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笃信妈妈就是超级英雄。睡前故事里,母亲总能念咒般让怪兽消失,让噩梦退散。我以为我的母亲也是那样——只要她在我身边,所有让我害怕的东西都会乖乖逃走。可现实是,当那些真正黑暗的东西靠近我时,她只是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她没有动手,没有留下可见的淤青,但她的沉默,成了我整个童年里最深的伤口。
这些年来,一个问题反复碾过我的夜晚:如何去爱一个从未真正保护过你的人?更纠缠的是,你又怎么可能一边恨着她,一边疯狂地想念那个从来不曾出现的拥抱?有人轻飘飘地说,“但她是你妈妈呀。”仿佛这六个字就足以一笔勾销所有那些我缩在被子里哭着等天亮的深夜,足以抹去我至今仍随身携带的恐惧。这句话像一枚软钉子,把我钉在“不该恨”和“真的痛”之间,动弹不得。
你很难跟别人解释,那种渴望和愤怒同时存在的灼烧感。我渴望的,是那个在我受伤时能横挡在我身前、厉声说“别碰我女儿”的女人。我愤怒的,是那个明明有能力却选择了袖手旁观的女人。这两者偏偏是同一个人——一个给了我生命,又任我在伤害中独自挣扎的母亲。我花了太长的时间才弄明白:我哭的不是那个真实存在的她,而是那个我本应拥有的、能把我从痛苦里捞出来的母亲。这种哀悼永远无法完成,因为失去的从来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种从未到来的可能性。
童年的创伤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让你先怀疑自己。在没有人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的那些年里,你只会默默地归咎于自己:是不是我不够乖,所以她才不护着我?是不是我真的不值得被保护?你把她的缺席翻译成了自己的不可爱,把她的沉默解读为对你疼痛的漠视。虐待教会我恐惧,而沉默教会我一件事——我的感受无关紧要。那种被最该亲近的人示意“你受的伤不值一提”的背叛,比直接的伤害更难愈合。
于是成年后的我,活成了一张警惕的弓。亲密关系里,我总是在别人离开之前先筑起高墙,仿佛这样就不会再被遗弃。别人给我一点善意,我第一反应不是温暖,而是狐疑——这善意后面藏着什么?我甚至会为自己占据了一点空间而连连道歉,像一个不该存在于画面里的多余像素。我提前预设了被抛弃,哪怕眼前的人从未流露出半点走开的迹象。这些都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主动选择的自卫术,而是求生。求生者从来不需要为她们活下来的方式说对不起。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停止去爱她。那种爱早已不是甜蜜的依恋,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生理习惯,像呼吸一样缠绕在骨子里。我恨她,但我也悲哀地发现,在我内心深处,始终有个角落还在等着她回头,等着她终于说出那句缺席了半辈子的“我在”。我不知道这种等待算不算执迷,我只知道,它和脉搏一起跳动,拒绝死去。
疗愈真正的门槛,或许不在于我们能否最终原谅那个伤害过我们的人。我现在慢慢学着这样活:我可以继续爱那个给我生命的女人,同时也可以为那个渴望护佑却终究落空的小女孩而痛哭。我承认她留下的伤疤,不再假装它们不存在,也不再因为揭开它们而感到羞耻。我明白了,爱一个人,并不等于必须为她的沉默签发赦免令。我可以握着这两件截然相反的事,让它们并存,而不需要劝自己“想开点”来抹去其中任何一端。
今天,我选择回过头去,找到那个蜷在时光角落里、一直在等有人能看见她的小女孩。我弯下腰,对她说:你值得被保护。你的声音值得被听见。你值得被毫无条件地爱着。你本该有一个把你看得比整个世界更重的母亲。而现在,我来做那个保护你的人。当我不再为别人未曾做到的事而责怪自己时,疗愈才真正开始——它不始于原谅全世界,而始于我终于把拥抱伸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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