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您把那套大平层的钥匙给我吧,我跟小雅搬进去之前,得先找人重新装修一下。”
周建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婿张磊,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女儿周小雅。女儿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没说话。
“装修?”周建国放下茶杯,语气不急不缓,“那套房子我全款拿下来的,一千一百万,交房那天我就跟小雅说了,主卧朝南,采光最好,你们住。次卧和小书房我都没动,你们想怎么布置都行。”
张磊笑了笑,嘴角往上牵,但眼睛没动:“爸,我跟我爸妈商量过了。他们老两口住的那个老小区没电梯,腿脚不方便,我想着那套房子大,就把向阳那个主卧给他们住。我和小雅住次卧就行,反正我们年轻。”
周建国转头看女儿:“小雅,你也是这个意思?”
周小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张磊,又低下去:“爸……张磊他爸妈确实……”
“行了。”周建国摆摆手,打断了女儿的话,“房子是你名下的,你自己拿主意。我不管。”
他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串钥匙放在张磊面前。张磊接过钥匙,手指捏紧,指节泛白。
“谢谢爸。”张磊站起来,拉了周小雅一把,“那我们先走了,装修的事我马上就安排人。”
门关上之后,周建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张磊的车慢慢驶出小区。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个保存了三个月的号码,拨出去。
“老陈,我那个新楼盘的门禁系统,你们那个视网膜识别的版本,后天能装完吗?”
电话那头回了句什么,周建国只说了两个字:“加钱。”
第二天,张磊就带着装修队进了那套大平层。
他把主卧的门拆了,把朝南的整面墙打通,换成了落地窗。施工队的人问他要不要装个窗帘杆,张磊摆了摆手:“不用,我爸妈喜欢阳光,窗户大点敞亮。”
他在卧室里加了两个老人用的防滑扶手,把床换成了护理床的尺寸,又在床头装了一个紧急呼叫器。周小雅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嘴上没说,手里的塑料袋子被攥出了皱褶。
“小雅,你过来看看,”张磊朝她招手,“你看这个床头柜,我特意买的带药盒抽屉的,我妈每天吃的药比较多,放这个方便。”
周小雅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床头柜,又看了一眼墙上新装的呼叫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磊,这房子是我爸全款给我买的……”
“我知道啊,”张磊转过身,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但结婚以后,你家的不也是我家的吗?你爸那么多钱,买套房子给咱们住,那咱们怎么住不得听我的?再说了,我爸妈年纪大了,住主卧不是应该的吗?”
周小雅没再说话。
第三天早上,张磊提着两袋早餐,开着车到了大平层楼下。他按了门禁密码——密码还是他设置的,他爸妈的生日。
门没开。
他又按了一遍,屏幕提示密码错误。
“怎么回事?”他拿出手机给装修队的小工打电话,“那个门禁密码是不是给你们弄乱了?我进不去。”
“张哥,我们昨天下午就干完活撤了,门禁系统没动过啊。”
张磊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给周小雅打电话:“小雅,楼下门禁密码是不是被你改了?我进不去。”
“我没改啊。”周小雅的声音有点茫然,“我爸昨天说门禁系统升级了,说今天要重新录入,我还没去呢。”
张磊站在门口,手里的早餐渐渐凉了。他往电梯口看了一眼,刚好碰上隔壁单元的邻居出来扔垃圾,对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输了一遍密码,门禁屏幕跳出一个提示框——
“请进行视网膜扫描。”
张磊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门禁上那个新装的黑色摄像头,像一只眼睛一样盯着他。他凑近镜头,屏幕上的绿光扫了一下,然后跳出了两个红色的字:“失败。”
他又试了一次,失败。
三次之后,屏幕弹出语音提示:“无效访问,请与物业联系。”
张磊站在那扇门前,手里是两袋已经半凉的包子。他拿起手机给物业打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您好,大平层这边的门禁系统是我们新装的视网膜识别,每一户需要业主本人到前台录入,其他人没有权限。”
“我是业主的丈夫,我老婆周小雅,你们应该认识……”
“先生,系统只认业主登记的第一次视网膜扫描,您如果需要录入,需要业主陪同。”
张磊挂掉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八分。他给周小雅打了第三个电话,关机。
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又给周小雅打第四个,还是关机。
他把那两袋早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那扇新换的门禁摄像头,在晨光里反射着一丝冷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中午,他爸打电话跟他说:“小磊,你那个岳父今天早上来我们小区了,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来,就走了。”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微信:“爸,门禁系统换了?”
周建国没有回。
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那个“爸”字后面跟着一个灰色的“已读”标记。
他忽然想起来,自从那天他拿到钥匙,周建国就再也没给他说过一句话。
而门禁系统的后台管理员账号,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他看了一眼门禁摄像头,那个黑色的镜头正对着他。
他忽然有种感觉——那扇门,好像从那一天起,就不是他能开得了的。
第2章
张磊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了车。他没回周小雅那条消息,也没再打过去。他坐在车里,空调风对着脸吹,方向盘上他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五个字——离婚协议。
凭什么?一千一百万全款的房子,他住进去第一天,钥匙还没焐热,门禁就给换了。换就换,他认了,大不了第二天跟周小雅去前台录个视网膜。但离婚协议?他周建国凭什么替他女儿做这个主?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窜出去。他开得很快,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地往后退。他想起周建国那天坐在沙发上,端茶杯的样子,慢条斯理,像在听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汇报工作。他当时以为周建国是默许了。他周建国没反对,那就是同意。
他忽然想起来,周建国那天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好”字。
他送他们走的时候,也没说“慢走”。他只说了一句:“房子是你名下的,你自己拿主意。”
现在回过头看,那句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他当时没听出来的东西——像一把刀,钝的那面朝你,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翻过来。
张磊把车停在周建国公司楼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两下。周小雅的消息:“你看见我爸的消息了?”“你回我一句行吗?”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车门。
周建国的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里,三间门面打通,门头招牌上写着“建民建材”。张磊以前来过几次,每次都坐在一楼那间茶室里等人,周建国从不让他上二楼。
今天他进了门,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拨了个内线:“周总,您女婿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小姑娘挂了电话,朝他笑了笑:“张哥,周总让你直接上二楼。”
张磊心里那股火往上窜了一下。以前从来不让他上二楼,今天让了。他踩着楼梯往上走,每一级台阶都嘎吱响。二楼楼梯口有扇门,他推开,看见周建国坐在一张老式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杯茶。桌上还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坐。”周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磊坐下来,周建国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看他。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带离婚协议来吗?”
张磊咽了口唾沫:“爸,我觉得咱们之间有误会。主卧的事我承认没跟您提前沟通,但小雅是同意的……”
“小雅同意?”周建国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把主卧改给她公公婆婆的时候,小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那个袋子是她在楼下超市买的苹果,你说给她爸妈吃,她拿了一路。”
张磊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买那个床头柜,装紧急呼叫器的时候,你问过小雅一句吗?那间卧室的朝向,你知道她从小到大最想要的,就是早上能晒到太阳的卧室吗?”
周建国放下茶杯,动作很轻,但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知道她那天晚上在我家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就问你什么,你知不知道?”
张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抖了一下。
周建国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张磊低头看,照片里是他和周小雅去民政局领证那天拍的——周小雅穿白色连衣裙,他穿深蓝色衬衫,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周小雅嘴角有一点笑意,那个笑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那天她早上哭了。”周建国说,“她哭不是因为嫁给你,是因为她妈不在了。她结婚那天,没有一个娘家人陪她走红毯。”
“爸……”
“你别叫我爸。”周建国把照片推回去,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张磊,“你改主卧那天,我出门去了一趟你们楼下。你爸妈住的小区,我站在楼下二十分钟,你妈从窗户里看见我了,没开窗,拉上了窗帘。”
张磊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起他爸昨天那个电话——他爸说:“你岳父来咱们小区了。”
“你妈拉窗帘,不是她不好意思,”周建国站起来,走窗边,背对着张磊,“是她知道我来干什么。”
张磊浑身一震。他盯着周建国的后脑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建国那天去他爸妈小区,不是路过,不是有事,他是去当面问一句。
他问的是什么?
周建国转过身,重新坐下,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张磊面前:“我女儿不会跟你离婚。”
张磊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纸袋。袋子里的文件露出一角,他认出了那个——购房合同。
“那套房子,写的是小雅的名字,但首付款是我账户划过去的,全款。”周建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合同上有一条补充协议,业主方保留随时变更门禁系统权限的权利,我签的时候跟开发商说了,门禁数据由物业后台独立管理,只有业主本人可以授权。”
张磊看着那份合同,额头上渗出薄汗。
“那天你带着装修队进场的时候,我就跟物业打了招呼,三天之内完成视网膜识别系统升级。第三天早上,你的权限就被清空了。”
张磊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清的?”
“你刚才在楼下刷不开门之后,我让物业后台把你们的记录都清理了。你现在去前台录,也录不了——系统只认业主本人首次登记的那组数据,而首次登记,今天上午九点我让小雅去录完了。”
张磊的脸白了。他脑子嗡了一声,耳边好像有电流在响。
“爸,您这是……您这是让我进不去自己家?”
“那是我女儿的家。”周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拿着钥匙,从我手里拿走的,不代表你就有资格住进去。房子是我买给小雅的,不是买给你,更不是买给你爸妈的。你改主卧那天,你问过小雅一句吗?你改完之后,你给你爸妈打电话说‘主卧给你们收拾好了’,你听着,你是在通知你老婆,还是在通知你岳父?”
张磊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裤腿,他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今天带离婚协议来,我不收。我让你带,是让你想一想——你要是真跟小雅离了,那套房子,你住过吗?”
张磊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了一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胸膛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那我爸妈那间主卧……他们住不成了?”
周建国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爸你妈那间主卧?那间卧室现在还是空的。装修的推拉门和呼叫器都在,但你爸妈从来没进去住过。”
张磊愣住了。
“你爸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周建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他说:‘周总,主卧的事是我家小磊自作主张,我们老两口没那个意思。那间房您拆了也行,我们住老小区挺好的。’”
张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周建国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手机,把一段通话录音打开。
录音里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周总,主卧的事是我家小磊自作主张,我们老两口没那个意思。那间房您拆了也行,我们住老小区挺好的,电梯不电梯的,我们爬得动……”
录音在张磊耳朵里响了整整十秒,他把手撑在桌面上,牙齿咬得咯吱响。
周建国摁掉录音,看着张磊的眼睛。
“你爸六十多岁了,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你妈在旁边一直说‘别说了别说了’——她不是不想住主卧,她是怕你跟她儿子闹矛盾。”
张磊的鼻子抽了一下,眼眶泛红,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你改主卧那天,你在改的是什么东西?”周建国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你在替你爸妈做决定。你在替你老婆做决定。你在替所有人做主,唯独没有替你自己做主。”
张磊没说话。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晃,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的竹竿。
楼下前台的内线响了,周建国接起来,听了几秒,放下电话。
“小雅在楼下等你。”
张磊抹了一把脸,往门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建国叫住了他。
“张磊。”
他停住脚。
“你跟小雅结婚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离你们很远,我没有上台,因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想嫁给你。”
周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现在我还是不确定。”
张磊没回头,他踩着楼梯往楼下走,每一步都比平时重。
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周小雅坐在那里,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纸袋,里面是两杯咖啡。她看见他下来,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他很久没见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她把一杯咖啡递给他,张磊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发现她的手凉得吓人。
“张磊,”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想搬出来住,跟我爸住一段时间。”
张磊手里的咖啡差点掉下去。他握住那杯咖啡,纸杯被他捏得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看着周小雅,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一种非常安静、非常笃定的拒绝。
“你搬出来?”他的声音有点哑,“那我呢?”
周小雅低下头,看着地板,只说了一句话:“你回你爸妈那儿住几天吧。”
张磊站在原地,咖啡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烫得他鼻尖微微发红。他忽然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天他拿着钥匙走进那套大平层的样子,他踩过那扇新换的门,抬头看见阳光洒进来,他心想,这是我爸妈的晚年。
他从来没想过那间房,是他老婆从小到大的梦。
“那……”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主卧,还留着吗?”
周小雅抬起头,看了他三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让我爸找人把落地窗拆了。”她说,“那间房,我不打算住。”
她把另一杯咖啡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转头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话。
“我一直在等你问我一件事。”
“你从来没问过。”
门开了,门外的阳光扑进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磊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收银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单号:20261102,一杯热美式,一杯热拿铁。拿铁上的备注写着:少冰。”
张磊盯着那个“少冰”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从来不知道周小雅喝拿铁要少冰。每次他买咖啡,都是随便点的热拿铁。
他从来没问过她喜欢什么。他从来没问过她要什么。他从来没问过她答不答应。
他把那杯热拿铁拿起来,纸杯壁烫着他的手指。他喝了一口,是苦的,没加糖。
他站在一楼大厅里,窗外是阳光,门已经关上了,周小雅已经走了。
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周建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了。
他拿着那杯热拿铁,慢慢走上台阶,回到了车里。
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个苍老的男声说:“小磊,我是爸。”
是他爸。
他爸的声音比他记忆里老了很多,枯得像秋天的叶子。
“爸,有什么事?”
“你妈今天早上在厨房摔了一跤。”
张磊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不严重,就是……就是她想去把那个门禁密码抄下来,放在口袋里,怕你回来进不了门。”
张磊坐在车里,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指攥着方向盘,指尖发白。
他爸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张磊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爸在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等他回来,他妈在家里摔了一跤,不是因为腿脚不方便,是因为她怕他进不了那个门。
而这个门,是他亲手给自己锁上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车里,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的备注他没存,但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短信提醒:“你妈没事,你放心吧。主卧的事我们老两口无所谓,你只要把小雅带回来就好。”
他看完那条短信,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那栋大平层的楼顶还在,落地窗还在,但站在楼下望上去,那间主卧里空荡荡的,连窗帘都没挂。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上,眼睛望着那扇他再也刷不开的门。
那条短信里写的是“你只要把小雅带回来就好”。
但他忽然发现,小雅已经不在那间房里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他住了那间房三天,他一次都没想过,小雅睡在哪间房。小雅那天晚上,在他改完主卧之后,睡在哪个房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小雅搬出来的那三天,她从来没在那间大平层里睡过一个晚上。
她一直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拿铁,纸杯已经凉了。
他拨通了周小雅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小雅。”
“嗯。”
“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挂了。
然后周小雅说了一句话:“我在我爸公司旁边的酒店。”
张磊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掉在方向盘上,他没擦。
他从来没问过她在哪。
他从来没问过她去哪。
他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
她住在酒店里三天,他一次都没想过要问她一声。
他挂断电话,把车钥匙插进孔里,发动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楼的窗户里,那间主卧的落地窗还没拆,阳光已经照了进去,但空无一人。
第3章
张磊在红绿灯前把手机挂了。他后视镜里看见后面那辆车的司机正在比划手势,他不知道比划的是什么,他也没心情去看。他把车拐进路边一个临时停车位,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他妈那句“傻孩子”还在耳边响。那个笑,那种叹气,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做错了什么事,他妈都是这样,先叹气,再笑,然后说“傻孩子”。他从来没觉得那三个字有什么特殊含义,今天他听出来了,那里面藏着一个他从来没读懂的信号——他妈在告诉他,不管他干了什么,她都会兜着。
但他妈摔了一跤。
厨房的地砖她擦了几十年,从来没摔过。今天摔了,是在他改完主卧之后的第三天。她摔了,不是因为腿脚不便,是因为她心里揣着一件事,那件事压得她走路的时候分了神——她儿子刷不开那扇门。
张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他妈摔了,小雅住酒店,主卧的落地窗还在那儿空着。他忽然有点恨自己,恨自己那天进门的时候没有多看周小雅一眼,恨自己拿钥匙的时候没问一句“你想住哪间”。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他妈那个号码,又拨了回去。铃声响了两下,接通了。
“妈,你摔哪儿了?严不严重?”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膝盖磕了一下,青了一块,你爸给我贴了膏药。”他妈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抢着说,“你别担心,你别跑回来,你忙你的。”
“我忙什么……”他喉咙发紧,“我回来看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爸的声音凑过来:“小磊,你别回来。你妈没事,我送她去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事。你现在回来,她反而更操心。”
张磊攥着手机,指腹压在边框上,压出白痕。他忽然觉得他爸说的对——他回去了,他妈会更操心。操心什么?操心他跟周小雅的事,操心他进不了那个门,操心那间主卧。
他挂掉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是周小雅。
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十五分。他想起周小雅坐在酒店沙发上那杯没喝的咖啡,想起她说的那句“我让你爸把落地窗拆了”,他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生他的气,她是已经想好了一种答案,那个答案里没有他。
他发动车,开往周建国公司旁边的那个酒店。
他停好车,走到前台,报了周小雅的名字。前台查了一下,告诉他房间号。他上楼,走到房门前,抬手准备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听见门里面传来周小雅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扇门,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昨天把主卧改完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他全程没跟我说话。他跟他爸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说‘主卧装好了’,第二个说‘明天我接你们来看看’。他跟他爸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笑着的,那种笑我从来没听他对我有过。”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张磊听不见。他站在门外,手缓缓放下来,垂在身侧。
“我当时就想,我爸花了一千一百万买的那个房子,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把最朝南的那间房给他爸妈了。我不是说不能给他爸妈住,我是说,他哪怕跟我商量一句,‘小雅,你觉得这样行不行’,我都会说行。但他没有。他认定我会同意,所以他不需要问。”
门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是周小雅轻轻的吸气声。
“我后来住在酒店里,翻了三天手机。我翻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翻了我们出去玩的记录,翻了聊天记录。张磊从来没问过我要什么。他问过我的每一个问题,都是通知式的问题——‘我们明天去吃什么’,‘我们周末去哪’,‘那房子装修你要不要看看’。他给我的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句号。”
张磊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背抵着壁纸,凉意从布料透进来。
“我跟我爸说我要搬出来住的时候,我爸没问我原因。他看了我一眼,就说了两个字:‘行,住酒店吧。’”
“我爸是唯一一个不问原因就知道答案的人。”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叹息。
张磊站在门外,没敲门。他慢慢退开两步,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
他忽然想起来,结婚那天早上,周小雅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有点紧张”。他当时没回。他在开车,他想着中午的酒席排场,想着要给几个伴郎发红包,想着他爸说的“你岳父不会上台,你不用管”。他当时回了两个字:“别紧张”。发出去之后他再也没看过。
他现在忽然想知道,他当时要是再多回一句“我紧张”,周小雅会不会不一样。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翻到了结婚那天早上的那条消息——“我有点紧张”。他回复的下面,周小雅发了一个“嗯”字,然后是他发了一句“到了”,再然后是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一片空白,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那片空白不是因为没话可说了——是他没问过她为什么紧张。她紧张是因为她妈不在了,她紧张是因为没有娘家人陪她,她紧张是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她。
他退了回去,拨了周小雅的号码。这一次,她接了。
“张磊?”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刚刚哭过。
“嗯,是我。”
“你在哪?”
“你在门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周小雅露出半张脸,眼睛是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真的站在那儿。
“你站多久了?”
“刚来。”
周小雅看了他三秒,没关门,也没让他进来。她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神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那是一种审视,一种他从来没被周小雅拿来对着他的眼神。
“张磊,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那套房子的主卧,你后来想过拆掉吗?”
张磊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站在那里,嘴巴张开又合上,脑子里反复滚动着他爸那句“这间房不打算住”,但他说不出口。他想说“拆”,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
周小雅看着他的表情,轻轻的,慢慢的,摇了一下头。
“你没想过。”
她说完这句话,把门合上了,合得很慢,但最终还是关上了。
张磊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透进来,照在地毯上,照着上面一道一道的压痕。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手机响了,是他爸。“小磊,你在哪?你妈说让你回来吃饭。”他爸的声音很平和,好像在刻意压着什么情绪。
“我……我在外头。爸,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间主卧的事,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我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改之前没跟我和你妈说过?”
张磊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那天他拿到钥匙之后,第一时间给他爸打了电话。他说:“爸,那套房子你们住,我来安排。”他爸在电话里说了句什么,他没仔细听,他只记得他爸说了一句“你看着办”。
“爸,我当时没问过你的意见,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通知你。”
“嗯。”
他爸那个“嗯”字,轻得像一声叹气,但那个字里,张磊忽然听出了另一层东西——他爸不是没意见,是他爸不想给他添麻烦。他爸不想让他觉得老两口麻烦,所以他爸说了“你看着办”,然后挂了电话。
“爸,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爸的声音:“你妈刚才跟我说了句话,她说,‘小磊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会替人做决定了。’她说完,又笑了一下。你妈那个笑,我看了几十年,我知道她笑里头的意思是——她什么都懂,但她不说。”
张磊握紧手机,喉咙里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往上涌,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爸,我回来吃饭。”
“行。你妈炖了排骨。”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周小雅那扇紧闭的房门,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的阳光已经偏移了,照在墙角上,留下一道斜斜的光斑。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他进了电梯,按下1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门缝里闪过一个人影——是周小雅,她开了门,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方向。
他没看见她,电梯关了,他下去了。
周小雅站在走廊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她和他在民政局领证那天拍的照片,那张照片她一直没删。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照片设置成了“隐藏”。
她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像药。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给他爸发了一条消息:“爸,我想搬去你那边住一段时间。”
她爸秒回了两个字:“来吧。”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里又蓄满了东西,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她收拾得很慢,每一件衣服叠好之后都会停一下。她叠那件白色连衣裙的时候,手顿住了——那是她领证那天穿的裙子,张磊那天夸了她一句“挺好看的”。那是他说过的她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几句夸她的话。
她把那条裙子叠好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
外面太阳落下来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最后的余光也收走了。
酒店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张磊的名字。然后她摁了删除键,删了那条聊天记录,删了全部。她没拉黑,但她把那个对话框从列表里划掉了。
她推着行李箱走出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透进一丝走廊的灯,照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裂缝。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没回头。
而她不知道的是,张磊在他爸妈家吃饭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她爸周建国发来的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四个字:“小雅搬了。”
第4章
张磊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四个字他看了不下十遍——“小雅搬了”。他拨了三遍周小雅的号码,每一遍都是关机。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秒钟,然后摁灭了屏幕。
他走回餐厅,他爸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上,他妈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把汤放在桌上,没说话。
“妈,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他妈的声音里有种藏不住的紧,“大晚上……”
“我去周叔那边。”他说完就走到玄关换鞋,拿了车钥匙,拉开门。他听见他妈在后面说了一句“把外套带上”,他没回头。
他开车出了小区,导航上输入周建国公司的地址。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他脸颊发凉。他想起他爸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你妈炖了排骨”,他刚才一口没吃,排骨还搁在盘子里,凉了。
他把车停在周建国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楼上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是二楼,周建国那间。他下车,走进楼栋,一楼前台没人,他直接上了二楼。楼梯口的门是开着的,他推门进去,看见周建国坐在老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坐。”周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磊坐下来,没等他开口,周建国先说了:“小雅在我这儿住了,今晚睡客房。她没哭,也没闹,进门之后收拾了一下房间,跟我说了句‘爸,晚安’,然后就关了门。”
张磊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口。
“我让你来,不是让你带她回去的。”周建国放下茶杯,“我是想让你听一段话。”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录音里是周小雅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爸,我今天在酒店里想了很久。张磊改那个主卧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那个瞬间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他说了一句‘小雅你去帮我倒杯水’,我就去了。我给他倒了水,放在茶几上,他拿着手机跟他爸打电话,没看我。然后我坐下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那面墙拆了,我看着那面墙一块一块掉下来,我忽然觉得,我自己好像也在一点一点被拆掉。”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周小雅的一声叹气,很浅,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不是说他不该给他爸妈住。我是说,他把我当成一个什么人了?他把我当成他生活里的一个配件,一个‘默认同意’的按钮。他做任何决定之前不需要问我,因为他觉得我一定同意。他不是不在意我,他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在意我。”
录音到这里停了。
周建国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张磊:“你听见了?”
张磊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关节泛白。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字字都像带着刺。
“那套房子,我原本想等小雅三十岁的时候,作为她妈的遗物交给她。”周建国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她妈走的那年,小雅刚大学毕业。她妈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给小雅买套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字,谁都不让写。我当时说,行。她妈说,你别让女婿住进去就姓了张。”
张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没当回事。我觉得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但你的处理方式是,你拿着钥匙,把主卧改了,把我女儿放在客厅里,让她给你倒水,然后你跟你爸打电话说‘主卧收拾好了’。”周建国声音平稳,但每一句话都像在把刀慢慢推出来,“你把那套房子住成了你的房子,你从来没见过那是我女儿的房子。”
张磊额头的汗渗出来,他没擦。
“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让你道歉的。道歉没用。我也不打算让你把小雅带走。她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愿意养她,不需要你操心。”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还有一件事。你爸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张磊抬起头:“我爸?”
“嗯。他说他想跟你妈一起,来给我和小雅道个歉。”
张磊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个。
“我说不用。”周建国转过身,“我说不是你爸你妈的错,是你没做对的事,你爸你妈不用替你兜着。然后你爸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周总,我们老两口教育儿子教育得不好’。他说完这句话,我听见你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张磊站起来了。他站在那里,椅子向后滑了一截。他胸口起伏着,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
“你爸你妈没有教育得不好。”周建国看着他的眼睛,“你爸你妈教你做人要踏实,要孝顺,要对人好。但你从来没有学会一件事——你要问你老婆愿不愿意。”
张磊站在那里,浑身发僵。他想起他爸在电话里那句“我们老两口教育儿子教育得不好”,他想起他妈的哭声。他活了三十年,他爸他妈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我们教育得不好”。那是他爸这辈子唯一一次承认自己做得不够,是为了他。
他张开口,声音是沙哑的:“周叔……我能见见小雅吗?”
周建国看了他三秒,然后摇了摇头:“现在不行。她睡着了。你明天再来。”
张磊站在办公室中央,像一棵被拔起来的树,根须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扎。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建国在后面说了一句:“张磊,你要记住——你爸你妈替你说‘对不起’,是因为你不想说。”
张磊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回头,踩着楼梯走下去。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他走到车门口,正准备拉车门,忽然看见车雨刷器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很工整,是周小雅的笔迹:
“张磊,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是我结婚以来第一次说出口。不是因为你今天才做错,是因为我今天才敢说。你别来找我了。我也不想离婚。但我想一个人待一阵子。”
纸条下面没有署名。
张磊站在原地,夜风从楼栋口灌进来,吹得纸条边缘微微卷动。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他拿着那张纸条,反复看了五遍,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泡过,冷而沉。
他坐在车里,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打开周小雅的对话框,输了几个字,删掉,又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发动了车。
他开回去的路上,经过那个红绿灯路口,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张纸条上的字,周小雅是写完一张纸条之后压在雨刷器下面的,她得下楼,她得穿过前台的走廊,她得站在他的车前,把纸条放好。她没有给他打电话。她没有当面说。她是用一张纸条说的,就像他从来没问过她一样,她也没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到家的时候,他爸他妈还坐在客厅里。他妈面前放着一碗汤,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爸抬头看他,没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报纸。
他走进自己那间卧室,关上门,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看了最后一眼。
纸条上写着——“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把纸条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关上抽屉,坐在床边。
窗外是夜深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拉出一长条黄色的影子。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手机响了。是他爸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听见他爸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小磊,你妈在客厅里坐了俩小时了,她睡不着。她问我,小磊跟小雅会不会离。我说不会。你妈说了一句——‘要是离了,那个落地窗就白拆了。’”
张磊听完那条语音,握着手机,胸口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他走出卧室,看见他妈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他走过去,在他妈旁边坐下。他妈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担心、还有一丝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似的审视。
“妈。”
“嗯。”
“落地窗拆了,还能重新装。”
他妈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很轻地说了一句:“小磊,你知道那间落地窗,小雅是什么时候拆的吗?”
张磊愣了一下:“不是前天?”
“前天她搬走之前,让物业拆的。我跟你爸昨天下午路过那栋楼,看见了,窗户被封了,那个洞补上了。她拆的时候,没叫人帮你搬那块玻璃,她自己找来工人,自己盯着拆的。”他妈顿了顿,“她拆那扇窗户的时候,谁都没说,她是一个人干的。”
张磊坐在那里,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她一个人干的。”
他妈重复了这一句,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干了那件事之后,才搬来跟你周叔住的。”
张磊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背上,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小雅拆那扇落地窗的时候,不是因为它碍眼,是因为她发现那扇窗户的视线方向,照见的从来不是她。那扇窗户对着小区入口,对着他爸他妈来的方向。她推开窗看见的是别人家,她关了窗,看见的也是别人家。
她拆了那扇窗,是因为她从那天开始,就决定不再往那个方向看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抬头看天。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零散的星星,细得像针尖。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微信,一个陌生人的添加请求。备注里写着:“周叔让我给你的。”
他点了通过。对方发来一张照片,是大平层那套房子的内部照片——落地窗已经封了,之前被拆掉的墙重新砌上了,灰色的水泥抹面,没有粉刷,像一个刚刚愈合的口子。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小雅说,这个洞不用填了,她想要一间朝北的房间。”
张磊看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朝北的房间。
他从来不知道周小雅喜欢朝北。他从来没问过。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然后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打开那个抽屉,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拿出来,翻到背面,写了一个字。
他只写了一个字。
“问。”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里。
第5章
张磊一夜没睡。
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见他妈在厨房摔了一跤,他想去扶,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周建国那条消息还悬在屏幕上,“明天早上九点,你过来一趟”。
他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五秒钟。眼睛底下有两道青,下颌的胡茬冒出来一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出门之前想了一下,又从衣柜里拿出那件领证那天穿的深蓝色衬衫,套上了。
他出门的时候,他妈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粥,看见他穿那件衬衫,眼神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把粥递过来:“吃点再走。”
他接过来,站在玄关喝了半碗。粥是温的,米粒煮得烂,咸菜碟放在鞋柜上,他夹了两筷子就着咽下去。他把碗放回厨房,拉开门,说了一句“妈,我走了”,他妈在后面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里飘的絮。
他到周建国公司楼下的时候,八点五十分。他把车停好,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推开车门。
一楼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站起来,笑了一下:“张哥,周总让你直接上二楼,小雅姐在茶室等你。”
茶室。他以前来过那间茶室七八次,每次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周建国,从没进过那间茶室。他踩着楼梯上楼,走了几步,想起来一件事——他以前来的时候,每次周小雅都说“我在茶室等你”,他从来没上去过,他总是说“你下来吧”,然后周小雅就下来了。
他从来没上过那间茶室。
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茶室的门。门是木质的,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吱”。他看见了周小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是热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漠,但很平静。那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平静——她以前看他,眼睛里总有一点亮东西,今天那点亮东西不见了。
“坐。”周小雅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坐下来,看着那杯茶,没喝。
周小雅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放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水面:“张磊,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要跟你吵架。我也不想跟你谈离婚。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你说。”
“那套房子的主卧,我已经让人封了。落地窗拆掉了,墙补上了。新的装修方案我重新找了一个设计师,对方给我设计了一间朝北的书房和一间朝南的次卧。我不打算把那间朝南的次卧给任何人住——那间房,我用来做书房。”
张磊张了张嘴,周小雅抬手拦住了他。
“你先听我说完。那套房子的门禁,我昨天去物业重新录了我的视网膜。你的权限,我没有添加。不是我不让你进,是我想让你知道——那扇门,你以后要进,得经过我同意。”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移开。那种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丈夫说话,像在跟一个陌生人确认一个协议条款。
张磊喉结动了一下:“小雅,我……”
“你昨天去我爸办公室,我爸给你听了那段录音对吧?”周小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段录音是我前天录的,我录之前就知道我爸会放给你听。我录的时候没哭,我爸放给你听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听了。但今天我想当面再跟你说一遍。”
她把茶杯放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改主卧那天,你给我倒水,我端给你,你低头看你手机,你嘴里说了句‘谢谢’,但你眼睛没看我。你那天改那面墙的时候,你全程没看过我一次。你跟你爸妈打了两通电话,你跟你爸笑着说‘主卧装好了’,你那个笑,我隔着三米都看得见。但你转头看我的时候,你的表情是平的,像在看一面墙。”
张磊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压在白瓷上,压出几道指纹。
“我不是说那间主卧你不能给你爸妈住,我是说,你跟我结婚两年,你做所有决定之前,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话。你不问我去哪,不问我想吃什么都,不问我想住哪间房,不问我想不想。你把所有‘要不要’都变成了‘就这样吧’。我不是嫁了一个丈夫,我是嫁了一台做了决定的机器。”
周小雅的声音一直都是平稳的,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尾音微微抖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晃了一下。
张磊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那片茶叶,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气都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出来的热气。
“小雅,我昨天回去想了很多。我想起你住在酒店那天,我想起你站在门口看着我拆墙那天。我突然发现,你跟我结完婚之后,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不’。你从来不说。你不说,是因为你觉得说了也没用。”
周小雅看着他,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昨天把你那张纸条翻了出来,看了一晚上。我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那张拍下来的纸条照片翻出来,翻到背面给她看。照片上那个“问”字,是他昨晚写的,字迹有点潦草,笔尖用力过猛,最后一竖拖出一个小小的勾,像没写完的句子。
周小雅看了那个字,目光停在那个“问”字上面,停留了大约三秒钟。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那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任何东西都要长。
她把手机推回去:“张磊,你会问吗?”
张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发现,她今天穿的那件米白色毛衣,是领证那天她穿的那件同款,只是颜色不一样。她今天穿的是米白,那天穿的是白色。同款不同色,像某个人在试着从原来的位置走开半步。
“我会。”他说。
“行。”周小雅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那你先问一个。”
张磊坐在那里,脑子里像被打翻了一整盒钉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看着周小雅,她用一种等待的目光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急不躁,像等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但不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你住酒店那三天,你每天晚上几点睡的?”
周小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十一点左右。第二天凌晨两点才睡着,因为窗帘没拉好,走廊的灯漏进来。”
“你现在住你爸家,早上几点起床?”
“七点二十。”
“你早上吃什么?”
周小雅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微妙的松动,像一层薄冰上裂开了一线细细的纹路:“我爸熬了粥,配咸菜。有时候加个鸡蛋。”
“你喜欢吃什么?”
周小雅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轮:“你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我现在问了。”
周小雅低下头,她看着桌面上那壶已经有点凉了的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张磊不确定那算不算笑,她说:“我喜欢吃糯米鸡。糯米鸡,加一点辣椒。你每次买早点都只买包子和油条,我说了两次我不爱吃,你说‘下次换’,但下次你还是买包子和油条。”
张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他记起来了,他说过那三个字——“下次换”。他确实说过,但他从来没换过。他每次走到早餐摊跟前,下意识点了包子和油条,因为他爸喜欢,他妈喜欢,他也喜欢。他从来没有想过周小雅喜欢什么。
“还有一件事。”周小雅抬起头,“你昨晚上在我爸公司楼下那张纸条,你放口袋里了?”
“嗯。”
“你回去之后看了一遍,没有再看第二遍?”
“我看了五遍。”
周小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说了一句很低很低的话:“我以为你看了一遍就扔了。”
张磊的胸口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段温热的、酸涩的东西,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平整地放在桌面上,推到周小雅面前。纸条上他写的那个“问”字朝上,底下压着周小雅原来写的那行字——“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留着。”他说,“以后还会看。”
周小雅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拿起来,翻到正面,又翻到背面,看了两遍。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了自己口袋里。
“那你走吧。”
张磊愣了:“走?”
“我说完了。你也没说完。你刚才问了三个问题,我答了。但你还没问我那个最关键的。”
张磊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眼睛和嘴角之间来来回回扫了两次。他忽然明白了她说的“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他该问那个他一直没问过的问题。
他张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周小雅,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周小雅坐在那里,手指放在那个放纸条的口袋外面,指腹压着布料,她的目光没有移开。房间里很安静,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只剩下蒸汽的余味在空气中飘散。
她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茶室门口。她停住了,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你先把该问的都问完。”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
张磊坐在那里,桌上只剩下一杯凉透的茶和他面前那只空杯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白瓷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茶渍,他想起来,那杯茶是她倒的,她倒茶的时候,壶嘴对着他的方向,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倒茶的动作。
他坐在那儿,看着门口那条缝,外面走廊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窄窄的明线。他听见走廊另一头有脚步声,很轻,像踩着拖鞋在地板上走的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他低下头,拿起那只空杯子,杯子里还有一点残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微微发涩,但舌根上浮起一丝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回甘。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出茶室,关上那扇木门。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周小雅站在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低着头在喝什么。他没有下去,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她。
她喝了两口,把杯盖拧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身往小区方向走了。
她没有回头。
张磊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那个米白色的背影在晨光里慢慢缩小,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手机响了。
是他爸:“小磊,你妈问你在哪,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他握着手机,眼睛还看着周小雅消失的那个拐角:“回。我回去吃。”
他挂了电话,走下楼,一楼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低着头在翻一本杂志,但翻页的动作比正常速度慢了一拍。
他经过前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们周总今天在哪?”
“周总上午去工地了,下午回来。”
张磊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茶杯——他刚才从茶室带出来的那只白瓷杯,杯壁上有一道他之前没注意到的裂纹,细细的一道,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把它翻过来,杯底印着一行小字:“建民建材年会纪念杯,2018年。”
他忽然想起来,2018年他还没认识周小雅。
他攥着那只杯子,走回车里,把杯子放在副驾上。他发动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杯子,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
“小雅。”
“嗯。”
“你那个保温杯里装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一点意外味道的笑——那种笑很浅,像冰面上第一道裂缝,还没裂开,但已经露了光。
“酸梅汤。我爸熬的。”
“你下午有空吗?”
“干嘛?”
“我想请你喝杯茶。不是凉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小雅说:“几点?”
“三点。你定地方。”
“我爸公司楼下那家珍珠奶茶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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