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兰第一次迈进周德厚家门槛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装了两件换洗的秋衣秋裤,一双棉拖鞋,还有半瓶没用完的大宝SOD蜜。

那天下着小雨,胡同里的水泥地泛着青黑色的水光。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头那个坐在藤椅上抽烟的老头,心里想的是:这房子倒是收拾得挺干净。

周德厚六十出头,退休前是化肥厂的机修工,老伴三年前肺癌走了,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回来一趟就算烧高香了。

李桂兰五十六,男人死了八年,闺女嫁到了隔壁县城,她一个人在镇上租了间平房住着,给人做做保洁打打零工。

介绍人是菜市场的王姐,王姐跟两边都认识,撺掇了好几回,说你们俩都单着,搭个伙过日子呗,省得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李桂兰一开始不愿意,她觉得这事儿说出去不好听。

但后来冬天来了,她那间平房的暖气片坏了,房东舍不得换新的,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她裹着两层被子睡觉都能冻醒。

冻醒的时候就想起王姐的话。

于是她就来了。

周德厚也没说啥,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里屋那间房,说那屋收拾出来了,你住那屋。

李桂兰点点头,拎着塑料袋进去了。

屋里确实干净,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窗帘是新换的碎花布,窗台上还搁了个空罐头瓶,里头插了两根绿萝。

她心想这老头还挺讲究。

头一个礼拜,两个人客客气气的,跟合租似的。

李桂兰早上起来熬粥,会多添一碗水,多抓一把米,给周德厚也盛一碗。周德厚吃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搁就去公园下棋了。

李桂兰也不计较,把碗洗了,拖了地,然后出门去给人做保洁。

晚上回来的时候,周德厚已经把饭做好了,炒了个土豆丝,炖了个白菜豆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李桂兰愣了一下,没说话,坐下来就吃。

吃完她去洗碗,周德厚也没拦着。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两个人还是各睡各的屋,说话不超过三句。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十二天的晚上。

那天李桂兰感冒了,鼻塞嗓子疼,浑身没劲儿,躺在屋里没出来。周德厚敲了敲门,端了碗姜糖水进来,搁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喝了吧”,扭头就走了。

李桂兰看着那碗姜糖水,热气腾腾的,姜味冲鼻子。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齁甜,老头放了不少红糖。

她喝完躺下,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半夜里醒了,觉得身上发冷,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想倒杯热水。

客厅里黑着灯,只有电视机待机的小红点亮着。

她倒了水往回走,路过周德厚那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翻身,又像是叹气。

她站住了,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老周,你没睡呢?”

里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德厚的声音传出来:“干啥?”

“我冷。”

门开了条缝,周德厚站在门后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

他看了李桂兰一眼,说:“冷就多盖床被子。”

“你那屋有多的被子不?”

周德厚想了想,转身从柜子里扯出一条毛毯递给她。

李桂兰接过来,抱在怀里,站着没动。

周德厚看着她:“还有事儿?”

李桂兰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你被窝热不热?”

周德厚愣住了。

李桂兰也愣住了。

两个五十多岁的人,站在黑暗隆咚的客厅里,跟两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过了得有半分钟,周德厚往旁边让了让身子,什么都没说。

李桂兰抱着毛毯,从他身边挤进了那间屋。

周德厚的床比她那屋的大一点,一米五的,铺着深蓝色的老式床单,枕巾洗得毛了边。被窝里还有他身上的热气,混着烟味儿和洗衣粉的味道。

李桂兰把自己的毯子铺在上面,钻进了被窝。

周德厚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也躺回去了,背对着她。

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李桂兰闭着眼睛,感觉身边那个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踏实。

没过几分钟,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周德厚的小腿中间,贴着暖烘烘的。

她赶紧把脚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德厚也没提这茬,起来煮了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一人碗里一个。

从那以后,李桂兰就没再回那屋睡过。

东西一点点搬过来了,先是枕头,然后是充电器,再后来是她的那瓶大宝SOD蜜。周德厚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床头柜上的一摞旧报纸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地方。

两个人就这么睡在了一张床上。

一开始各睡各的,李桂兰朝左,周德厚朝右,中间还能塞得下一个枕头。睡着睡着,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李桂兰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贴着周德厚的后背,胳膊搭在他腰上。

她赶紧翻个身,假装翻身。

后来她发现,周德厚有时候也会往她这边靠。

有时候她睡得迷迷糊糊,感觉一只手搭过来,搭在她腰上,重得很。

她没动。

再后来,两个人就习惯了,睡觉的时候贴在一起,跟两块拼图似的卡着。

李桂兰有时候嫌热,把他推开,翻个身,没过一会儿他又贴过来了。

她就骂他:“你跟个火炉子似的,离远点。”

周德厚也不吭声,胳膊一伸,把她揽过来,箍得死死的。

他那胳膊瘦,但是有劲儿,勒在她肋骨上,生疼。

她扭了扭身子,嘟囔一句:“轻点,勒死我了。”

周德厚松了松,但还是搂着,没撒手。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桂兰照镜子,肋骨上真给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就骂他:“你晚上睡觉能不能轻点?勒得我骨头都快断了。”

周德厚坐在椅子上穿袜子,头也不抬:“嫌勒你回自己屋睡去。”

李桂兰气得把毛巾甩在洗脸盆里:“我回就回,谁稀罕跟你睡似的。”

结果到了晚上,她又躺回去了。

周德厚看着她进来,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李桂兰也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但被窝里暖和,有人搂着总比自己一个人睡强。

她跟自己说,就是图他暖和,没别的。

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了。

两个人的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周德厚每个月有四千多块的退休金,李桂兰出去做保洁一个月能挣两千多。钱的事两个人没明说,但李桂兰主动把买菜的钱揽过来了,一个月花个六七百。

周德厚也不占她便宜,水电暖煤气都是他交,偶尔还买条鱼买点排骨回来。

李桂兰做饭比周德厚强,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炖粉条,样样拿得出手。周德厚吃饭的时候不夸,但吃得快,一碗饭扒拉完了,又去盛第二碗。

李桂兰看着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慢点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周德厚含含糊糊地“嗯”一声,继续扒饭。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吃完饭坐在客厅看电视。周德厚看新闻,李桂兰看电视剧,遥控器抢来抢去的。

“你那个破新闻有啥好看的,天天播那些个事儿。”

“你那电视剧才没意思,哭哭啼啼的,假得要死。”

“假不假的我看得高兴,你把遥控器给我。”

“不给。”

李桂兰伸手去抢,周德厚把遥控器举高了,她够不着,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去够。

周德厚被她压得往后仰,两个人滚在了沙发上。

李桂兰的脸磕在周德厚的下巴上,他的胡子扎人,扎得她疼。

她愣了一下,从他身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骂了句:“不要脸。”

周德厚坐起来,把遥控器递给她:“给你给你,看把你急的。”

声音有点不对劲。

李桂兰接过来,坐回自己那头,把电视调到电视剧频道。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里男女主角吵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周德厚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洗澡”,就走了。

李桂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突突地跳。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德厚搂她搂得特别紧,胳膊环在她腰上,脸埋在她后脖颈子里,呼出的气热地喷在她皮肤上。

她感觉他有点不对劲,扭了扭身子,问了一句:“你咋了?”

周德厚没说话,胳膊又紧了紧。

李桂兰没再问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周德厚接了个电话,是他儿子打来的。

儿子说,哈尔滨那边房价又涨了,想换个大点的房子,首付还差二十万,问他能不能帮一帮。

周德厚说,我手里就剩十来万了,给你八万吧。

儿子说行。

挂了电话,周德厚坐在椅子上抽了一下午的烟。

李桂兰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周德厚搂她搂得格外紧,勒得她肋骨疼,但她没骂他。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搭在她腰上的胳膊,像哄孩子似的。

周德厚的手松了松,但没放开。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桂兰发现周德厚眼眶有点红。

她没问,他也没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李桂兰发现周德厚这老头毛病不少。

他抽烟,烟灰弹得到处都是,窗台上、桌子上、地上,她扫都扫不完。

他睡觉打呼噜,声音大得像拉风箱,她半夜被吵醒好几回,踹他两脚,他翻个身停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又打起来了。

他不爱洗澡,冬天一个礼拜才洗一回,她说他臭,他说她事多。

他看电视的时候把声音开得震天响,她嫌吵,他非说声音小了听不见,她说他耳朵聋了,他说她嘴碎。

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就能吵起来。

“你这袜子能不能别乱扔?臭死了。”

“我放那碍你啥事了?”

“碍我眼了,我看不惯。”

“看不惯你别看。”

“周德厚你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我哪不讲理了?”

“你哪都不讲理。”

“行行行,我不讲理,你讲行了吧。”

周德厚说完,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李桂兰冲着门口喊:“你走啥?你回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李桂兰气得坐在沙发上,胸口一起一伏的。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地上他的拖鞋踢到一边,去厨房做饭了。

做的是他爱吃的红烧肉,切肉的时候,菜刀剁得砧板咚咚响。

晚上周德厚回来了,闻到红烧肉的香味,没说话,自己盛了饭坐下来吃。

李桂兰也没说话,给他夹了块肉,搁在碗边上。

周德厚把那块肉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和好了。

有时候李桂兰觉得自己像他妈,又像他老婆,又像他保姆,又像个受气包。

但她又觉得,这日子比她自己一个人过的时候强。

至少有人吵架。

一个人住的时候,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有一天下午,李桂兰没去上班,在家收拾屋子。

她翻周德厚那个老衣柜的时候,在最底下翻出来一个铁盒子,盒子有点锈了,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存折,还有几封信。

存折上写着周德厚的名字,余额是十三万六千多。

她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了。

信是周德厚老婆生前写的,字迹娟秀,抬头写着“德厚吾夫”。

李桂兰没看内容,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原处。

她继续收拾屋子,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晚上周德厚回来,她没提这事。

但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他,离他远远的。

周德厚伸手过来搂她,她把他手推开了。

“咋了?”周德厚问。

“没咋。”

“没咋你躲啥?”

“我没躲。”

“你这不叫躲?”

李桂兰不说话。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看见那个盒子了?”

李桂兰心里一紧。

“看见了。”

“那是我老伴的。”

“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周德厚说:“存折是我给儿子攒的,他买房用。”

李桂兰心里头松了松,但嘴上说:“你跟我说这干啥,我又不是你啥人。”

周德厚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伸过来,这回李桂兰没推开。

他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了句:“你是李桂兰。”

李桂兰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她使劲憋住了,骂了句:“你少来这套,谁稀罕。”

但身子却往他怀里拱了拱。

周德厚没说话,胳膊收紧了,勒得她肋骨又疼了。

她没骂他。

时间一晃到了快过年的时候。

李桂兰的闺女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想让她回县城一起过。李桂兰犹豫了一下,说行。

挂了电话,她跟周德厚说:“过年我得回我闺女那,你回你儿子那?”

周德厚正在择菜,手顿了一下:“我不回哈尔滨了,太远,来回折腾。”

“那你自己过年啊?”

“自己过咋了?又不是没过过。”

李桂兰心里过意不去,想了想说:“要不我跟我闺女说,我不去了?”

“你该去去你的,管我干啥。”

“你一个人在家,大过年的,多冷清。”

“冷清啥,我清净。”

李桂兰知道他就是嘴硬,心里头肯定不想一个人过年。

但她也没办法,闺女那边说了,她不能不去。

腊月二十八,李桂兰收拾了东西,坐上了去闺女家的班车。

走之前,她把冰箱里塞满了菜,包了两盘饺子冻在冷冻层,又给周德厚买了一条烟搁在茶几上。

周德厚看着她忙活,也不说话,就坐在椅子上抽烟。

李桂兰走的时候说了句:“我初四就回来。”

周德厚嗯了一声,没送她。

李桂兰到了闺女家,外孙扑过来叫姥姥,闺女女婿也热情,她觉得热闹,但心里头总惦记着周德厚。

晚上吃完饭,她偷偷给周德厚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喂?”

“是我。”

“知道是你,啥事?”

“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煮了碗面。”

“冰箱里有菜,你热热就行。”

“我知道,你不用管。”

“那我挂了。”

“嗯。”

挂了电话,李桂兰心里空落落的。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闺女家张罗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围着吃年夜饭。

李桂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闺女问:“妈,咋了,不合胃口?”

“没有,我吃饱了。”

她走到阳台上,给周德厚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心里开始慌起来。

打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接了。

“喂?”

周德厚的声音含糊不清的。

“你干啥呢不接电话?”

“看电视呢,没听见。”

“你吃年夜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煮了速冻饺子。”

李桂兰心里一酸。

“你一个人在家,也不做点好的。”

“一个人做啥好的,麻烦。”

李桂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德厚说:“你那边热闹不?”

“热闹,我闺女做了一大桌子菜。”

“那你多吃点。”

“我吃饱了。”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啥时候回来?”

周德厚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随口一问。

但李桂兰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那点期待。

“初四吧,我跟闺女说好了初四回去。”

“嗯。”

“你等着我啊。”

“等你干啥,你回来不回来跟我有啥关系。”

李桂兰笑了:“你嘴硬,你不是想我了?”

“我想你?我想你烦我。”

“行行行,你不想我,我想你行了吧。”

周德厚没接话。

李桂兰又说:“我初四就回去,你等着我。”

“知道了,你啰嗦死了。”

挂了电话,李桂兰回到饭桌上,闺女看着她,问:“妈,你给谁打电话呢?”

李桂兰含糊了一句:“一个朋友。”

闺女没再问,但眼神有点复杂。

李桂兰没注意到,她心里在想,周德厚那老头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好吃饭。

初二那天,闺女拉她逛街,她心不在焉地跟着,看见商场里卖男士保暖内衣,她想了想,买了一套。

闺女看见了,问:“妈,你给谁买的?”

李桂兰脸一红:“给一个朋友。”

“啥朋友?”

“就……就是菜市场认识的,帮过我忙。”

闺女没再问了,但脸色不太好看。

李桂兰心里清楚,闺女可能猜到了什么,但她不想说。

她跟周德厚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闺女开口。

快六十的人了,还跟人搭伙,说出去确实不好听。

但她又觉得,这事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没偷没抢,就是找了个人搭伴过日子,怎么了?

初四那天早上,李桂兰一大早就起来了,收拾东西准备走。

闺女留她再住几天,她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闺女送她到车站,临上车的时候,说了一句:“妈,你要是有人照顾,我也不反对。”

李桂兰愣了一下,看着闺女。

闺女眼眶有点红:“我就是怕你被人骗了。”

李桂兰拍了拍闺女的手:“妈都这把年纪了,谁还能骗我啥?你放心吧。”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冲闺女摆了摆手。

车开了,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倒退,心里头急切起来。

她想着周德厚那老头,想着他抽烟的样子,想着他睡觉打呼噜的样子,想着他把她勒得肋骨疼的胳膊,想着他吃她做的红烧肉时扒饭的样子。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翘起来了。

到了镇上车站,她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

刚走到出站口,就看见周德厚站在那,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冻得直跺脚。

李桂兰愣住了。

“你咋来了?”

周德厚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出来溜达,顺便过来看看。”

李桂兰知道他在撒谎,从他们家到这个车站要走二十分钟,大冬天的,谁会专门溜达到这来。

她没戳穿他,走过去把手里一个袋子递给他:“拿着。”

周德厚接过来,问:“这是啥?”

“给你买的保暖内衣。”

周德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买这干啥,浪费钱。”

“你穿着你那破秋衣都洗透明了,我不给你买,谁给你买?”

周德厚没说话,把袋子夹在胳肢窝底下,跟在她后面往家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

李桂兰走快了,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嘴角带着笑。

“你笑啥?”

“我没笑。”

“我明明看见你笑了。”

“你看花眼了。”

“周德厚你少来这套。”

周德厚不说话了,快走两步,跟她并排走着。

走了几步,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接她手里另一个袋子。

李桂兰递给他,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周德厚的手冰凉冰凉的,不知道在车站等了多久。

李桂兰心里一热,嘴上却骂了句:“你的手冰凉,也不知道戴个手套。”

“忘了。”

“忘了忘,啥都能忘,你咋没把你忘了。”

周德厚没吭声,拎着袋子往前走。

李桂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来的酸。

回到家,屋里冷锅冷灶的,茶几上堆着几个空烟盒,冰箱里她走之前塞的菜基本没动,倒是那两盘速冻饺子吃完了。

李桂兰脱了外套就开始收拾,一边收拾一边骂:“你看看你把家里造成什么样了?烟灰哪都是,还堆着碗不洗,你一个人就过成这样?”

周德厚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活,也不顶嘴。

李桂兰骂着骂着,突然不骂了。

因为她看见,她走之前搁在茶几上的那条烟,拆都没拆。

“你咋没抽?”

“不想抽。”

“你少来,你一天两包的人,跟我说不想抽?”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买的,舍不得抽。”

李桂兰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转过身,继续收拾屋子,背对着周德厚,使劲眨了眨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周德厚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你干啥?”

“不干啥。”

“我收拾屋子呢,你起开。”

周德厚没起开,反而搂得更紧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气喷在她耳朵边,痒痒的。

李桂兰站着没动,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桂兰。”周德厚叫了她一声。

“嗯?”

“以后过年,你别走了。”

李桂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你管我走不走呢。”

“我没管你,我就是说。”

“你凭啥不让我走?”

周德厚沉默了几秒,说:“凭我想你。”

李桂兰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周德厚感觉到了,把她转过来,用他那双粗糙的手给她擦眼泪。

“哭啥。”

“我没哭。”

“那你脸上是啥。”

“是水。”

“行,水。”

周德厚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那件旧棉袄上,闻到一股烟味儿和洗衣粉的味道。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周德厚德厚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行了,别哭了,丢人。”

“你才丢人。”

“行行行,我丢人。”

李桂兰破涕为笑,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周德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

“你笑啥?”

“我没笑。”

“你又来这套。”

周德厚没说话,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李桂兰愣住了。

她五十多岁了,上一次被人亲额头,还是她闺女小时候她亲闺女。

她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干啥呢?”

“不干啥。”

“你这么大岁数了,也不害臊。”

“害啥臊。”

李桂兰推开他,转身继续擦桌子,手都在抖。

周德厚站在她身后,嘴角带着笑,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晚上,李桂兰把带回来的菜热了热,又炒了两个菜,两个人坐在桌前吃饭。

周德厚吃着吃着,突然说了句:“你做的菜比饺子好吃。”

李桂兰愣了一下,笑了。

“那你倒是多吃点。”

“嗯。”

周德厚又去盛了一碗饭。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德厚抱着她,抱得特别紧。

李桂兰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骂他。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皮肤粗糙,胡茬扎手。

“周德厚。”

“嗯。”

“你以后少抽烟。”

“知道了。”

“少喝酒。”

“知道了。”

“多洗澡。”

“知道了。”

“别老说知道了,你得做到。”

“知道了。”

李桂兰气得掐了他一把,他疼得龇牙咧嘴,但没躲。

“你掐我干啥。”

“掐你不听话。”

“我哪不听话了。”

“你哪都不听话。”

周德厚不说话了,把她搂过来,搂得紧紧的。

“桂兰。”

“嗯。”

“谢谢你。”

李桂兰愣了一下:“谢我啥?”

“谢谢你来了。”

李桂兰没说话,眼睛又有点发酸。

她把脸埋在周德厚的胸口,闷声说了句:“傻老头。”

周德厚没应声,只是把胳膊又收紧了一点。

李桂兰的肋骨又疼了,但她觉得,这疼挺踏实的。

那天晚上,李桂兰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她以前住的那间小平房,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她裹着两层被子,缩在床上,冻得睡不着。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周德厚家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塑料袋,雨下得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看见周德厚坐在藤椅上抽烟,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来了。”

她说:“嗯,来了。”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周德厚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煎东西的滋滋声。

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周德厚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

他穿着她给他买的那套新保暖内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

“你醒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

“洗脸吃饭。”

李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老头笨手笨脚地翻着鸡蛋,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周德厚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你干啥呢?”

“不干啥。”

“鸡蛋糊了。”

“糊了就糊了。”

周德厚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今天咋了?”

“没咋。”

“那你抱我干啥。”

“我乐意抱你,咋了。”

周德厚没说话,伸手把她也抱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厨房里,抱了好一会儿。

锅里的鸡蛋糊了,但谁都没管。

后来李桂兰跟我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土豆。

我随口问她:“你俩现在咋样了?”

她挑了个大土豆放进袋子里,笑了笑说:“还那样,天天吵,天天好。”

“那老头还勒你吗?”

“勒,咋不勒,前天晚上勒得我肋骨都青了,我骂他,他说我事多。”

她嘴上说着埋怨的话,眼睛却亮亮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日子吧。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就是有人给你暖被窝,有人吃你做的饭,有人跟你吵架,有人在你耳边打呼噜,有人把你的肋骨勒得生疼。

就是有人等你回家。

李桂兰称好了菜,拎着袋子往回走。

我看着她微胖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人群里。

阳光照在菜市场的水泥地上,暖洋洋的。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