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三个月时,丈夫正给孩子做胎教。
“宝宝以后要像你知遥阿姨,聪明、勇敢,敢滑雪,也敢一个人去看世界。”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故意问他:
“那我和沈知遥一起掉进海里,你救谁?”
周叙白想也没想。
“当然救你。”
心底刚泛起一丝暖意,他便笑着补充:
“知遥会游泳,还拿过冲浪冠军,哪里用得着别人救?”
恰好这时,三人群里弹出沈知遥的照片。
她刚结束南极旅行,站在冰川前迎风大笑。
周叙白立刻捧起手机,认真回复:
【还是你活得潇洒。】
【等孩子出生,我去陪你跳伞。】
手机黑屏时,我看见了倒映在屏幕上的自己。
脸色苍白,宽大的孕妇裙下双脚浮肿,腰腹长满了妊娠纹。
为了这个家,我辞掉工作,放弃所有社交,生活里只剩下产检和准备婴儿用品。
可周叙白欣赏的,从来都是沈知遥那样自由耀眼的人。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问。
只是低头摸着小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我和周叙白的这段婚姻,已经走到头了。
1
周叙白回复完消息,才发现我一直没有说话。
他放下手机,将手重新贴回我的小腹。
“怎么了?”
“真因为一句话吃醋了?”
我没有回答。
他便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你和知遥不一样。”
“她闲不住,适合去外面闯,你性格安稳,能把家照顾好,也是一种优点。”
他说得理所当然,可这些话却像尖锐的刺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
手机又响了一声。
沈知遥在三人群里说,她提前结束行程,今晚就能到家。
周叙白立刻回复:
【来家里吃饭,给你接风。】
消息发出去后,他才抬头看我。
“知遥在南极待了一个多月,肯定吃不惯外面的东西。”
“晚上做几个她喜欢的菜,再炖一锅排骨汤。”
我胃里一阵翻涌。
怀孕后,我闻不得油烟,已经吐了整整一个月。
“能不能出去吃?”
“我今天不太舒服。”
周叙白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她连续坐了二十多个小时飞机都没喊累。”
“你才怀孕三个月,怎么每天不是头晕就是想吐?”
“医生都说了,孕妇不能一直躺着,适当做点家务对身体好。”
说完,他便低头继续和沈知遥聊天。
下午,我强忍着恶心去了厨房。
糖醋排骨刚下锅,油烟扑到脸上,我便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胃里没有东西。
我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很久,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周叙白从门口经过,只停了几秒。
“没事吧?”
我刚想说话,他的手机便响了。
沈知遥已经到了楼下。
周叙白立刻转身。
“你吐完记得漱口,我先下去接她。”
房门关上后,我一个人跪在冰冷的瓷砖上。
忽然想起验出怀孕的那天。
周叙白抱着那张检查单看了很久。
一向冷静的人,眼圈竟一点点红了。
他蹲下来亲吻我的小腹,声音都在发颤。
“绵绵,把银行的工作辞了吧。”
“每天早出晚归,还要面对那么多客户,我不放心。”
“以后你只管安心养胎,我养得起你和孩子。”
我舍不得那份做了六年的工作。
可他说,孩子只有一个,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再找。
他说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
我信了。
可辞职不到两个月,我在他嘴里便成了每天只会躺着、连一顿饭都不愿意做的人。
地面冰冷的触感蔓延在皮肤上。
我抬手擦了擦不知不觉流了满脸的泪水。
给律师发去消息。
【麻烦您,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2
半个小时后,门外传来笑声。
周叙白替沈知遥拖着三个行李箱进来,手臂上还挂着她的冲锋衣。
沈知遥看见满桌饭菜,夸张地抱住我。
“绵绵,还是你最好。”
“我要是叙白,肯定也娶你,每天回家都有热饭吃,多幸福。”
周叙白将她的行李放好,闻言笑了一声。
“你学不来。”
“绵绵没什么事业心,你要是在家待上三天,估计能把房顶掀了。”
两个人都笑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
“我的工作,明明是你让我辞的。”
客厅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周叙白皱眉看向我。
“我只是觉得那点工资不值得你挺着肚子辛苦。”
“辞职是你自己同意的,怎么现在又怪到我头上?”
沈知遥连忙拉住我的手。
“绵绵,叙白也是心疼你。”
“而且女人不一定非要有事业。你能把家庭照顾好,已经很厉害了。”
她语气真诚。
可听在耳朵里,却比嘲讽更难受。
沈知遥可以拿国际大奖,可以环游世界,可以冲浪跳伞。
而我辞掉工作、怀着孩子、忍着孕吐做出一桌饭。
能得到的最高评价,不过是把家照顾得不错。
吃饭时,沈知遥拿出平板,给周叙白看她刚完成的项目方案。
两个人从海外市场聊到融资计划。
这个场景,我看了七年。
学生时代,他们便是学校最耀眼的双子星。
他们一起拿过创业大赛冠军,也一起登上过财经杂志。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
他们熬夜修改项目时,我负责送饭。
他们站在台上接受采访,我坐在台下,替他们保管手机和外套。
我曾经以为,只要周叙白最后牵着我的手回家。
站不站在他身边,并不重要。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
婚姻给了我妻子的身份,却没有让我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沈知遥讲到融资计划时,我忍不住提醒:
“现在这个行业的政策好像有变化,银行那边最近收紧了审批。”
周叙白连头都没抬。
“你都辞职两个月了,消息早就落后了。”
“这些事我和知遥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沈知遥却看向我,笑着说:
“绵绵能想到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证明她平时也有关注我们。”
周叙白这才抬起头。
“她一直这样,怕跟不上我们,就什么都硬听。”
“其实没必要。”
他替我盛了一碗汤,放到面前。
“每个人能力不一样。”
“你安心把孩子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我看着碗里的汤,上面撒满了我从不吃的香菜,胃里又开始翻涌。
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确认了周三上午的产检预约。
上一次产检,周叙白临时要送沈知遥去机场,答应下一次一定陪我。
可我没有再问他还记不记得。
3
周三那天,周叙白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沈知遥的项目拿到新一轮融资,晚上要办庆功宴。
临走前,他替我热好牛奶,叮嘱道:
“叶酸记得吃。”
“今天做完检查,把结果发给我。”
“知遥刚回国,晚上可能会喝多,我得照看她。”
我望着他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
“好。”
到了医院,检查做到一半,医生忽然停了下来。
“胎儿的大脑组织没有正常发育。”
“这种情况无法治疗,孩子出生后也不能存活。”
我怔怔看着屏幕上那团已经有了轮廓的影子。
耳边像是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十分钟前,我还在猜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十分钟后,医生却告诉我,这个孩子根本没有机会来到世上。
偏偏就在这时,我的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鲜血很快浸透了裙摆。
医生脸色一变,立即让护士推来轮椅。
“你已经出现出血,不能再拖。”
“必须尽快终止妊娠,否则大人也可能有危险。”
一切发生得太快。
我甚至来不及真正接受这个孩子保不住了,终止妊娠同意书便已经放到面前。
签字前,我只提出一个请求。
“能不能让我先给孩子爸爸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满是庆功宴布置现场的嘈杂声。
周叙白不耐烦地问:“检查做完了?”
我死死攥着手机。
“叙白,检查出问题了。”
“医生说孩子是无颅畸形,必须马上……”
“苏绵,我现在没空听你矫情这些事。”
他直接打断我。
“知遥的发布会马上开始,所有人都在等我。”
“不是指标,孩子他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
护士同情地看着我。
“家属赶不过来吗?”
我盯着熄灭的屏幕,过了很久,才摇摇头。
手术过程中出现了意外。
我躺在手术台上,听见医生急促地让护士准备输血。
再次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观察室。
护士见我醒来,松了口气。
“术中大出血,幸好抢救及时。”
“你现在不能一个人走,必须让家属过来。”
她将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盯着周叙白的号码看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十几秒才接通。
周叙白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不耐烦。
“又怎么了?”
我看着床边还没有输完的血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手术已经做完了。”
“我大出血,孩子也没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他的冷笑。
“苏绵,一个小时前,你还只是说产检有问题。”
“现在就变成流产、大出血了?”
“为了把我从知遥的庆功宴骗走,你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我艰难地解释:
“我没有骗你,医生可以……”
护士实在听不下去,接过手机。
“先生,苏女士刚做完终止妊娠手术,术中发生大出血,必须有人陪护。”
周叙白却冷声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请你不要配合她演戏。”
电话那边传来沈知遥的声音。
“叙白,快来切蛋糕,大家都在等你。”
周叙白的语气立刻缓和。
“马上来。”
挂断前,他只留下一句:
“苏绵,拿孩子争宠很恶毒,拿孩子的命撒谎更恶毒。”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筒里只剩忙音。
护士气得脸色发白。
“这是孩子爸爸?”
我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轻轻摇了摇头。
“很快就不是了。”
夜里十二点,我还在输液。
手机忽然弹出三人群的视频通话。
我以为周叙白终于想起来问一句,手术是真是假。
可接通后,镜头里出现的却是沈知遥。
她大概喝多了,误触了群聊通话。
手机被随手放在酒柜上,镜头正好对着不远处的沙发。
沈知遥仰头看着周叙白,忽然笑了。
“叙白,我后悔了。”
“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雪山、沙漠、南极,我原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可今天看见你给孩子买的东西,我突然也想有个家了。”
“我不想再一个人漂泊。”
周叙白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问:
“为什么现在才说?”
沈知遥眼圈红了。
“如果我大学毕业那年没有走呢?”
“如果我那时候告诉你,我愿意留下,你会娶我吗?”
周叙白没有立即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让我知道了答案。
沈知遥又问了一遍:
“会吗?”
“会。”
只一个字,便将我和他七年的感情撕得粉碎。
我痛苦的大口喘着气,几乎呼吸不过来。
护士过来替我换药时,不小心碰掉了手机。
视频通话随之中断。
我没有重新打过去。
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输血袋里的液体一点点流进身体。
那个他希望像沈知遥的孩子已经没有了。
而我也终于不用再和他们纠缠一生。
4
我办理出院回到家后,周叙白依旧没有回来。
我将属于自己的东西装进行李箱,又把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
随后,我买了一张飞往挪威看极光的机票。
这是我二十岁时就想完成的愿望。
七年来,我和周叙白订过三次机票。
第一次,沈知遥滑雪摔伤,他连夜赶去照顾她。
第二次,沈知遥的项目入围国际大奖,他退掉机票,陪她去国外领奖。
第三次出发前,沈知遥失恋喝醉,他守了她整整一夜。
每一次,周叙白都说以后会补给我。
可我等了七年,也没等到那次所谓的以后。
到达机场时,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
我刚办好托运,便看见了周叙白和沈知遥。
沈知遥穿着白色羽绒服,周叙白正低头替她整理围巾。
沈知遥举着两张机票,笑得眉眼弯弯。
“大学时说好一起去冰岛看极光,没想到拖了这么多年。”
周叙白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次不会再失约了。”
手机恰好在这时响起。
周叙白发来消息:
【公司临时安排出差,我要离开几天。】
【你在家好好反省,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我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讥讽地笑了笑。
机场广播开始提醒登机。
我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向自己的登机口。
从今天起,他们去看他们的极光。
而我要去过没有他们的人生。
即将走进登机通道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苏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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