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说堂弟在收废品,是过年的时候。我叔来我家串门,坐下喝了半杯茶,突然冒出一句,说周正那小子,跑去收破烂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往下说,眼睛看着窗外,手里的茶杯转了又转。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嗯了一声。气氛有点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周正比我小六岁,从小就是我们那一片公认的聪明孩子。他妈给他报的那些补习班,别人家小孩哭着喊着不想去,他每次都自己去,回来还笑嘻嘻的。高考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虽然不是清华北大,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已经够他爸妈在酒桌上吹好几年的了。

毕业那年他留在省城,进了一家做外贸的公司。干了不到一年,辞职了。家里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喜欢。又问那你想干什么,他说还没想好。再问,他就不说话了。后来大半年没怎么跟家里联系,再传来消息,就是他在城郊租了个破院子,开始收废品

我叔说那段时间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他不是嫌儿子没出息,他是怕儿子被人笑话。怕亲戚问起来他不知道怎么答,怕街坊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怕他妈出去买菜都抬不起头。

我第二年春天出差,正好路过他那个城市,就想着去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给我的地址在城郊,我打车过去,越走越偏,最后拐进一条土路,两边全是那种矮趴趴的旧厂房。我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没错,你往前走,看见一个蓝色大铁门就是。

那个蓝色大铁门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什么再生资源有限公司。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挺大的院子,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左边堆着一摞一摞压好的纸板,右边是一排绿色的大网袋,装满了踩扁的塑料瓶。院子最里面有一个简易的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摆着一张桌子和几台秤。

周正从棚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子撸到小臂中间,手上戴着一副脏兮兮的白线手套。他看见我,把手套摘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哥你来了。他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堂堂的。

他带我到处转了转。院子后面还有一块空地,堆着一些废旧家电,洗衣机电视机冰箱什么的。他说这些都是他收回来的,拆开来卖零件比整机划算。他蹲在地上给我演示怎么拆一台旧空调,铜管怎么取,压缩机怎么卸,铝片怎么分离。他讲得很认真,像在给我上一堂课。

我说你从哪学的这些。他说刚开始也不会,在网上看视频,去别的回收站偷师,拆坏了好几台机器才慢慢摸出门道。他说这行看着简单,其实水深得很。同样的东西,你懂行和不懂行,卖出去的价钱能差好几倍。

中午他带我去附近的一家面馆吃饭。等面的功夫,他跟我说了他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刚开始最难,没钱租大场地,就在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间民房,骑着一辆三轮车去收。一天下来浑身都是灰,手被铁丝和铁皮划得全是口子。洗澡的时候水冲到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说有一回他收了一批旧书,拉回来之后发现里面夹着几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了,邮戳上的日期是九十年代初。他没舍得卖,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是一个在外地打工的男人写给家里妻子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句都在问家里好不好,孩子听不听话,地里的庄稼收了没有。他说他看到第三封信的时候眼眶红了,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爸也是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他说他后来把那几封信装好,放回了书里。那批书他到现在还留着,没舍得卖。

面端上来之后他吃了几口,又接着说。他说他慢慢做起来之后,开始琢磨怎么把生意做大。他发现很多同行就是坐在店里等客上门,收什么卖什么,赚的是最笨的钱。他开始主动出击,去跟小区物业谈,跟快递站谈,跟工厂谈。他做了一个小程序,居民可以在上面预约上门回收。他跟快递站签协议,定期去拉他们的纸箱。他还雇了两个工人专门负责拆解,把废旧电器里的金属和非金属分开卖。

他说去年一年,他那个小程序的注册用户已经超过了两万。合作的工厂有十几家,固定供货的快递站有二十多个。他说他算了一下,去年的毛利大概在四千多万,刨掉各种成本,净到手的有四百万出头。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听得有点恍惚。四百万。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骑着三轮车起家,干了一年多,赚了四百万。

我问他你爸妈现在怎么说。他笑了一下,说我妈还是不咋提这事,但她上个月让我给她买了个按摩椅。我爸倒是想开了,前两天还打电话问我需不需要人手,说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面。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羡慕,也不是佩服,就是一种单纯的觉得这人挺厉害的。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他敢要。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这条路好不好走。他认准了就一头扎进去,扎进去了就再也不回头。

吃完面我们往回走,路过那堆旧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那摞书里抽出那几封信,递给我看。我接过来翻了翻,字迹确实不好看,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看不太清。但我能感受到写信那个人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他大概也没想到,几十年后,会有一个收破烂的大学生,把他的信从一堆旧书里捡出来,替他保管着。

周正把信接回去,小心地放回原处。他说等他以后有了自己的办公室,他要买一个玻璃柜子,把这些信裱起来挂在墙上。他说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提醒自己,不管做多大的生意,都不要忘了最开始那辆三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