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也有过这样的感觉:他走过来的时候,你本能地伸出手,可当他真的坐下来,肩膀几乎要碰到你,你心里却有一根弦立刻绷紧了。想和他亲密是真的,想要立刻逃开也是真的。

这不一定是你这个人反复无常,而是一个很早很早之前就被写下的答案。把时间往前推,推到你还没有记忆,还没有语言,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个世界的时候。如果你的人生,是从一场毫无预兆的分离开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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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刚刚降临的新生儿,被迫离开母亲的身体。那一刻,失去的不只是熟悉的心跳声和气味。婴儿那尚未发育完全的神经系统,会把这场永久的撕裂,注册为一场灭顶之灾。在那个还不会说话的身体里,一个黑暗的认知被默默地、牢固地刻在了神经网络的最底层:人最根本的依靠,原来是可以毫无征兆地消失的。

这个关于“失去”的原始档案,就这样成了你日后所有关系的地基。你后来在爱情里的每一次犹豫、每一次想推开对方、每一次在对方真正离开前先说再见,很多时候,都是在重复挖掘这个地基。有研究已经发现,那些在生命极早期就经历被遗弃与被收养经历的人,在成年后的恋爱关系里,常常会显露出一些共同的轨迹。他们更少能体验到需求被完全满足的安全感,他们带着更高的疏离感去面对亲密,会在关系里感到更多的“不应得”,也更难卸下防备,展现出一个完完全全真实的自己。

那些发生在摇篮里的动荡,你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了,但你的身体却一直记得。

在这些人身上,出现得最多的,是一种叫做“恐惧回避型”的依恋模式。这个名字本身就足够直白:不是不想要,而是太想要,同时也怕得不得了。这不是非此即彼的矛盾,而是两种感受同时发生,像两堵墙同时向你压过来。一边是深深的、对于亲密和连接的渴望,另一边是同样深深的、对于靠近和融合的恐惧。你想奋不顾身地跳进那段关系,却在起跳的前一秒,感到一阵灭顶的惶恐。

这种令人心碎的模式之所以形成,常常源于一个孩子在最无助时的困境:那个本应提供安慰和安全的人,恰恰也是带来巨大恐惧和不确定感的源头。饥饿、寒冷或者仅仅是想要被拥抱的时候,你必须要跑向那个人才能活下去;可在你稚嫩的感知里,那个人身上又总带着某种让你想要逃离的东西。你跑向的避难所,就是你想逃离的暴风眼。

对于被收养的孩子来说,这种感受具体得让人不忍细想。真正的母亲,那个身体、气味和心跳的原点,消失了。而收养者作为替代的依靠出现在生活里,给出的照顾可能无微不至,但对于一个已经经历过一次“被抛弃”的小小生命来说,一颗种子已经埋下了。原来最想要的人是永远触碰不到的,太痛了。原来关系是不可预测的,看起来稳定的支柱,明天可能就永远不见。原来靠近一个人的代价太大了,大到可能要用又一次的“失去”来支付。于是,你开始学得小心翼翼。

这种恐惧回避型的模式,会在日常的亲密关系中,画出一个你也许再熟悉不过的“推拉循环”的圆圈。这个循环有一张通用的路线图:第一步,渴望亲密。你主动发起联系,你感觉极其需要对方,你想要把一整颗心都交出去。可就在亲密感快要点燃的瞬间,恐惧紧随其后登场了。那股“我可能会被再次丢下”的恐惧,像一盆冷水泼下来。于是第二步,恐惧触发了后退。你突然收回情感,变得冷淡、疏远,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面对对方的困惑,你甚至会否认自己前一晚的热烈。紧接着,后退带来了空虚,那种熟悉的疏离感又让你恐惧,于是第三步,退缩又触发了新的渴望和挂念。你开始想念联结,想念对方的温度。你再次拿起手机,发送一句热情洋溢的“在干嘛呢”,一个新的循环开始了。

这种行为可能体现为许多你熟悉的样子。比如,你无比主动地开始联系,消息发得飞快,可聊到正酣时,你却突然没了回应,整个人冷下来,一两天都不再主动说一句话。再比如,你在某个深夜,把自己最深的脆弱和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对方,那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坦诚。可第二天早上清醒过来,你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暴露感和羞耻,于是迅速筑起高墙,甚至开始用冷漠和刻薄来攻击对方的温柔,试图把昨晚那个敞开的自己给藏起来。又或者,你总是控制不住地去考验对方。你无缘无故挑起争吵,用最难听的话语去刺探对方的底线,其实你根本不是想赢下这场争吵,你只想透过对方被激怒后的反应,去反复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到底会不会走?

你总觉得只要把他推得更远一点,再远一点,而他如果还能回来,那或许就是安全的。于是这个令人疲惫的圆圈,就这样在不同的人身上,一次又一次地重演。你在不同的脸庞面前,上演着同样剧情的老电影。你很痛苦,你也很困惑,你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一模一样的模式,像鬼打墙一样,永远跟着你。好像无论换了谁,故事都只有一个结局。

当然,这种早早到来的分离,并不只会把人变成推拉的门。它有时也会催生出其他同样疼痛的形状。有一种叫做“焦虑矛盾型”的模式,也常常出现。这一种不再是推和逃,而是抓紧和下沉。它的核心动力,是一种对于被再次遗弃的极度恐惧。于是,这类人会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收养者或者伴侣身上,用一种过度依赖的方式来确保对方无法离开。那个已经失去过一次主要照顾者的小孩,本能地选择死死地抓住下一个出现的人,把全身心的重量挂上去,生怕一松手,世界又会崩塌一次。这种不放手,不是爱得太深,而是怕得太彻底。

而另一种叫“疏离回避型”的模式,则显示出截然相反的策略。有些人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地压制下去,远离一切可能产生亲密感的场合。他们看上去极其独立,甚至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这种近乎极端的“凡事靠自己”,其实是一种坚硬的保护甲。背后的恐惧逻辑很简单:如果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那么就没有任何人可以离开我。把需求降到零,似乎就能把被伤害的可能性也降到零。这看起来很酷,很理性,但铠甲里面,是那个曾经被撕扯得太痛的孩子。

那么,就只能这样了吗?那个在你还没有学会说话之前就刻进身体里的模式,是不是就真的无法改写了?并不是的。一个让人可以稍微松口气的事实是,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这种看似坚固的依恋模式,是可以发生有意义的偏移和改变的。虽然它根深蒂固,但它不是一块不可雕刻的顽石。

真正能够带来转变的,是活生生的、新的关系经验。你需要在现实的人际互动里,去反复经历那些与旧有预测完全不同的体验。当你鼓起勇气推开对方,对方没有像你身体记忆里预测的那样转身消失,而是带着困惑和担心,问你“你怎么了”。当你暴露出自己的不堪和脆弱,对方没有把它当成伤害你的武器,而是给了你一个不在预期之中的拥抱。当你习惯性地考验对方是否值得留下,对方承受住了你的攻击,看到了你攻击背后的求救。这些微小的、违反你原始预测的瞬间,一次一次地在你的神经系统里留下新的痕迹。旧的回路是“靠近等于毁灭”,而新的经验却在说,“靠近也可以是安全的”。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无数次去校准你身体的警报系统。这份对于“失去”的最初恐惧,或许永远都不可能被彻底抹去。它会像一块平静下来的旧伤疤,在某些天气里还是会有隐约的疼痛。但你不再是被它操纵的木偶了。你可以认出那个推拉循环的起点,在恐惧刚刚冒头的那一刻,对自己说:这股想要逃离的冲动,不是来自当下的这个人和这段关系,而是来自那个很久以前被迫独自面对世界的婴儿。然后,也许你可以停下逃开的脚步,哪怕只是转过身,看了对方一眼。那一瞬间的停顿,就是新的可能开始生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