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人工智能的政治争论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在美国及其他国家和地区,越来越多社区开始抗议数据中心项目。按照预测,到2030年,这些设施将使水和电的消耗增加到原来的3倍,推高公用事业成本,并对环境造成损害。艺术家、记者和作家则起诉人工智能公司,指控其未经许可使用自己的作品。教师开始质疑,生成式人工智能是否真的改善了教育。许多行业的劳动者也愈发担心自动化、监控,以及失业或岗位被替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些并非边缘性的担忧。仅在2025年,美国45个州就已有1416个数据中心建成或获批建设,由此引发一波反对浪潮,焦点包括环境影响、生活质量,以及企业权力日益集中的问题。类似的冲突如今从爱尔兰到墨西哥不断出现。对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反对,已不再是地方性争议,而成为一种国际现象。

但随着抵制声浪扩大,给这些声音贴标签的努力也在增强。从水资源短缺、就业不安全,到监控和企业权力集中,各种不同的担忧被一并视为技术进步的障碍。这个过于宽泛的类别,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反技术极端主义”。

这个说法本身就值得审视。抗议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影响的人,并不属于一个统一协调的运动。他们未必拥有相同的政治立场或利益诉求,甚至连批评的对象都不一样。一个质疑人工智能影响学习效果的教师,与一位因版权侵权提起诉讼的小说家之间,并没有多少具体共通之处;同样,一个反对造成停水停电的数据中心的社区,与一位担心自己工作被自动化取代的劳动者,提出的也不是同一种论点。把他们都当作同一阵营,会同时产生两种效果。

首先,这会遮蔽真正的具体诉求,用一种政治身份来取而代之。关于缺水、自动化、版权、劳动者权利或企业集中度的问题,不再凭其本身的是非曲直被讨论,而是被吸纳进一个更宏大的政治叙事之中,即增长、竞争力和人工智能竞赛。以英国的“人工智能增长区”计划为例,该计划承诺移除建设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障碍”,以便让英国成为“人工智能的创造者,而不是接受者”。

英国一位贸易大臣最近也将这一计划描述为能够“吸引人工智能初创企业和成长型企业”,并“带来一连串优质、面向未来的就业机会”。在这种政治叙事里,围绕用水、用电或民主问责的反对意见,就会被视为繁荣的障碍。这也改变了外界接批评意见的方式。

问题不再是某种担忧是否合理、是否需要回应,而变成提出这种担忧的人是否属于一个可以被放心忽视,甚至应当被警惕的类别。这个词已经开始获得制度性力量。美国内部情报简报警告“反技术暴力极端主义活动”,并将“环境极端分子”描述为数据中心的潜在威胁,从而把对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和平反对,重新纳入“国家安全”这一弹性极大的政治类别之中。

美国近期的反恐战略就是一个有用的例子。在宽泛的“极端主义”分类之下,被纳入的是一批立场和信念各异的行动者,从“无政府主义者和反法西斯主义者”到“暴力左翼极端分子”以及其他彼此几乎没有共同点的运动。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被放进了同一个类别。在英国,围绕环境成本、民主问责和数字依赖的担忧,正与增长、竞争力和国家人工智能领导地位的诉求发生碰撞。

要求加强对科技公司的公共监督,常常被描述为对创新、创业或经济活力的威胁。这种叙事方式,对那些在人工智能持续扩张中利益最深的人尤其有用,包括建设相关系统的公司、提供资金的投资者,以及重押其成功的机构。对他们而言,反对声音很少被呈现为围绕资源、权力、社会需求或民主问责的正当分歧,也不会被视为关于社会应如何界定“智能”或“知识”的合理讨论。

这种逻辑有时会被说得极其直白。风险投资人马克·安德里森在2023年的《技术乐观主义宣言》中称,任何试图放缓人工智能发展的人,都等同于在实施“某种形式的谋杀”。这一说法本身相当惊人,但其背后的论证路径十分清楚。

如果人工智能能够治愈所有疾病,以“更好的方式”改造社会,并解决人类面临的最大挑战,那么,因电费上涨而反对数据中心,就很容易被描绘成目光短浅,甚至自私。按照这种说法,宏大承诺的规模足以压倒任何具体的不满,无论这些不满本身多么正当。也正是在这里,异议声音会迅速被淹没。

将近一个世纪前,公共关系学先驱爱德华·伯内斯提出,民主社会越来越依赖他所说的“制造同意”。随着越来越多公民形成政治组织,并具备影响公共生活的能力,挑战已不再只是治理民众,而是塑造他们理解世界时所依据的那些前提。斗争的重心转向了对公众舆论本身的管理。今天,像“反技术”“反增长”“反创新”这样的标签之所以被不断制造出来,正是为了组织公共讨论,决定哪些担忧会显得严肃、值得重视。

爱德华·S·赫尔曼和诺姆·乔姆斯基在冷战时期也识别出一种类似机制。在他们的宣传模型中,“反共主义”就是一个强有力的过滤器,借此决定谁能获得正当性。有些观点因此显得负责任、现实可行,另一些则甚至还没来得及被认真讨论,就先被视为可疑。如今,针对所谓“反技术”运动的讨伐,正是这一机制在当下的对应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一切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围绕人工智能的许多核心问题至今仍未解决。环境成本是真实存在的。劳动替代已经发生。教育收益仍有激烈争议。市场力量正在不可阻挡地集中。公共监督依然薄弱而分散。如今,数万亿美元正流入人工智能基础设施,这自动制造出强大的激励,去维持一种“这一进程不可避免、数字扩张还将继续”的叙事。

社会对于知识和专业性的理解也在各地被重新定义。几乎没有什么地方真正展开过一场讨论:社会究竟应当如何界定智能、知识和专业性。如果这一界定是在无意中或默认状态下完成的,其影响对社会的基本制度结构而言,可能极其巨大。随着这些问题越来越清晰,新的、具有整合作用的反对叙事也可能会出现,而且这种出现是合理的。最近推出的“人工智能抵制名单”等倡议,或许已经显示出这种趋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人工智能抵制的粗暴简化,回避了所有这些至关重要的民主问题。民主讨论所依赖的,不只是形式上拥有表达异议的权利。它同样取决于,人们能否在不被贴上“进步之敌”标签的情况下,质疑那些占主导地位的前提。

因此,围绕人工智能最重要的政治斗争,或许并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谁有权界定哪些未来是正当的,哪些抵抗形式又是正当的。大型科技公司对此心知肚明,这也是为什么它们会在媒体盟友的帮助下,决意让这场斗争过早结束。任何仍自称民主的社会,都不应允许这种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