾山现在连个会喘气的活物都没有了,你天天窝在这个连屋顶都漏风的焦黑山洞里,抱着块破木头刻来刻去,你能有什么出息?你娘当年在深山老林里辛辛苦苦生下你这头野猪,是盼着你能化了形,去个名山大川混出个人样,光宗耀祖的!你哪怕去山脚下的山神庙里,给山神老爷当个烧火做饭的童子,每个月好歹还有点香火钱拿,也比在这儿守着个死人洞、当个没名没分的伙夫强一万倍吧?”
毛居易越说越来劲,围着野猪妖开始转圈,唾沫星子横飞:“你这么不为自己的前途打算,你以后怎么讨老婆?哪个女妖精瞎了眼愿意跟着你在这个破洞里喝西北风?你怎么传宗接代?你对得起你家祖宗吗?我看你这脑子里装的全是猪油!”
野猪妖被他这一顿连珠炮似的、毫不留情的念叨砸得头晕眼花。他在这隐雾山当了几百年的伙夫,听惯了大王的喝骂和小妖们的催促,还从来没有谁用这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关心过他的终身大事和前途。他往后退了一步,粗声粗气地辩解道:
“你这仙官,穿得斯斯文文的,怎么嘴巴这么碎呢?跟个老妈子似的!我留在这儿,不跑,是因为我这件倾注了心血的作品还没有完成!”野猪妖激动地举起手里那块柳树根,“你懂什么?大王当年为了吃那个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又怕那猴子徒弟厉害,就想了个计策。他让我用柳树根,照着那个和尚的模样,雕一个人头出来。他还特意交代,要刷上最红的猪血,弄得血淋淋的,去骗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徒弟,说他师父已经被吃了。”
说到这里,野猪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的骄傲:“仙官,你知道我为了刻那个木头脑袋,费了多大心血吗?我废寝忘食,三天三夜没合眼啊!为了让那个光头和尚的头顶看起来能反光,显得逼真,我专门去后山的乱葬岗,挖了十几个凡人的头盖骨回来,一个一个地研究那上面的纹理和弧度!我连那和尚闭着眼睛时的睫毛都刻出来了!那是我这辈子雕得最完美、最得意的作品!”
然而,骄傲只持续了一瞬,野猪妖的眼神立刻暗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愤怒和委屈:“结果呢?我刚把那个人头交上去,还没来得及听大王夸我一句,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就打进来了。他看到那个人头,连看都没仔细看一眼我的雕工,举起那个九个齿的破钉耙,一钉耙就把我呕心沥血的杰作给筑得稀巴烂!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大王死了我不管,隐雾山散了我也无所谓,但我这门祖传的手艺不能断!那个被砸碎的不是木头,那是我的心血!我必须留在这儿,重新刻一个最完美的出来,我要向三界证明,我不仅是最好的伙夫,更是最好的雕工!”
毛居易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自白,不但没有被这种所谓的“工匠精神”打动,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痛心疾首,仿佛在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野猪妖那散发着腥臭味的围裙,语气变得极其苦口婆心,甚至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悲凉:
“糊涂啊!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脑筋,怎么就这么轴呢?你那个什么大王,那个什么艾叶花皮豹子精,他是个什么好东西吗?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想想,他平时在洞里分肉的时候,有因为你颠勺颠得辛苦,有因为你木头刻得好,而给你多留一条好腿肉吗?没有吧!他被孙悟空一顿棒子打成肉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的时候,他脑子里想过你这个在后厨替他熬夜刻木头、手上全是血口子的伙夫吗?”
毛居易用参须笔重重地敲着自己手里的簿册:“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和阶层!你拼了老命地打磨这块破木头,你以为那是你的荣耀?大王把骗过唐僧徒弟的功劳,轻飘飘地全揽在自己身上,四处吹嘘。最后人家猴子打上门来寻仇,大王自己都保不住那条豹子命,你这手艺再好,雕得再像,在这乱世里有个屁用?你这纯粹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数得比谁都起劲!”
毛居易似乎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想起了自己在天庭的憋屈日子,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你回老家看看!你去东海打听打听!当年跟你一起在海边捡贝壳的、隔壁山头那个去龙宫后厨帮工的螃蟹精,人家现在都混上水晶宫的单身宿舍了,每个月还能免费给钳子抛光打蜡!你再看看你自己!你住在隐雾山这个漏风的、满是黑灰的焦黑山洞里,身上穿着这件馊透了的皮裙,你觉得值得吗?”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音:“我和你一样!我也天天蜗居在天庭那个只有巴掌大、转身都费劲的丁字号宿舍里。最可气的是,我隔壁还住着个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座下的公鸡精,天天半夜亥时准点吊嗓子,吵得我一千年的神经衰弱都犯了!我太懂这种寄人篱下、不被重视的苦了。但我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拿天庭的俸禄,为了我老家那片野参地里亲戚们的脸面!你呢?你图什么?图这块最后只能当柴火烧的破木头?”
野猪妖愣住了。
他手里那块刚刻出个大体轮廓的柳树根,“吧嗒”一声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砸起一小片尘土。
毛居易的这些话,没有一句大道理,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极其尖锐的刺,准确无误地、狠狠地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最委屈的地方。他想起大王活着的时候,自己每天起早贪黑地在后厨剁肉烧水,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最后分到的,永远是那些带着泥沙、剔得干干净净的碎骨头;他想起自己为了雕那个唐僧头,为了追求极致的逼真,手背上被刻刀划出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疼得整宿睡不着,而大王看了之后,不仅没有一句夸奖,反而一脚把他踹翻,嫌弃他猪血刷得不够红、不够吓人。
野猪妖的眼圈慢慢变红了,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小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他那只巨大的猪鼻子里,发出了呼噜呼噜、类似于老风箱拉动时的抽泣声。
突然,这个身高体壮、满脸横肉的庞大身躯,猛地蹲在了地上,就像一座轰然倒塌的肉山。他像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回到家见到亲人的孩子一样,用那双沾满木屑和油污的粗糙大手死死捂住脸,毫不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混着脸上常年积累的黑灰和油污,在粗糙的皮肤上冲刷出两条泥泞不堪的沟壑。
毛居易见状,刚才那股子高高在上、滔滔不绝说教的劲头,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
他这人,或者说这株参,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他最见不得别人哭,尤其是一个看起来五大三粗、实际上却在最底层苦苦挣扎的可怜虫在自己面前崩溃。他心里那股子同情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滥成灾了。
毛居易沉默了一会儿,那根发霉的参须在风中显得有些萧瑟。他走到野猪妖身边,跟着蹲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宽大的青袍袖口里,摸索了半天。
好半天,他终于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用一块洗得很干净的白手帕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
他慢慢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小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甚至边缘已经有些碎裂的桂花糕。这是他今天早上,趁着卜编不注意,拼了老命从蒸笼最边缘抠下来的唯一一块独苗。他一直贴身藏着,当成宝贝一样,刚才被野猪妖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他都没舍得把它扔出去转移注意力。
毛居易极其心疼地看了一眼这块桂花糕,喉结滚动,咽了一口极度渴望的唾沫。然后,他闭上眼睛,咬了咬牙,故作轻松地把桂花糕递到了还在抽泣的野猪妖面前。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像个慈祥长辈般的温和:“唉,行了行了,一个大老爷们,哭成这样像什么话。谁这一辈子还没走过几年弯路、没遇见过几个不把手下当妖看的混蛋上司呢?来,拿着,吃点甜的。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野猪妖闻到香味,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那块金黄色的糕点。他抽噎着伸出手,接过那块桂花糕,连咀嚼都顾不上,囫囵吞进了那张长满獠牙的大嘴里。
清甜纯正的桂花香,混合着极品冰糖那种丝滑的甜味,瞬间在野猪妖的口腔里爆炸开来,化作一股暖流直冲天灵盖。那是他在这充满血腥和油烟味的深山老林里当了几百年妖怪,甚至在梦里都从未尝过的仙家美味。
那不可思议的甜味,仿佛真的抚平了他心里的千疮百孔。他停止了哭泣,抬起那油腻的皮裙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但他并没有顺着毛居易的话感恩戴德,反而慢慢站了起来。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明,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执拗。他死死盯着毛居易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冷静、冷到让毛居易感到陌生的声音,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仙官老爷,”野猪妖的声音在空荡的山洞前带着回音,“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对。大王确实不是个东西,只把我们当耗材;那个使棍子的猴子,更是个不讲理的煞星。可是,我不觉得自己刚才刻那块木头有什么错。”
他弯下腰,无比郑重地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柳树根,用衣角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土。
“命,是大王的,他要我死,我躲不过。但是,手艺,是我自己的。如果我今天因为大王死了,因为猴子可怕,我就连个木头脑袋都不去刻,连这点祖传的本事都扔了,那我在这八百里隐雾山,就真的连一点活着的盼头都没有了。我得靠这门手艺,证明我活过。”
毛居易被这句话震得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满脑子都在咀嚼这句话里的无奈和悲壮,一时间竟找不出任何一句官腔来反驳。
就在这极其短暂的静谧中,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撕裂苍穹的雷鸣。
“轰隆隆——!”
伴随着雷鸣,半空中传来了金甲天神巡山扫荡时的威严怒喝声,以及震得地面都在发抖的战鼓声。隐雾山因为南山大王的死,残余的妖气彻底失控,终于引来了天庭负责清理妖氛的扫尾部队。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巨大的闪电将焦黑的山谷照得惨白。
野猪妖的脸色瞬间大变,那点刚建立起来的艺术家的尊严在生死存亡面前荡然无存。他一把死死抓住毛居易的袖子,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绝望地扯着嗓子吼道:
“天兵来清山了!他们要把这山上的活物全都挫骨扬灰!仙官老爷,你带我上天庭吧!我求求你了!我什么都会干,我吃得少干得多,我能用一根红萝卜给你雕出一条五爪金龙来!我给你当牛做马啊!”
毛居易看着天空中那些手持雷电法器、面目狰狞的天兵天将,刚才心里升起的那一点点慈祥、悲悯和文艺的共鸣,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拼命用两只手去掰开野猪妖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自己袖子的手指,吓得声嘶力竭、毫无形象地尖叫起来:
“放手!你给我放手啊!你别连累我!我就是个最底层的试用期小官,我在天庭连我自己做的一屉桂花糕我都保不住,我拿什么保你这头这么大体型的猪妖!你快松手啊,我会被你害死的!”
野猪妖急红了眼。他看着毛居易那副极力撇清关系、只想赶紧逃命的自私嘴脸,以为毛居易刚才的那些说教、那块香甜的桂花糕,全都是天庭神仙用来消遣下界妖怪的虚情假意。
一股被欺骗的恼羞成怒瞬间冲昏了野猪妖的头脑。他猛地松开手,一把抽出了腰间那把巨大的生锈铁勺,双眼通红,咆哮着朝毛居易的脑袋狠狠砸来: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骗子!满嘴仁义道德,全是狗屁!我砸死你个没良心的老萝卜!”
铁勺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
毛居易吓得魂飞魄散。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抱着脑袋,像一只受了极大惊吓的肥大耗子,瞬间爆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他一边吱哇乱叫着“别打了别打了,我刚才给你糕吃,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一边撅着屁股,头也不回地疯狂钻进了旁边那片长满倒刺、极其密集的荆棘林里。
只听见一阵布料撕裂的声音和连串的惨叫声渐行渐远。毛居易逃得太快,连那方缺了口的、用来研墨的破瓦当砚台,都没敢回头捡,孤零零地留在了那块柳树根旁边。
【朱批】
此篇文稿,立意极差,简直是一派胡言!通篇为一个在妖窟里助纣为虐的下贱伙夫开脱辩解,字里行间毫无我天庭仙官应有的除魔卫道之凛然正气。文章标题不伦不类,必须立刻改为《隐雾山后勤管理体系之坍塌与妖界基层反思》。再者,本官派你下界采风,你竟敢擅离职守?遇我天庭巡查部队扫荡妖氛,你身为仙官,不主动上前亮明身份配合清剿,反倒畏罪潜逃,成何体统!本月采风补贴全额扣除,另罚你去南天门外,将那三座白玉石狮子用抹布仔细擦洗三遍。最后警告你一句:昨早那屉桂花糕,火候差了点意思,吃着有些粘牙。下次揉面的时候,记得多加两勺食神殿的玉泉灵水,切记。
【毛居易补记】
姓卜的,你吃我的桂花糕还嫌火候不够粘牙,我祝你下次吃糕的时候被直接噎得魂飞魄散!还有,你懂个屁的西牛贺洲常识。我在底稿里明明写那大王是“艾叶花皮豹子精”,你非给改成什么“金钱豹”,你就眼瞎看不出那是西域特有的品种吗?连这种基本常识都没有还敢乱改我的标题。你扣我那点破补贴,就留着给你自己买副好棺材吧。呸!
(此段文字边缘有被大拇指蘸着口水狠狠抹过的痕迹,墨迹晕染成了一团黑影。但由于用力过猛,纸张破损,在窗棂透进来的阳光下,依然能勉强辨认出那股咬牙切齿、只敢在纸上发泄的硬气。)
【本司悬赏】
即日起,凡能提供隐雾山逃逸伙夫具体下落及真实姓名者,赏赐南天门夜市张记素馅炸糕票三张。下期《见闻录》受访者征集令:有意受访之各路小妖,请于明日亥时在平顶山莲花洞旧址外等候。特别声明:受访者必须是长年吃素的底层妖精,且绝不能把采风官当成大补的药材下锅炖煮。违者,本司必奏明雷部,天雷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