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一日,越南,七十八号高地东侧。
枪声响了三个多小时,还没有停的意思。
太阳从浓雾后面透出来的时候,山包上的土已经被翻了三遍。
一个穿了军装的影子从灌木丛里闪出来,贴着山坡往下滑,手里那支半自动步枪的枪管上沾着泥,还有没干透的血。
他找到了自己的连队。
四班的战友们看见他的时候,都没说话。
班长温舒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问了一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数了数身上的弹匣,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让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是岩龙,十九岁,傣族,入伍不到一年。
四天之后,他将倒下。
而在此之前,他刚刚完成了一场在整个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复制的战斗。
一九六〇年一月,岩龙出生在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县勐龙公社曼井烈大队。
那个年代,西双版纳的傣族村寨还过着传统的农耕生活,寨子里的孩子从小在稻田和橡胶林里长大。
岩龙家是普通的农民家庭,父亲在他九岁时去世,母亲一个人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村子里很少有外人来,汉语也少有人说。
岩龙在傣语的环境里长到十几岁,能听懂几句汉话,但说不利索。
十四岁那年,他参加了民兵。
十七岁时,景洪县人武部选拔射击运动员,岩龙被挑中了。
那次选拔后来把他送上了军分区组织的民兵轻武器射击赛场。
第一练习、第二练习实弹射击、对抗射击,他拿了两个第一。
景洪县射击第一名的锦旗被他扛回了勐龙公社。
一九七八年三月,岩龙应征入伍。
穿上军装那天,寨子里的老人都说,这娃娃是傣家的好儿郎。
但他很快就发现,部队和寨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被分到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十四军四十师一二〇团五连二排四班。
四班九名战士,九个民族,只有岩龙一个人不熟悉汉语。
开饭了,班长做一个手势,他拿上碗就跟着走。
集合了,班长做一个手势,他提上枪就跟上去。
上课没办法,得班长单兵教练,操作要领必须手把手地教。
连里专门给他“聘请”了一个懂傣语的战士当翻译。
那个翻译后来成了他在部队里最亲近的人,叫杨昌隆。
杨昌隆是个老兵,比岩龙大几岁,性子直,心眼好。
他教岩龙说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两个人住上下铺,杨昌隆睡上铺,岩龙睡下铺。
晚上熄了灯,杨昌隆趴在床沿上往下看,教岩龙念白天学的词。
岩龙念得磕磕巴巴,杨昌隆就笑,笑完了接着教。
岩龙学汉语吃力,但练枪不要命。
六月的云南,太阳毒辣,训练场上的泥地被晒得发烫。
步枪射击训练,别人在地上趴一个小时,他趴两个小时。
练据枪,脖子僵得转不动了还不起来。
为了练臂力,别人在枪口挂一块砖,他挂两块。
别人练三十分钟,他练一个小时。
中午战友们休息了,训练场上还趴着一个人,那是岩龙。
晚上大家都睡了,他一个人躲在草堆后面,反复重复装弹、上膛、瞄准、射击的动作。
半年时间,岩龙练出了一手硬功夫。
连、营、团举行的七次步枪实弹射击考核,他拿了七次优秀。
入伍后九个月,受到营、连四次嘉奖,被树为射击、投弹和军事体育标兵。
同年,他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战友们开始喜欢这个不爱说话但总在笑的傣族小伙子。
他汉语还是说得不利索,但已经能跟人简单交流了。
杨昌隆说他进步快,他嘿嘿笑,露出两排白牙。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
岩龙所在的第十四军四十师一二〇团奉命参加向红河东岸进攻的战斗,首先歼灭老街之敌,尔后继续向南征、龙徽、朗忠方向发展进攻。
二月二十一日,五连奉命沿七号公路向老街东面的南征地区疾进。
二排是全连的尖刀排,四班是全连的尖刀班。
上午十一时许,部队进至七十八号高地附近。
浓雾刚刚散开,能见度转好。
岩龙走在队伍前面,仔细观察地形——道路越来越窄,两边青山对峙,草深树密。
枪声响了。
七十八号高地上的越军突然开火。
高射机枪、轻重机枪一起扫射,弹雨封住了公路。
越军占据着制高点,居高临下,凭险据守。
五连被压在公路两侧,动弹不得。
排长潘昆华命令六班占领右侧山头掩护,自己带着四班迅速抢占七十八号高地前面的一个小山包。
那个小山包比七十八号高地低得多,四班的人散开还击,但越军的火力太猛了。
潘昆华倒下了。
子弹击中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观察敌情。
四班长温舒利接替指挥。
他回头喊了一声岩龙的名字,想让他瞄准高地左侧那挺重机枪。
岩龙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温舒利又喊了一声,没有人答应。
他派了一个组去找,没找到。
岩龙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个方向下了那个小山包。
战友们在枪林弹雨中拼死还击的时候,那个平时说话都磕磕巴巴的傣族战士,已经独自一人滑进了七十八号高地侧后的丛林里。
岩龙顺着山包左侧的斜坡滚下山谷。
他带了步枪和一百五十发子弹。
丛林里草深林密,他一步步向敌人阵地侧后隐蔽前进。
越军的火力点在他头顶响着,子弹从树叶间穿过去,打在泥土里噗噗响。
他摸到距离越军阵地几十米的地方,趴了下来。
高地上,越军那挺重机枪还在朝五连的方向扫射。
岩龙从侧后瞄准,扣动扳机。
射手倒下了,副射手扑上去,又倒下了。
重机枪哑了。
越军发现侧后有枪声,调转枪口朝岩龙的方向扫射。
岩龙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
他抱着枪在丛林里快速移动,找到一个新角度,又打掉了左侧一个火力点。
越军追着他的枪声打,但他总在他们找到他之前离开。
他一个人,一杆枪,在七十八号高地侧后的丛林里和越军周旋。
从一个位置转移到另一个位置,打几枪就换地方。
越军被他搞得晕头转向,不知道侧后到底来了多少人。
高地上的火力开始乱了,有的朝山下五连的方向打,有的朝侧后的丛林里打。
岩龙看到一群越军猬集在一个环形工事里朝二排射击。
他借着密集的枪声作掩护,瞄准,扣扳机。
一个,两个,三个。
工事里的越军倒下去几个,剩下的缩回掩体后面,不敢露头。
他继续往前摸。
避开地雷,穿过密林,向敌人纵深的阵地插过去。
七十八号高地侧面有好几个越军火力点,他一个一个地打。
每打掉一个,就换一个位置。
子弹在减少,但越军的火力也在减弱。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
岩龙还在丛林里移动。
他带的五十发子弹打光了,又开始打第二个五十发。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他不知道自己打死了多少人,只知道哪里有枪声就往哪里去。
下午三点多,七十八号高地上的枪声渐渐稀疏了。
五连趁着敌人火力减弱的机会发起了冲锋,突破了越军的封锁。
高地被拿下来了。
岩龙从丛林里钻出来,找到了自己的连队。
班长温舒利看着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你跑哪儿去了?
岩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数了数剩下的子弹,然后说了一句话。
连长后来让他回忆打掉了多少敌人。
岩龙清点了一下弹药,报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战友们清理战场的时候,在七十八号高地附近的土坑里发现了六十多具越军尸体。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被同一支步枪从侧后击中的。
岩龙在那场战斗中发射了一百二十五发子弹,击毙五十六名越军。
这个数字后来写进了战报。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团都轰动了。
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一个连汉语都说不利索的傣族青年,在三个多小时里独自击毙五十六名敌人。
团里很快向上级为他报请了一等功。
岩龙自己好像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战友们围着他问这问那的时候,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枪,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是去给兄弟报仇的。
他说的兄弟,是杨昌隆。
在那场战斗中,他的汉语老师、他的上下铺兄弟、那个熄灯后趴在床沿上教他念汉话的老兵,中弹牺牲了。
岩龙亲眼看着他倒下去。
然后他就冲出了战壕。
没有人命令他那么做。
他也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他只是抱着枪,从那个小山包的侧面滑了下去,一个人摸进了敌人的阵地。
团里的嘉奖令还在路上的时候,新的战斗命令来了。
二月二十五日,岩龙所在的二排再次担任尖刀排。
部队向朗多铺楼北面的一个越军据点挺进。
公路越来越窄,两侧的丛林越来越密。
下午,部队行进到一个公路转弯处。
岩龙走在最前面,是排头兵。
丛林里突然响起了枪声。
两颗子弹打中了岩龙的胸膛。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朝着北方。
那里是祖国的方向,是西双版纳的方向,是勐龙公社曼井烈大队那个傣族村寨的方向。
他十九岁。
一九七九年三月,部队党委根据岩龙生前志愿,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
同月,追记一等功。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七日,中央军委追授岩龙“孤胆英雄”荣誉称号。
他是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傣族儿女中的第一位战斗英雄。
傣族民歌手把他的事迹编成歌曲,在村村寨寨传唱。
岩龙的遗体被运回国内,安葬在云南省河口县水头烈士陵园。
陵园坐落在槟榔寨水头水库旁,长眠着三百五十八名烈士。
陵园正中央耸立着人民英雄纪念塔,纪念塔正前方矗立着岩龙的纪念雕像。
雕像上的年轻人手握钢枪,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睛。
他望着北方。
在他倒下的那个公路转弯处,丛林还在生长。
七十八号高地上的土坑早已被雨水和落叶填平。
但那个数字——五十六——被写进了战史,被刻在了碑上,被一代又一代人记住。
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他从丛林里钻出来,找到了自己的连队。
战友们看见他的时候,他浑身是泥,枪管上沾着没干透的血。
班长问他去了哪里,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数了数剩下的子弹,然后抬起头来。
那一刻,太阳正在西沉。
七十八号高地上的枪声彻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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