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把抹布拧干,擦完灶台又顺手擦了油烟机的边角。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弟弟刘强发来的微信:姐,下午我去看你,给你带个东西。

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弟弟这两年生意做得磕磕绊绊,平时连电话都少打,难得主动说要来。刘芳回了句“好,姐在家等你”,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继续擦橱柜门。

厨房收拾完,她走到客厅,婆婆张桂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碗喝剩的豆浆。“妈,碗我收了。”刘芳伸手去拿。

张桂兰眼睛没离开电视,嘴里说了句:“放着吧,一会儿我自己收。你先把阳台上那包衣服拿进来,我昨天收拾的。”

刘芳走到阳台,看见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靠在墙角。她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几件女式外套和两条裤子,款式老气,袖口磨得发亮。

她拎着袋子回到客厅,张桂兰这才转过头来,指了指袋子:“你大姐穿剩的,我瞧着都好好的,扔了可惜。你试试,能穿就留着穿。”刘芳把袋子放在沙发边上,笑了笑:“谢谢妈。”

“谢啥,一家人。”张桂兰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你大姐那衣服都是好料子,商场买的。给你穿是福气,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刘芳没接话,把豆浆碗收走,进了厨房。她拧开水龙头冲洗碗,水流声哗哗响着,盖住了她轻轻叹出的那口气。

上个月婆婆给过她一盒保健品,说是亲戚送的,自己吃不完。刘芳拿回房间一看,保质期还剩二十三天。她没吭声,拆开吃了两天,胃不舒服就停了。

那盒保健品现在还放在她床头柜抽屉里,旁边是一瓶没怎么用的面霜。

面霜是闺蜜王丽去年送的。那天王丽约她逛街,从包里掏出来塞给她,说是专柜买的,自己用着不合适。刘芳回家当晚就抹了,第二天脸上起了红疹子,痒了两三天才好。

她后来查过那个牌子,网上说适合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四十多岁的皮肤根本扛不住。她也没跟王丽说,觉得人家是好意,自己皮肤敏感不能怪别人。碗洗完了,刘芳擦了擦手,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弟弟那条微信。

“给你带个东西。”她心里暖了一下。弟弟虽然这两年不太顺,但还惦记着她这个姐姐。

前年刘强做生意周转不开,找她借过五万块钱。她没跟丈夫李明说,从自己攒的私房钱里拿出来的。那笔钱是她三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个月李明寄回来的六千块家用,她抠出五百、一千地存着,想着万一儿子上大学用得着。

刘强当时说三个月就还,到现在快两年了,一个字没提过。刘芳也没催过。她觉得弟弟难,做姐姐的能帮就帮一把。

客厅里张桂兰喊了一声:“芳啊,中午吃啥?”刘芳回过神,走出厨房:“冰箱里有排骨,我炖个冬瓜排骨汤,再炒个青菜。”“排骨别炖太多,晚上李明打电话回来,你问问他下个月钱能不能早点寄。”

张桂兰从沙发上站起来,捶了捶腰,“你爸那降压药快吃完了,得买。”刘芳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她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放在水池里解冻。水流声里,她想起上周李明打电话回来,说工地上的活不太多,这个月可能寄不了那么多。她当时说没事,家里省着点花就行。

李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辛苦你了”,就挂了。刘芳把解冻好的排骨放进锅里,加了水,开大火煮。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她拿抹布擦了擦窗台上的水珠,看见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遛弯,有的牵着孙子,有的拎着菜篮子。她有时候想,自己再过二十年,是不是也这样。排骨汤炖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刘强:“姐,我两点左右到。”刘芳回了个“好”,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她得赶紧把饭做好,伺候婆婆吃完,再把家里收拾一下,弟弟来了总得有个坐的地方。

她打开冰箱拿青菜,目光扫过冷藏层最里面那瓶精致的精华液瓶子。那是王丽上周送来的,说是什么大牌,专柜打折买了两瓶,用不完匀给她一瓶。刘芳当时没细看,拿回来就放冰箱里了,想着等手头的用完再开。

她关上冰箱门,心里盘算着下午弟弟来了,要不要留他吃晚饭。一点四十分,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刘芳刚把客厅的茶几擦干净,赶紧直起身迎过去。

刘强拎着个纸箱子站在门口,额头上冒着汗,身上的T恤沾了点灰尘。“姐。”他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放,弯腰换鞋,“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刘芳弯腰把箱子拎进来,箱子不重,外面印着手机的品牌logo。她心里一动,去年她跟刘强提过一次,自己的旧手机卡得厉害,想换个新的又舍不得。“你买新手机了?”

她把箱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去给刘强倒茶。“啥买的,别人抵账给的。”刘强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我用着太大,你平时刷刷视频、打个电话够用。”

刘芳打开箱子,里面是个九成新的智能手机,屏幕上还贴着保护膜。她拿起来掂了掂,比自己现在用的那个沉实多了。“挺好的,谢谢你啊。”

她把手机放回箱子里,心里那点暖意在慢慢扩散。弟弟虽然平时粗心,到底还是记着她的话。刘强放下茶杯,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姐,跟你说个事。”他顿了顿,“我那边周转不开,你能不能先借我两万块钱?”

刘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两万块,不是小数目。她手里现在总共只有一万二的私房钱,还是这大半年从家用里抠出来的。

“怎么又要钱?”她下意识地问,“上次那五万你还没还呢。”

刘强的脸色沉了沉,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有点不耐烦:“那五万我记着呢,等这次生意成了一起还你。你又不上班,在家待着也花不了多少钱,先凑两万给我应急。”

刘芳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她在家待着,是为了照顾公婆、伺候儿子,不是在家享清福。

“我手里没那么多钱。”她声音有点哑,“你姐夫这个月寄的钱刚够家里开支,爸的降压药还要买。”

“你跟姐夫说一声啊。”刘强皱起眉头,“他在外面干工程,一个月不少赚,两万块钱对他来说算什么?你在家伺候他们老李家,跟他要两万块钱怎么了?”

刘芳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指关节有点变形,手背上还有几处细小的伤疤。“姐,你就别磨蹭了。”

刘强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我真的急着用,后天就得给人家结账。你要是不方便跟姐夫说,我给他打电话。”“别打。”

刘芳赶紧抬起头,“我想想办法。”她不想让李明知道她又给弟弟钱。上次那五万她没说,要是这次再借两万,李明肯定会生气。

刘强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是我姐好。那我先走了,你把钱准备好,我后天过来拿。”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那手机你先用着,挺好用的。”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刘芳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茶几上的纸箱子敞着口,那部九成新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个无声的证人。

她走过去,把手机拿出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是出厂时的默认壁纸。她随手划了一下,相册里没什么照片,通讯录里也只有几个号码。

她点开微信,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清理的东西。刚点进去,就看到一条未读消息,备注是“王哥”。她本来不想看别人的隐私,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

“强子,那旧手机你处理了没?别放家里占地方。”

“给我姐了,正好她手机坏了。”

“你姐不是想换手机吗?你就给个旧的?”

“嗨,她一个家庭主妇,用什么新的?旧的能打电话就行。再说了,我给她个手机,回头跟她借两万块钱,她还好意思不借?”

刘芳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凉了下来。她慢慢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箱子里,然后把箱子盖好,推到茶几底下。原来如此。

不是惦记她,不是记着她的手机坏了,只是用一个旧手机做敲门砖,好顺理成章地跟她借钱。在他眼里,她这个家庭主妇,连个新手机都不配用,只配用别人抵账来的旧东西。

张桂兰从卧室里出来,看见刘芳站在客厅里发呆,问了句:“你弟走了?”“走了。”刘芳回过神,声音有点发颤。

“他来干啥?”张桂兰走到沙发边坐下,“又是来借钱的吧?我就知道,他每次来没好事。”

刘芳没接话,转身走进厨房。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到手上,才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晚饭的时候,张桂兰又提起了那包旧衣服。

“阳台上那包衣服你试了没?”她往刘芳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大姐那件藏蓝色的外套,我看你穿正好。”

“还没试。”刘芳扒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

“明天试试。”

张桂兰说,“省得你再花钱买新的。你在家又不出门,穿那么好干啥?能穿就行。”

刘芳放下筷子,看着张桂兰:“妈,我平时也不是不出门,接孩子、买东西、去社区办事,都得穿衣服。”“那怎么了?”

张桂兰眉头一皱,“你大姐的衣服都是好牌子,几百块钱一件呢,给你穿是看得起你。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刘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怕说多了,婆婆又要说她不知好歹。

夜里,刘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弟弟发来的微信还在:“姐,钱你准备好,我后天过来拿。”

她拿起手机,想给李明打个电话,又怕太晚了他在工地上休息不好。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下午,王丽给她发微信,约她去小区门口的茶馆喝茶。刘芳本来不想去,但想着好久没见了,还是答应了。

茶馆里人不多,王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了。看见她过来,王丽笑着招手:“这边。”刘芳走过去坐下,王丽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王丽说,“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精华液,我托朋友从外地带的,效果特别好。我买了两瓶,给你一瓶。”

刘芳拿起盒子看了看,包装很精致,上面写着一串英文。她心里有点感动,王丽虽然平时爱攀比,但对她还是不错的。

“多少钱?我给你钱。”她掏出钱包。

“不用不用。”王丽按住她的手,“朋友价,没多少钱。你用着好就行。”

两个人聊了会儿家常,王丽说她单位最近涨工资了,儿子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语气里满是得意。刘芳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过了一会儿,刘芳起身去洗手间。她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王丽的声音,好像在跟谁打电话。“我跟你说,我刚才把那瓶快过期的精华液给刘芳了。”

王丽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她还跟我客气呢,说要给我钱。”“你怎么给人过期的东西啊?”电话那头的人问。

“什么过期啊,还有三个月呢。”

王丽说,“她一个家庭主妇,平时又不怎么保养,能用得上就不错了。再说了,我要是给她新的,她还以为我赚她多大便宜呢。给个快过期的,她还得念我的好。”

刘芳站在洗手间门口,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她想起去年王丽送她的那瓶面霜,用了之后过敏了好几天,原来那不是她皮肤敏感,是那瓶面霜本来就不适合她,甚至可能也快过期了。

她慢慢转身,走回座位。王丽已经挂了电话,正低头玩手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王丽抬头看她。“里面有人。”刘芳坐下来,拿起那个装着精华液的盒子,“这个你拿回去吧。”

王丽愣了一下:“怎么了?你不喜欢?”“不是不喜欢。”

刘芳看着她,“我平时不怎么用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浪费。你留着自己用吧。”“哎呀,你就拿着呗。”

王丽把盒子又推回来,“我都拿来了,怎么好意思再拿回去。”“真不用。”刘芳把盒子放进王丽的包里,“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丽的脸色有点尴尬,笑了笑:“行吧,那我就拿回去。你要是想用了再跟我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刘芳借口家里有事,先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刘芳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回到家,张桂兰正在客厅里择菜。看见她回来,张桂兰说:“你刚才去哪了?家里的菜都没买。”

“跟王丽喝茶去了。”刘芳换了鞋,走到厨房,“我现在去买。”

“不用了,我已经让楼下超市送了。”张桂兰跟着走进厨房,“对了,你大姐刚才打电话,说她还有两件旧毛衣,回头给你拿过来。”刘芳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张桂兰:“妈,以后别让大姐给我拿旧衣服了。”

张桂兰愣了一下:“怎么了?好好的衣服,扔了多可惜。”“我有衣服穿。”

刘芳说,“我不需要别人穿剩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张桂兰的脸沉了下来,“你大姐好心给你衣服,你还不领情。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挑三拣四的。”

“我不是挑三拣四。”刘芳的声音有点激动,“我只是不想穿别人穿剩的衣服。我自己能买得起新衣服。”

“你买得起?”张桂兰冷笑一声,“你花的还不是我儿子的钱?你在家待了十几年,一分钱没赚过,花我儿子的钱买新衣服,你好意思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刘芳的心里。她看着张桂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晚上,李明打来电话。刘芳接起来,声音有点哽咽。“怎么了?”

李明在电话那头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没有。”刘芳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累着了?”李明说,“家里的活别干太多,让妈搭把手。”

“李明,”刘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弟今天来借钱,要两万。”李明沉默了几秒:“你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刘芳说,“他上次借的五万还没还呢。”

“那你就别借了。”李明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他那生意就是个无底洞,你借给他多少钱都没用。”

“我知道。”刘芳说,“可是他是我弟啊。”

“你弟怎么了?”李明说,“他都四十岁的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你总不能养他一辈子吧?”

刘芳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还有,我妈是不是又给你旧衣服了?”

李明接着说,“她给你你就拿着,别跟她顶嘴。她也是为了你好,想帮你省点钱。”“为我好?”

刘芳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她那是为我好吗?她就是觉得我配不上新衣服,只配穿别人穿剩的。在她眼里,我就是个靠你养活的寄生虫,是不是?”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李明的语气也生气了,“我妈辛辛苦苦把我养大,现在还帮你带孩子,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刘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每天伺候你们一家老小,洗衣做饭,照顾你爸妈,接送孩子,我到底哪里不知好歹了?”

“我没说你做得不好。”李明说,“但你也得理解我妈,她年纪大了,观念老。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让了十几年了。”刘芳说,“我让着你妈,让着你弟,让着王丽,我什么时候让过我自己?”

“你别无理取闹行不行?”李明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在工地上累了一天了,你能不能别跟我说这些烦心事?”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李明挂了电话。

刘芳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眼泪无声地流着。客厅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她走到阳台上,打开那个装着旧衣服的编织袋。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确实还很新。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然后她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保健品盒子,还有王丽去年送她的那瓶面霜。她把这些东西都放在床上,然后从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账本。

账本是她从结婚那天开始记的,记着家里的每一笔开支,还有她借给弟弟的每一笔钱。她翻开账本,借着床头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2019年,借给刘强一万,用于进货。

2020年,借给刘强两万,用于还信用卡。2021年,借给刘强五千,用于交房租。2022年,借给刘强五万,用于生意周转。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加起来总共八万五千块钱。而刘强还过的钱,只有两千块,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给的,说是给孩子的压岁钱。

她又算了算这些年她为这个家付出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买菜、洗衣、打扫卫生,中午给公婆做饭,下午接孩子放学,做晚饭,伺候公婆洗漱,晚上还要辅导孩子功课。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生病,几乎没有休息过。李明每个月寄回来六千块钱,她要用来买菜、交水电费、给公婆买保健品、给孩子买学习用品,还要攒点钱以备不时之需。她自己好几年没买过新衣服了,身上穿的还是三年前买的外套。

而她得到的是什么呢?婆婆的旧衣服,弟弟的旧手机,闺蜜快过期的化妆品,还有丈夫一句“不知好歹”。

她把账本合起来,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她一夜没睡,但眼睛却很亮,心里也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拿起手机,给刘强发了条微信:“后天你不用过来了,钱我没有。那个手机你也拿回去,我用不惯。”

发完微信,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刘芳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去厨房做早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把火关小,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馒头。

刚把鸡蛋打进锅里,手机就响了。是刘强打来的,她没接。电话响了七八声,挂断了。

刘芳把账本合上,拿起手机,给刘强回了一条微信:“钱我不借了。上次的五万你什么时候还,给我个准话。”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心里反而踏实了。

过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又震起来,还是刘强。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姐,你什么意思?”

刘强的声音很大,带着火气,“什么叫钱没有了?你前天不是答应了吗?”“我说考虑考虑,没答应。”

刘芳说,“我现在想清楚了,这钱我不能借。”“你耍我是不是?”刘强急了,“我那边都跟人说好了,你这时候跟我说不借,让我怎么办?”

“你跟谁说的,是你的事。”刘芳的声音很平静,“你上次借的五万还没还,这次又借两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肯定还啊!”刘强说,“等我生意周转过来了,连本带利一起还你。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你让我怎么信你?”

刘芳说,“八年了,你从我这儿借了八万五,只还过两千块。你拿我当什么?提款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强的声音变得低沉:“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你也不能把账算这么清楚吧?我是你亲弟弟啊。”

“亲弟弟?”刘芳笑了一声,“你送我一个用过的旧手机,开口就借两万。你心里真把我当姐姐吗?”

“那手机是我舍不得用的!”刘强说,“我特意给你留的,你这么说太伤人心了。”

“你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我都看了。”刘芳说,“你和朋友说,你姐就是个家庭妇女,给个旧手机就能打发,借钱她也不会拒绝。这话是你说的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刘强才开口:“姐,那是开玩笑的,你怎么当真了?”“我当真了。”

刘芳说,“这些年你的玩笑我都当真了。你说没钱吃饭,我当真了。你说生意困难,我当真了。你说一定会还,我也当真了。现在我不当真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刘强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就因为一句玩笑话,你连亲弟弟都不认了?”

“我认你。”刘芳说,“但你借钱的事,以后别找我了。那个手机你拿回去,我不需要。”

“行,你有种。”刘强冷笑了一声,“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电话挂断了。刘芳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煎鸡蛋。

张桂兰从卧室出来,看见刘芳在厨房忙活,哼了一声:“早饭做好了没有?我饿了。”“马上就好。”

刘芳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粥,一碗端到婆婆面前,一碗放在桌上留给儿子。张桂兰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鸡蛋,皱起眉头:“这蛋煎老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嫩一点。”

刘芳没说话,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昨天给你的衣服,你怎么还没收拾?”张桂兰说,“放阳台上碍事,赶紧收起来。”

“妈,”刘芳放下筷子,看着婆婆,“那些衣服你拿回去吧,我穿不了。”

“怎么穿不了?”张桂兰的声音提高了,“都是好衣服,我女儿穿了两回就不穿了,跟新的一样。你嫌旧?”

“不是嫌旧。”刘芳说,“是我不需要。我要是缺衣服,我自己会去买。”

“你买?”张桂兰放下筷子,盯着刘芳,“你拿什么买?你一分钱没赚过,花我儿子的钱买衣服,你舍得吗?”

“我伺候这个家十几年,不是白吃白住的。”刘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儿子每个月寄回来的钱,都花在这个家里,花在你们身上。我给自己买件衣服,用得着谁批准?”

张桂兰愣了几秒,她没想到刘芳会顶嘴。这些年刘芳一向温顺,她说一是一,从没反驳过。“你这是翅膀硬了?”

张桂兰一拍桌子,“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你在家享福,还敢跟我顶嘴?”“我享福?”

刘芳站起来,看着婆婆,“我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能休息。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伺候你们老两口,接送孩子,辅导功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休息。这叫享福?”

“那是你该做的!”张桂兰也站了起来,“你嫁到我们家,这些都是你的本分!”

“是我的本分。”刘芳点点头,“但我也该有尊严。我该被当人看,而不是被当成捡破烂的,用你们家剩的东西打发。”

“你——”张桂兰气得说不出话来。

“从今天起,您不用再给我旧衣服了。”刘芳说,“我该照顾您,还会照顾您。但别再拿那些东西施舍我,我不需要。”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阳台上那个编织袋拖出来,放在张桂兰面前。然后拿起包,出了门。身后传来张桂兰的骂声,但她没有回头。

刘芳去了社区服务中心。她前几天在社区公告栏上看到,有个免费的家政服务培训班,学完可以推荐工作。她坐在服务大厅里,填了报名表。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她的表格:“大姐,您今年四十五了,学这个找工作没问题。培训七天,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您能按时来吗?”“能。”

刘芳点点头。“那行,下周一开班。”姑娘递给她一张学员证,“到时候带上这个来就行。”

刘芳把学员证收好,出了门。她看了看手机,又给王丽发了条微信:“下午有空吗?在茶馆见个面,我有东西还给你。”

王丽很快回了:“有空啊,几点?”“两点。”“行,到时候见。”

下午两点,茶馆里人不多。王丽穿着件新裙子走进来,笑着坐下:“芳芳,这两天怎么没联系我?我上次给你的精华液好用吗?”

刘芳从包里拿出那个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瓶精华液,今年三月份就过期了。”刘芳说,“你送我的时候,已经过期半年了。”

王丽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过期了?我不知道啊,我买的时候没注意看日期。”“你去年送我面霜,也是过期的。”

刘芳说,“我用了之后脸上过敏,起了好多红疹子,半个月才好。”“你当时怎么不说?”王丽的声音有点慌,“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我没说,是因为我念着咱们的情分。”刘芳看着她,“咱们认识二十年了,从上学时候就在一起,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我也是啊。”王丽赶紧说,“芳芳,这真的是误会,我肯定是没注意。”

“你昨天在洗手间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刘芳的声音很平静,“你说你拿过期的化妆品给芳芳,她还当个宝。你说我命好,不用上班,在家里享福。你说我这种人,给点东西就高兴得不行。”

王丽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命好不好,是我自己的事。”刘芳站起来,“但你用这种方式对我,咱们的友谊就到这儿吧。”

她转身往外走,王丽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芳芳,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嘴上没把门,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刘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二十年的朋友,我不信你一点真情都没有。但你这些年对我,越来越敷衍,越来越看不起。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挣开王丽的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有点疼。她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但慢慢地,又舒展开来。

回到家里,张桂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进来,哼了一声,没说话。刘芳也没说话,换了鞋,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出菜,开始做饭。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手机响了,是李明。她接起来。“我妈跟我说了。”

李明的声音很沉,“她说你跟她吵架了,还说你嫌弃她给的旧衣服。”“我没跟她吵架。”刘芳说,“我只是告诉她,我以后不穿旧衣服了。”

“你这不就是跟她对着干吗?”李明说,“她给你衣服是心意,你就不能收着?”

“那她怎么不给她儿子穿旧衣服?”

刘芳反问,“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她给你寄过旧衣服吗?你妹妹给你哥寄过旧衣服吗?怎么到了我这儿,穿旧衣服就成心意了?”

李明被问住了,半天没说话。“我嫁给你十五年,照顾你爸妈,带大你儿子。”

刘芳的声音很平静,“我从来没跟你抱怨过,也没跟你要过什么。但你总得让我有点尊严吧?”“我什么时候不给你尊严了?”

李明急了。

“你妈说我靠你养活,你没反驳过。你弟说我占你们家便宜,你也没反驳过。”刘芳说,“你心里是不是也这么觉得?觉得我嫁给你是占了便宜,就该感恩戴德,就该心甘情愿地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就该接受你们家所有人施舍给我的旧东西?”

“我没这么想过。”李明的声音低下来,“你是我老婆,我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就别让我觉得你这么想。”刘芳说,“我下周去学家政,学完了找个工作,自己挣钱。”

“你找什么工作?”李明说,“家里这么多事,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刘芳说,“我伺候这个家十五年,没人觉得累。我出去工作,就有人觉得家里忙不过来。这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家务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们李家的人,也该学着分担一点了。”

刘芳把培训班的事告诉了李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以为他又要发火,但李明只是叹了口气,说:“上次你跟我吵完,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她跟我说了你那些事,旧衣服、保健品,还有你弟来借钱的事。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她没想那么多,就是习惯了。我想了一晚上,你在家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你要是真想去,就去吧。”刘芳挂了电话,把菜倒进锅里,翻炒起来。油锅滋啦作响,油烟升腾,她站在灶台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很稳。

跟李明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刘芳在社区公告栏上看到了免费家政培训班的通知。她犹豫了一上午,下午还是去报了名。

培训班教收纳、清洁和基础护理,她学得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本。一周后,刘芳从培训班结业。社区推荐她去附近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每天工作六个小时,一个月两千五百块钱。

她第一天上班,穿上超市发的红马甲,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动作生疏,但很认真。

张桂兰还是不理她,但每天到点回来,发现饭菜做好放在桌上。她吃了几口,还是那个味道。

李明打电话回来,问她在超市干得怎么样。刘芳说还行,同事都挺好。李明说那就好,别太累着。

刘芳挂了电话,看着窗外。超市外面人来人往,阳光照在玻璃门上,反射出明亮的光。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有人来结账,她露出一个笑容:“您好,有会员卡吗?”

声音不大,但很自然。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她不用再穿别人的旧衣服,不用再收过期的化妆品,也不用再听别人说“你命好,不用上班”。

她命好不好,她自己说了算。刘芳想起弟弟送来的旧手机、婆婆给的旧衣服、闺蜜塞的快过期化妆品,心里忽然明白了。别人怎么对你,往往是你自己允许的。

她不再觉得委屈,只觉得从前那些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日子,过得真不值。当你开始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能把你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