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闺蜜结婚要我当伴娘却让我负责全部酒水,我订了最低档的散装白酒。婚宴上宾客纷纷离席,她哭着质问我时,我拿出她当年婚礼的消费清单。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李薇站在客厅正中间,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指尖发白。
赵东升没抬头。他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句话。茶几上摆着两个一次性饭盒,还剩半盒没吃完的炒面,油已经凝了。
“你妈那二十万,是给我爸治病的。”李薇的声音开始抖,“你说你拿去周转,三个月还,现在半年了,钱呢?”
赵东升终于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笑——那种他在公司对客户的笑,嘴角上翘,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李薇,咱们能不能别一回家就谈钱?”
“不谈钱谈什么?”李薇把卡扔在茶几上,啪的一声,“这里面一共三百四十二块六毛。我上个月的工资,加上我晚上的兼职,一分没动,全在这张卡里。你呢?你工资卡上个月发了一万二,你告诉我花哪儿了?”
赵东升站起来,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盒,李薇一把按住了。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赵东升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缩回去了,“钱花了就花了,我跟你报备什么?那是我挣的。”
空气静了一秒。
李薇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他们结婚四年,孩子三岁,赵东升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挣的?”李薇笑了一声,很轻,“你上个月加班费三千二,我替你去人事核的。你这半年,有一分钱是拿回家里的吗?房租是我交的,孩子托班是我交的,你妈生日红包是我发的,你爸住院那两万,我找我弟借的。你现在跟我说,那是你挣的?”
赵东升的表情变了。他的下颌绷紧了,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
“李薇,你非得这么说话吗?当着孩子的面。”
孩子不在。孩子在她妈那儿。李薇知道他在找借口。
“赵东升,二十万,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只要一个回答——钱在哪儿?”
赵东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薇以为他要说什么真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投了。”
“投哪儿了?”
“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赵东升又不说话了。他绕开李薇,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也没擦,甩了两下,转过身。
“你别问了,项目还在运作,钱暂时取不出来。你再给我三个月。”
“你上回也说的三个月。”李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我不问项目了。你把转账记录给我看,钱打给谁了,什么账户,什么时间,我看了就走。”
赵东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李薇后背发凉。
“你看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笔钱走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账户。”
李薇的手指开始发麻。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又一个可能性撞进来又碎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像一个外人在问。
“还有谁?”
赵东升没回答。他转身走回客厅,弯腰把茶几上那两个饭盒收拾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外套。
“我去趟公司,晚上不回来吃了。”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李薇在后面说了一句。
“赵东升,你爸上个月的靶向药,是我弟从网上买了寄过来的。你妈不知道。你现在走出去,门一关,我明天就去法院。”
赵东升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去。”
门关上了。
李薇站在客厅里,听着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安静下来。她慢慢蹲下去,把茶几上那张银行卡捡起来,捏在手心里,塑料的边角硌着掌心。
她走到卧室,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微信,她妈发来的,语音条,三十秒。
她没点开。
她先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周瑾。她大学室友,现在在银行做信贷部副主任。她打字很快。
“周瑾,帮我查一个账户的流水,私人的,我授权。”
周瑾秒回:“谁的?”
“赵东升。”
周瑾那边显示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条:“你疯了?”
李薇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往下滑,坐在了地板上。卧室没开灯,窗帘拉着,只剩床头充电器上那个小红点在暗里一闪一闪。
她想起上周五的事。
上周五她去赵东升公司楼下等他下班,想着两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她站在楼下花坛边,看见赵东升从大堂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女的,穿黑色西装裙,短头发,个子很高。赵东升侧着头跟她说话,笑得跟刚才对李薇笑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那个笑——眼睛是亮的。
李薇当时没上去。她站在花坛后面,看着赵东升替那个女人拉开车门,看她坐进去,然后赵东升绕到驾驶座,两人一起走了。车是黑色的,奥迪A6,不是赵东升的,赵东升的车是银色福克斯。
李薇掏出手机查了那个女人的脸。她用赵东升的微博小号翻了半天,在一个本地企业联谊会的合照里认出来了——徐曼,赵东升公司新来的副总,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在游艇上的背影。
李薇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她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把里面叠好的毛衣一件件拿出来,堆在床上。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没拆开过。这是两个月前,赵东升换季收衣服的时候,她无意中看见他往这里面塞了什么东西。当时赵东升发现她在看,动作很快地拉了抽屉,说“没什么,旧发票”。
李薇当时信了。
现在她蹲在衣柜前,拆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三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借款协议。借款人赵东升,出借人徐曼,金额五十万,年利率百分之十八,借款用途写着“个人商业投资”。日期是四个月前。赵东升的签字压着指印。
第二张,是一份聊天记录截图。赵东升和徐曼的微信,徐曼说:“钱不急,你先把人稳住。”赵东升回了一个“嗯”。
第三张,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收款人账户名——赵东升母亲,孙秀兰。金额二十万整。转账时间是三个月前,备注栏写了两个字:还钱。
李薇把三张纸平铺在床单上,看了很久。
她掏出手机,把三张纸拍了照,存进加密相册。然后她把纸原样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底下,把毛衣一件件盖回去,关上柜门。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五秒钟,然后擦干脸,走出去,拿起手机。
周瑾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真要查?查出来什么你承受得了吗?”
李薇打了三个字:“查。现在。”
周瑾回:“明天早上九点,你来我行里,带身份证和结婚证原件,还有你那张银行卡,流水可以调。但我跟你说好,有些东西一旦调出来,你就回不了头了。”
李薇放下手机。她走到儿童房门口,推开门。里面有一张粉色的小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上别着一个草莓发卡,是她女儿昨天走之前夹上去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进来,她低头看。
不是周瑾。是赵东升。
消息只有四个字:“别查了。求。”
李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钟。
“求。”
赵东升结婚四年,没跟她说过这个字。哪怕当初他爸查出肺癌,他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都没跟她说一个求字。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赵东升的对话框里,又跳出一句话:“明天回家跟你说。都跟你说。”
紧接着第三条:“孩子明天别送妈那儿了,接回来吧,我想她。”
李薇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昨天买的草莓。她拿出来,洗了六个,装在碗里,端到茶几上。然后她坐在沙发上,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很慢。
吃到第四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周瑾:“刚查到一个东西。你先别急。赵东升名下所有储蓄账户和信用卡,四个月前注销了两个,剩一个活期。那个活期账户里,昨天刚进来一笔钱——三十六万。转账方叫‘鼎盛资本管理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法人是一个叫孙小军的名字。孙小军是你婆婆孙秀兰的亲侄子。赵东升的表弟。”
李薇把嘴里的草莓咽下去。
“所以那二十万,打给了你妈。”她轻声说,像在跟空气说话,“你妈又打给了你表弟。你表弟的公司给你打回来三十六万。赵东升,你在这中间干了什么?”
她把手机关了,塞进沙发缝里。然后她起身,走进卧室,拿起床头柜上赵东升的枕头,把枕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
枕芯掉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U盘。银灰色,指甲盖大小,用透明胶带贴在枕芯夹层的布料上。
李薇捏着那个U盘,站在卧室里。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车流声,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她看着手里的U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东升今晚说“不回来吃了”。
他不是去公司。
他是跑了。
李薇攥紧U盘,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她把U盘插进去。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账。
第2章
文件夹点开,里面是七个Excel表格。
李薇按文件名排列,从第一个开始点。日期从半年前开始。第一张表的名字叫“流水台账1”,打开,密密麻麻的行,全是转账记录。收款人姓名、金额、时间、备注。最早的一笔,五个月前,赵东升的个人账户转出五万,收款人:孙小军。
第二张表,收款人开始出现了其他名字。第三张表,金额突然变大。第四张表,赵东升的账户里进了一笔八十万,转出方仍然是鼎盛资本。但备注栏写的是:项目回款第一期。李薇一路看下去,手指不断滑动触控板。到第五张表的时候,她停住了。
有一行写着:徐曼,借款转投资,金额五十万,日期和她在抽屉里看到的借款协议完全吻合。但下面的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实际用途:补充鼎盛现金流,用于孙小军个人债务偿还。
李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缓慢地把鼠标移到第六张表。
这张表的不一样,叫“对公流水”。里面全是公司的账户往来,但公司名字让她陌生。她从来没听赵东升提过这家公司——鑫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法人写的名字,是赵东升本人。注册日期是七个月前。经营范围是建筑材料、五金交电、塑料制品。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
赵东升自己注册了一家公司。
李薇继续往下翻,鑫达建材的对公账户流水显示,这个账户最早一笔钱进来,是五个月前,鼎盛资本转过来的一百万。然后从那个月开始,每隔两周,这个账户就会向一个叫刘德胜的私人账户转一笔钱,金额不等,有时五万,有时八万。最近的一笔,就在上周二,转了十二万。
李薇把屏幕亮度调高,然后截了所有表的图,发了三张给周瑾。五分钟后周瑾电话打过来了。
“你在哪儿?”
“家里。”
“赵东升在吗?”
“不在。”
电话那头周瑾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李薇,那个刘德胜,我帮你查了。你坐稳。”
李薇没说话,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继续滑动着触控板,看着那些数字在屏幕上掠过。
“刘德胜是鑫达建材的挂名股东,身份证号我托人查了,这个人今年六十二岁,之前有过两次劳动纠纷的记录,都是劳务公司起诉他拖欠工资。”周瑾的声音慢下来,“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家鑫达建材,三周前开出了一张五十万的商业承兑汇票,收款方写了你婆婆的名字。孙秀兰。那张汇票目前还没有兑付,还在流通。”
李薇停住了手。
“你婆婆用自己的名字收了一张五十万的票,赵东升自己的公司开出来的。”周瑾在那头吸了一口气,“李薇,你婆婆知不知道这事不好说,但汇票这东西,一旦兑付,你婆婆的个人账户里就会进来五十万。然后这五十万,按我对赵东升这些操作的判断,下一步就是转给鼎盛。转一圈,账面上干干净净。”
李薇把手机拿下来,摁了免提,放在桌上。她点开第七张表。
这张表只写了一句话,在表格最上方,加粗,红色字体:总缺口:一百七十二万。
“李薇?”周瑾在电话里叫她。
“在。”
“你要报警吗?这些材料如果有足够证据链,诈骗和非法集资的帽子他戴定了。”
李薇没回答。她看到那张表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号很小,差点没注意到。她把表格放大——资金缺口部分将使用家庭共有财产进行抵押补充。该房产位于明湖区香樟苑3栋502,产权人李薇、赵东升共有。
李薇慢慢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
香樟苑那套房子,是她爸去世前给她的。她爸走的时候把老房子卖了,又添了自己的积蓄,凑了首付,写上她的名字。后来结婚,赵东升说以后要一起还贷,李薇把他也加了上去。那个房子,是她爸生前最后一年,骑着电动车跑了七趟房产交易中心才办下来的。她爸走的那天晚上,最后的遗言是:“薇薇,有个窝,再难都能撑下去。”
“周瑾。”李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嗓子,“他拿房子抵了。”
“什么叫拿房子抵了?”周瑾那边声音紧起来,“抵押登记要你本人签字,他一个人办不了。”
“但他办了。”李薇点开那张表下面的附件,是一个PDF扫描件,文件名叫“抵押申请材料”。她打开,第一页就是一份不动产抵押登记申请表,抵押人一栏签了两个人的名字——赵东升,和旁边一个她完全没见过的签名。
那个签名工工整整,笔画圆润,写着三个字:李薇。
仿的。连她的笔迹风格都仿了。
李薇把PDF往下翻,后面附着赵东升的身份证复印件,她的身份证复印件,结婚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所有材料一应俱全,盖着银行的红章,落款时间是两个月前。经办人签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陈浩。徐曼的助理。李薇在照片里见过那个男的,跟在徐曼身后拎包的那个。
“周瑾,你先别报警。”李薇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今晚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跑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去公司,让我别查了,明天回来跟我说。但我把他枕芯拆了,里面藏了一个U盘,所有这些东西全在里面。”李薇的声音稳得吓人,“他把U盘藏在枕芯里没带走,我只有一种理解——他知道自己今晚出不去,或者他根本不想让我明天查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家。他把证据留给我了。”
“留给你?”
“对。他跑了,但他把能让我找到他的东西全留下了。”
电话那头周瑾的声音突然变低了:“李薇,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不是跑。他这是把线头递给你,让你去拽。你一拽,他自己脱身。”
李薇看着屏幕上那张伪造的签名,伸出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划,把那张抵押申请放大到满屏。那个“薇”字的最后一点,写歪了,向左下方偏了一点。她自己写字的时候,那个点永远是正上正下,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练字,她爸盯着她一笔一划改过来的。
“周瑾,你帮我做件事。”
“说。”
“明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你行里。你帮我把这些流水打出来,我要原件。然后你帮我查一下鑫达建材的工商信息,股东、法人、历史变更,全部拉出来。”
“可以。但李薇,我得提醒你一句。赵东升把东西留给你,不一定是为了让你救他。他可能是为了让你——替他扛。”
李薇把手机拿起来,关掉免提,贴在耳朵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小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有一辆银色福克斯停在不远处的车位里。那是赵东升的车。他没开走。
“他车还在楼下。”李薇说,“他没开车走。”
“那怎么走的?”
“打车,或者有人来接他。”
李薇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手指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PDF文件最后一页。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把U盘里的文件夹重新扫了一遍,一个被命名为“备份”的子文件夹在最底下,她刚才没点开。
她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创建时间是今天晚上七点三十二分。就是赵东升出门前最后几分钟。文档里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李薇,对不起。
第二行:香樟苑的房子,我只抵了九十天。九十天后如果钱还不上,银行才会走拍卖程序。我把自己锁在九十天里,你还有时间。
第三行:去找孙小军。鼎盛的账里有一条隐线,不在表里,在徐曼手里。
李薇把这三行字重新看了三遍。然后她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她走到客厅,打开门,看了一眼楼道。电梯停在1楼,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她关上门,反锁,然后把客厅的灯全开了,把电视也打开了,随便按了一个新闻频道,让声音响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孙小军的。
她没有存过这个号码。但她从赵东升手机里翻到过,赵东升给这个号码的备注是“表弟工地”。她背下来了。
她拨了出去。
嘟、嘟、嘟。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正要挂断,电话通了。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点鼻腔,背景很安静:“喂?”
“孙小军。”
“你谁?”
“我是李薇,赵东升老婆。”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嫂子啊。这么晚了,有事?”
“赵东升在你这儿吗?”
孙小军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他吸气、吐气。“嫂子,你说什么呢,我哥怎么会在我这儿?”
“他今晚没回家,车还停在楼下。他除了你这儿,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那是你俩的事,我掺和不着。”孙小军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嫂子,你要找人的话,要不你打个110?我跟东升哥关系再好,也不能替他跟你撒谎,对吧?”
李薇攥紧手机,指甲嵌进手机壳边缘的硅胶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孙小军,鼎盛那三十六万,你打给他个人账户干什么?”
电话那头打火机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孙小军的声音变了一种调子,慢了,沉了:“嫂子,有些事你别瞎打听。东升哥对你不错了,他把房子只抵了九十天,没走死的路子,你别不知道好歹。”
“什么叫不知道好歹?”
“那房子他要是真想动,能三个月之内让你连首付都拿不回来。他只写了九十天,就是给你留活路的。你见好就收。”
李薇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另一只手按在餐桌边缘,撑住自己。
“孙小军,我问你最后一句。那些钱,去哪儿了?”
孙小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像吐烟圈:“你去问我哥啊。”
电话挂了。
李薇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她按了录音键保存。
她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走到阳台。夜风灌进来,晾衣架上挂着赵东升的一件衬衫,白色的,袖口上有一块墨渍,他开会时蹭上去的,一直没洗。她伸手把那件衬衫取下来,叠了两折,搭在阳台栏杆上。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给赵东升发了三个字:“你回来。”
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已送达”三个字,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已读。她不知道他关了手机,还是把她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电视屏幕。新闻里正在播一个本地新闻,一行字幕划过屏幕下方——“明湖区一家建材公司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法人已被控制。”
李薇的眼睛定在那行字幕上。
建材公司。虚开发票。法人被控制。
她猛地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周瑾的号码。
“周瑾,你帮我查一件事。鑫达建材的法人赵东升,是不是已经被公安传唤了?”
周瑾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
“……李薇,我刚看到一个内部提示。”周瑾的声音变了,“鑫达建材法人赵东升,今晚七点五十分,在城北高速出口被拦下,现在人已经被带走了。案由是虚开增值税发票,涉案金额三百七十万。他在车上。”
李薇把手机缓缓从耳边拿下来。
七点五十分。赵东升七点三十二分在U盘里留了那三行字,七点五十分在高速出口被带走。
他跑的方向,不是往外。
他是主动往那个方向上撞的。
第3章
李薇一晚上没睡。
她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手机搁在膝盖上,每隔十分钟就亮一次。周瑾发了两条消息。她妈发了三条语音,她都没点开。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来,她低头看。
赵东升的对话框里,那个“已送达”依然没有变成“已读”。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眶发青,嘴唇干裂,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她拿湿毛巾敷了敷眼睛,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把U盘和那三张纸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塞进包里,出了门。
银行九点开门,她提前到了十五分钟。周瑾已经在信贷部办公室等她,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流水单。周瑾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昨晚没睡。”
“先看东西。”
周瑾把打印出来的材料推过来。第一页是赵东升名下所有储蓄账户过去一年的完整流水,第二页开始是鑫达建材对公账户的全部往来,第三页是鼎盛资本的几条关键转账记录。周瑾用荧光笔在几行数据上画了圈。
“你看这条,三个月前,鼎盛转给鑫达一笔一百二十万,备注写的是‘货款’。但是鑫达的工商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跟鼎盛发生业务往来需要的资质。这笔钱进来三天后,鑫达就向一个叫‘明湖众创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账户转出了同样金额的一笔钱。明湖众创的法人是谁你猜?”
李薇翻到下一页。周瑾已经替她把工商信息调出来了。明湖众创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徐曼。成立日期比鑫达建材晚十天,注册地址跟鼎盛资本在同一栋写字楼里,只是楼层不同。
“这是一条资金循环。”周瑾的手指在荧光笔画的圈上点了点,“鼎盛给鑫达,鑫达给明湖,明湖再以什么方式回流到鼎盛。中间每一笔都是‘合法’的合同流,但实际上的操作人只有两个——赵东升和徐曼。孙小军在鼎盛挂了个法人,他负责签字,徐曼负责通道,赵东升负责出面的那一头。”
李薇翻了翻后面的材料,周瑾替她拉出了徐曼的个人征信报告——无逾期,无负债,名下有一套全款房产,按揭为零。但有一栏让李薇停了手,徐曼的信用卡额度总共是一百二十万,全部使用额度为零。
“一个人背着上百万的授信额度一分没用,但你从她对公账户走的钱已经翻了四倍。”周瑾靠在椅背上,“李薇,徐曼不是缺钱的人,她是帮人洗钱的人。赵东升在中间的位置很微妙。他是明面上的法人,出事了他第一个进去。徐曼和孙小军都在暗处。”
李薇把材料收进包里,站起来。
“你去哪儿?”周瑾跟着站起来。
“城北分局。”
周瑾拉住她的手臂:“你现在去见他?他被控制期间家属探视的流程你清楚吗?你得先确定案件性质,如果是刑事拘留,律师才能进去。你现在去连人都见不着。”
“我不见他。”李薇说,“我去交东西。”
周瑾看着她,慢慢松了手。
“你手上的东西交出去,赵东升的刑期只重不轻。”
李薇把包带往肩上拉了拉。“他昨晚把U盘藏在枕芯里,把抵押合同放在抽屉里,人往高速口开。周瑾,他不是跑。他是算好了时间让人抓他。他留证据给我,是让我选。”
“选什么?”
“选替他捂住,还是替他递出去。”
周瑾沉默了两秒钟。“你选哪个?”
李薇没回答。她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
城北分局的接待大厅人不多,她在窗口填了表,值班民警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她递过去的文件袋,表情没有变化,只说了句:“你坐那边等一下。”
她坐在塑料椅上等了四十分钟。大厅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空调开得低,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没把外套拉紧,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的墙面。墙上挂着一幅宣传画,写着“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右下角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小块,露出白色的底漆。
四十分钟后,一个穿便服的男人从走廊里走出来,看上去四十出头,头发很短,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他走到她面前,没坐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赵东升的家属?”
“他妻子。”
“你交的这些材料,我们昨晚在车上已经取到了同一批电子件。”男人的语气很平,“你丈夫主动配合调查,提供了所有账户信息和操作记录。他交代的内容跟你送来的材料基本吻合。”
李薇抬起头。“他交代了多少?”
“目前不便透露具体细节。但可以告诉你的是,他昨晚被拦下来的时候,车上有一部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全部没有锁屏,所有数据完好。他主动跟我们的人说‘东西都在里面’。”
李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有没有提到徐曼?”
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但那一下很短,快到李薇几乎没抓住。“你认识徐曼?”
“她是赵东升公司的副总。”
“这个情况我们已经在核实。”男人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你提交的材料我们会作为补充证据存档。你可以回去了。后续有需要的话,我们会通知你。”
李薇站起来。“我能见他一面吗?”
“刑事拘留期间,除了律师,其他人暂时不能会见。你可以委托律师申请。”
李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男人在身后说了一句:“你丈夫昨晚跟我们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可以告诉你。”
李薇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说‘我老婆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找她。’”
李薇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分局门口的台阶上,抬手挡了一下光。包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本市。
她接起来。
“嫂子。”孙小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昨晚轻快了不少,“听说你今天早上去分局了?”
李薇没说话。
“嫂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东升哥进去之前跟我打过电话,他说他留了东西给你,但他也说了,让你别往外递。”孙小军的声音带着一点笑,“你递了,那后面的事就不归我管了。”
“孙小军,你跟他到底在做什么?”
“做什么?”孙小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嫂子,你真以为那二十万是你婆婆看病用的?东升哥拿你妈的钱给他爸治病是实话,但那笔钱他根本就没动过。二十万在鼎盛的账上放了不到一天,就转到他表弟的那个公司里了。他爸的靶向药是你弟买的,没错。但那二十万你妈打过来的时候,赵东升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步。”
“他计划了什么?”
“嫂子,你听了别生气。”孙小军的声音压低了,“东升哥这半年在做的,是把账面上的窟窿用家庭资产一点一点填进去。你妈那二十万,是第一个填洞的口子。然后是你那张工资卡。你每个月打进去的钱,你以为都花在买菜和孩子身上了?实际上他每个月都从你卡里转一笔小的,凑到鼎盛的流动里去。他不跟你说,是因为他知道你发现了就不会同意了。”
李薇站在台阶上,手机贴着耳朵,手指冻得发麻。阳光打在水泥地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
“多少个口子?”
“你妈那笔,你工资卡上断断续续凑的大概七万,加上他从自己工资里扣的,再就是房子。”孙小军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房子那一块,他做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不管。但他只抵了九十天,这是真的。他跟我说过,如果九十天内他填不上,他就进去。进去之前,他把所有东西交给你,就是让你——”
“让我什么?”
孙小军沉默了两秒。“让你决定,这笔烂账,你要不要接。”
李薇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
“孙小军,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录音?”
“嫂子,录就录了。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没碰法律红线。我就是个签字的人,公司法人挂名,钱我一分没拿过。你查我,查不出东西。”孙小军的语气忽然带了点别的意味,“但是你婆婆那边就不一样了。那二十万走的是她的账户,那张汇票写的也是她的名字。你查到底,第一个被追的人,是她。”
李薇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团。她翻出通讯录,点开她妈的对话框,那三条未听的语音还在。她点开了第一条。
“薇薇,你弟弟说昨天打你电话你一直没接,怎么回事啊?你俩吵架了?”
第二条:“你婆婆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问东升去哪儿了,说昨晚一直联系不上,急得哭。你们俩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三条:“薇薇,钱的事不急,你弟说不着急还。你先顾好自己和孩子,别跟东升闹太僵。日子总要过下去。”
李薇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她掏出手机,给赵东升的号发了一条消息:“你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人往公安撞。你是想让我替你选一次对不对?”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已读。
她继续打字:“我选了。但我选的路不是你安排好的那一条。我把材料递出去了,我不替你兜底。你欠的钱,我卖房还。你欠的刑,你自己扛。”
她按下发送键。
然后她给周瑾打了个电话:“帮我联系一个律师。刑事方向的,我要去拘留所见一个人。”
“见谁?”
“赵东升。我要当面问他一句话。就一句。”
周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哪句话?”
李薇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触到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问他那张汇票上的五十万,到底是谁让他写他妈的名的。他写的时候知不知道,那张票一旦兑不了,他妈会跟他一起进去。”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退,梧桐树叶绿得很深,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在她的手背上。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上面有一道昨晚被卡边缘硌出来的红印子,已经不疼了,但颜色还没退。
她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
赵东升的对话框里,那两条消息旁边,同时出现了两个字。
已读。
第4章
他没有回复。
那两个字,已读,像两块石头沉进了水底,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李薇等了一路,公交从城北开到城南,她看着窗外换了一茬又一茬的街景,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赵东升的对话框里,始终只有她发出去的那两段话,和那两个已读。
下午两点,周瑾发来一个联系方式。律师姓林,刑事方向的,在本地做了十二年,电话打过去约了第二天上午在律所见。李薇挂了电话,去幼儿园接了女儿,孩子看见她就笑,举着手里的橡皮泥捏的小鸭子给她看,李薇蹲下来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紧到孩子挣了一下。
“妈妈,你弄疼我了。”
李薇松了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牵着她往家走。路上买了菜,做了饭,喂孩子吃完,给她洗澡、讲故事、哄睡。孩子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毛绒兔子,草莓发卡夹在耳朵上,歪了一点。
李薇坐在儿童房的床沿上,看着女儿的脸。呼吸一起一伏,睫毛很长,跟她爸一模一样。她伸手把草莓发卡正了正,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她打开手机,翻到孙小军的号码,拨出去,忙音。再拨,被挂断。她发了一条短信:“赵东升写汇票的时候,徐曼在场吗?”
孙小军没回。她等了十分钟,把手机翻了个面,开始收拾赵东升的东西。衣柜里他的衣服、抽屉里的旧票据、床头柜里散落的充电线和零钱,她在客厅地上铺了一个纸箱,把所有属于他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她放得很慢,每放一件,就把那件东西拿在手里看一眼。
一件深蓝色毛衣,袖口起球了,他去年冬天穿的,今年还没拿出来。一本驾照,照片是三年前的,那时候他下巴还没现在这么宽。一张电影票根,只剩一半,上面的字模糊了,只看得清年份。
她把所有东西收完,纸箱封了口,推到玄关角落。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以为是孙小军,拿起来看,是徐曼。
徐曼的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那张游艇背影,申请备注写了一行字:“李薇,我们聊聊。”
李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通过了。
徐曼第一条消息来得很快:“明天上午十点,明湖路星巴克,我请你喝一杯。”
李薇打字:“你有什么话现在说。”
徐曼那边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段话,分段发的,每段都很短。
“赵东升进去了,你应该知道全部了。”
“但他没告诉你一件事。”
“他欠钱的那条线,最开始不是我拉的。”
“是你婆婆让我找的他。”
李薇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把手机换了只手握紧。
“你再说一遍。”
“去年年底,你婆婆孙秀兰托人找到我,说她儿子手里有个建材公司,缺资金周转。她问我能不能帮忙搭个桥。我牵了鼎盛这条线,条件是孙秀兰个人出一份担保。她用她自己名下那张存折做了抵押,里面的二十万,是你妈打过来的那笔。这个流程,赵东升全程在场。”
“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徐曼回得很快:“因为他答应了孙秀兰,永远不让你知道这笔钱的源头是你婆婆。你去问你婆婆,她怎么跟你说的?说那二十万是借给你婆婆的?还是说那是你们小两口给她养老的?”
李薇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妈打那笔钱的时候,是说给赵东升爸爸治病的。赵东升当时接的电话,李薇在厨房洗碗,只听他说了一句“谢谢妈”。第二天,她问钱用上了没有,赵东升点头说用上了,还拿了一张医院的收费单给她看,那张单子她一直留在床头柜里,上面写着“靶向药—自费,金额两万一千四百”。
她后来核过那笔钱。药是真的买了,单子是真的。但她现在忽然想起来——那张单子的日期,比赵东升收到钱还早了三天。
他先用别的钱买了药,然后等李薇妈的钱到了,填上了别处的窟窿。
她打了一行字:“担保是签了字的。孙秀兰签了没有?”
“签了。原件在鼎盛的法务柜里。”
“你能拿到吗?”
“我拿不到。”徐曼秒回,“但我能告诉你另一个事。那个担保原件上,除了你婆婆的名字,还有第三个见证人。你猜是谁?”
李薇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拍。
“我公公?”
徐曼发了一个“不是”。然后是一条语音,李薇犹豫了一秒,点开了。
徐曼的声音很轻,带着咖啡店里那种背景白噪音,听起来像是在外面。“见证人是赵东升的姑姑赵丽华,你婆婆的亲妹妹。她跟你婆婆一起签的。你婆婆让你公公装了半年病,靶向药是你公公自己吃的,没错,但你婆婆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笔钱不会用到药上。你公公也知道。全家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李薇把手机放下。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那张收费单。她把单子举到灯下看,日期、金额、药品名,都对。然后她翻到背面,在底部的角落,她看到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随手记的——"已付,票据留存赵。"
赵丽华。赵东升的姑姑。李薇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婚礼上,一次是孩子满月。赵丽华那天穿一件枣红色的大衣,笑着递了一个红包,说“小薇,以后有什么事就找姑姑”。李薇当时觉得她是个好人。
她把单子折好放回抽屉,然后拿起手机,给徐曼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十点,明湖路星巴克。我准时到。”
徐曼回了一个“好”。
李薇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靠,头发散在靠垫上,天花板上的灯刺得她眯起眼。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自己都没听出里面是什么情绪。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李薇到了星巴克。徐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过。她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比照片上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官干净利落。看见李薇进来,她抬起手示意了一下,表情很平,没有笑意也没有紧张。
李薇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你要喝什么?”
“不用。说正事。”
徐曼看了她一眼,把手机屏幕按亮,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文件原件。李薇拿起来放大,是一份个人担保承诺书,担保人孙秀兰,见证人赵丽华,被担保方鑫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金额五十万,签字日期和那张汇票的开具日期一致。担保条款最后一行写着:若鑫达建材未能如期兑付汇票,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李薇把手机推回去。
“还有别的东西吗?”
徐曼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这里面是一份录音。去年十二月你婆婆给我打电话的完整通话记录,她说服我帮忙找资金,理由是她儿子快撑不下去了,公司再断一单就要崩。她说了两遍‘我儿媳妇不会知道’,这句话在录音里很清晰。”
“你录她的音,为什么?”
徐曼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因为我不想当她手里的刀。我当时帮她,是因为她手里有赵东升的一张牌。赵东升那时候已经挖了第一个洞,他需要钱堵,但你婆婆需要有人把这条线牵稳。我在中间只负责过桥,桥搭好了我就不沾手了。但我得留个证,免得哪天翻车了有人拿我顶缸。”
“你现在把录音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徐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她的目光很直接,直直地看着李薇。“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录音给你,是让你知道你婆婆在这件事情里的真实位置。赵东升在里面扛的是虚开发票这条线,你婆婆那条担保线,如果鼎盛那边追偿,她跑不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这个录音去派出所报案,你婆婆和赵东升共同构成诈骗和伪造担保。第二,你拿着录音去找你婆婆,让她自己把担保关系解除。她还在外头,还能签字,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徐曼笑了一下,很淡。“来得及让你不用卖房子。”
李薇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你为什么要帮我?”
徐曼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赵东升进去之后,明湖众创那一百多万的流水会被查,如果查到我头上,我需要证明我是被利用了,而不是主动参与。这段录音能证明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协助的。我把东西给你,是因为你比我有立场去掀这张牌桌。”
徐曼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李薇,你婆婆今天下午三点约了鼎盛的法务去解担保手续。你最好在三点之前找到她。如果担保解了,房子就保住了。”
徐曼推门出去了。咖啡店里的风铃响了一声。
李薇坐在原位,面前的桌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伸手拿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个U盘,跟赵东升留在枕芯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把U盘放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掏出手机,拨了孙秀兰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妈。”李薇的声音很稳,“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孙秀兰顿了一下:“薇薇啊,我在家里呢。你找我有事?”
“今天下午三点,你是不是约了鼎盛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孙秀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放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你知道了?”
“我现在过去找你。”
“薇薇,你先听我说……”
“你在家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李薇挂了电话。她站在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她把那个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过去。走了两步,手机响了。是林律师。
“李女士,我这边刚拿到拘留所的会见许可,明天上午可以安排。但是有一个情况要跟你提前沟通。赵东升今天早上提出申请,拒绝所有家属探视,包括律师。他说他只想配合调查,不需要外部干预。”
李薇停住了脚步。
“他拒绝见我?”
“对。他签了书面声明。你现在就算到了拘留所门口,也进不去。”
李薇握着手机,站在路边。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干了一半,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绿到黄过渡得很慢。
“林律师,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让她别来了,她来了我就说不出话了。’”
第5章
李薇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她没打车,也没坐公交。从明湖路走到婆婆住的那个老小区,导航显示四十分钟,她走了四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一条菜市场,卖鱼的摊子泼了一地水,她绕过去的时候鞋面溅了几点水渍,她没擦,继续走。
孙秀兰家住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李薇摸着扶手上到五楼的时候,拐角处站了一个人。赵丽华。穿一件墨绿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看见李薇上来,往后退了半步。
“小薇,你来了。”赵丽华的声音很细,“我刚才还给你婆婆说,要不我打电话让你别过来了,事情没那么……”
“姑姑。”李薇打断她,“你在正好,进去一起说。”
赵丽华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侧身让李薇先走。李薇上了六楼,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孙秀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她没穿外套,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白了大半,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看见李薇进门,她站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个笑。
“薇薇,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倒水。”李薇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赵丽华跟着进来了,轻轻把门带上,站在玄关处没往里走。“妈,你约了鼎盛法务三点解担保,时间还够。你签了什么,怎么签的,现在从头说一遍。”
孙秀兰站在茶几旁边,笑容慢慢僵住了。她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赵丽华,赵丽华别开了目光。她又看了一眼李薇,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坐回沙发上,把手放在膝盖上,交叉握紧。
“薇薇,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东升他那个公司,去年下半年就不行了,他不敢跟你说,怕你着急。他跟我商量的时候,我寻思家里还有我那张存折,那二十万是你妈打过来给他爸治病的,我本来也没打算真动它……”
“你没打算动,但你动了。”李薇的声音不高,“你签了担保,把你的名字写在了一张五十万的汇票上。如果那张票兑不了,银行会直接从你账户里扣钱。你存折里那二十万根本不够填,剩下三十万谁来补?”
孙秀兰的手指攥得更紧了。“薇薇,东升说了,那笔钱三个月就能回……”
“他现在在拘留所里。你跟我说三个月能回?”
孙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偏过头去看赵丽华,赵丽华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布袋子,不说话。孙秀兰又把头转回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半调:“那也是我儿子!我儿子现在进去了,我还能怎么办?那钱是投进去了的,又不是我花了!”
“谁让你投的?”
孙秀兰停住了。
李薇看着她。“徐曼说是你主动找的她。赵东升的U盘里,第一笔钱走向是鼎盛,鼎盛的法人是孙小军。孙小军是你侄子。妈,你把自己家里所有的人全串了一遍,最后串出来一条路,钱从左口袋到右口袋,兜了一圈,赵东升名下多了一百多万的债务。你告诉我,这一百万去哪儿了?”
孙秀兰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在膝盖上剧烈地颤抖,整个人缩进了沙发里,下巴收得很低。
赵丽华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点颤:“小薇,你别这样逼你婆婆了,她也是为了东升好。那个项目起初是真的能赚钱的,东升跟小军合计的时候我们都看了合同的,是正规的,后来是市场变化了才出了问题……”
“姑姑,你看的合同,是鑫达和鼎盛签的那份吗?”
赵丽华迟疑了一下:“是。”
“那份合同上写着贸易往来,但你侄子孙小军的公司是一家资本管理公司,赵东升的鑫达是一家建材公司。你告诉我,一家资本管理公司和一家建材公司,做什么贸易?”
赵丽华不说话了。她手里的布袋子攥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孙秀兰的声音忽然从沙发那边传来,很小,带着哭腔:“薇薇,那五十万汇票写了我的名字,东升说只要我再扛三个月,钱就回来了。我没想害你们家,真的没想。我那天去签担保,东升在门口等着我,他说妈你就签个字,别的不用管。我签了。我签完了东升才跟我说那房子的事。”
“房子什么事?”
孙秀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掉眼泪。“他说他把你爸留的那套房子抵了,九十天。我当时就急了,我说你凭什么动薇薇的房子?他说妈你要是不签担保,那房子就真的没了。我签了,他就能拿房子的抵押金去填一部分流水,等三个月后项目回来,房子就能赎回来。薇薇,我不是帮你选的,我是帮我儿子选的。”
李薇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握着膝盖,手指甲掐进牛仔裤的布料里。
“你知道他拿房子抵押的时候,我不知情。”
孙秀兰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个抵押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是我写的字。”
孙秀兰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点得很慢,像是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
孙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丽华从玄关那边走了过来,站在李薇身侧,伸手想搭她的肩膀,李薇往旁边侧了一下,躲开了。赵丽华的手悬在半空,缩了回去。
“小薇,你婆婆她也是一时糊涂,她知道错了。今天约了鼎盛解担保,就是说她愿意把名字撤回来,那五十万的事她不管了,她自己扛她那二十万,剩下的你跟东升……”
“姑姑。”李薇站起来,“剩下的什么?”
赵丽华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李薇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徐曼发给她的那张担保承诺书照片,把屏幕转向孙秀兰。“妈,你看清楚这个担保条款最后一行。连带清偿责任。你解了担保,只是把你的名字从这张纸上拿掉,但赵东升欠的钱一分不会少。房子已经抵押了,抵押登记已经生效了,九十天之内还不上,银行照样拍卖。你撤了担保,只是让那五十万的追偿对象从你变成了赵东升,但赵东升在拘留所里,他拿什么还?”
孙秀兰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慢慢顺着沙发靠背滑下来,坐在沙发垫子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动。没有声音,但抖得很厉害。
赵丽华在旁边立了几秒钟,忽然蹲下去,抱住孙秀兰的胳膊。“姐,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李薇把手机收起来。她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这个房子她来过很多次,墙上挂着赵东升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一张,他骑在一辆小三轮车上咧着嘴笑。照片下面是赵东升他爸的遗像,黑白框,戴着眼镜,嘴角微微抿着。遗像前摆了一盘水果,橘子已经干瘪了。
李薇看着那张遗像看了很久。赵东升他爸走的时候,她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最后那天晚上,老人拉着她的手说“小薇,东升这孩子心不坏,就是胆子大,你要拉着他”。她当时点头了。她说“爸你放心,我看着他的”。
她收回目光,看着蹲在地上的赵丽华和沙发上捂着脸的孙秀兰。
“妈,你把担保解了。我今天来不是劝你留着,是让你赶紧撤。你撤完,你存折里那二十万我要走。那是我妈的钱,她不欠你们的。”
孙秀兰从手掌缝里抬起头,眼眶湿了一片。“薇薇,那二十万已经……”
“那二十万在鼎盛的账上,赵东升转给孙小军,孙小军又转回来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没动。”李薇看着她,“你把担保解了,然后我去找孙小军,让他把那笔钱原路打回来。你告诉他,如果不打,我就把录音和担保合同复印件一起交到经侦那边。孙小军公司挂名的法人身份一旦被立案,他那一套全废。”
孙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薇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丽华站起来追了两步:“小薇,你真的要把这事捅出去吗?东升已经进去了,你婆婆岁数也大了,你再捅到经侦那边,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李薇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姑,这个家什么时候没散过?”
她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走到四楼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灭了。她摸着扶手一直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气味。她站在楼下,掏出手机,给孙小军发了一条消息:“担保解除之后,二十万原路退回。三天内不到账,我去经侦交材料。”
她等了三十秒。孙小军回了一个字:“行。”
李薇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小区外面走。走到门口保安亭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站在路边,朝她这边看过来。那女人看见她,快步走过来,走得近了,李薇认出来了。
是赵东升的姑姑赵丽华的女儿,赵小雨。比她小两岁,以前在赵家吃饭的时候见过几面。赵小雨的脸很白,眼睛是肿的,走到李薇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嫂子,我求你了,你救救我哥。”
李薇被她抓得手腕发疼。“你松手。”
赵小雨不松,反而抓得更紧了:“嫂子你不知道,我哥在进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让我别跟任何人说,但我实在是扛不住了。他说他那个公司里有一笔账不对,不是他做的,是有人在他签字之后改过数。”
“谁改的?”
赵小雨的眼睛往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孙小军。他在鼎盛的机房里有一台电脑,谁都不让碰。我哥说,那台电脑里的原始台账跟他对公账户上的流水差了三十万。那三十万是被改掉的。他说如果查不清楚,他就真的出不来了。”
李薇看着她。“你哥为什么不跟公安说?”
“他说他说了也没人信。那台电脑在孙小军手里,他说只有一个人能拿到那个东西。”
“谁?”
赵小雨攥着她的手腕,指关节发白。“你。我哥说你已经见过徐曼了,徐曼那里有一把备用钥匙,鼎盛机房的。他说你拿到那个原始台账,就能证明他是被人按着头签的字,那三十万不是他挪的。”
李薇把自己的手腕从赵小雨手里抽出来。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
“你哥在里面,怎么跟你说的这些?”
赵小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递给李薇。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发送号码是赵东升。李薇看了一眼内容。
“小雨,你嫂子如果来找你,你帮我转一句话。鼎盛机房最里面那台电脑,主机后面有一个USB接口,插着一个小黑盒子。那个盒子里是原始数据。你让她去取。取了之后交给经侦。那三十万的事就清了。”
李薇把手机还给赵小雨。
“你哥的手机不是被收了吗?”
“不知道,可能是找人偷偷传出来的。”赵小雨的声音抖着,“嫂子,你就去一趟吧。你去了我哥就能说清楚了。那三十万真的不是他拿的,是被改掉的。”
李薇站在路边,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过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拨开,看着赵小雨那双红肿的眼睛。
“你哥让你找我,是因为他知道我会去?”
赵小雨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李薇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下巴。她掏出手机,给徐曼发了一条消息:“鼎盛机房的备用钥匙,在你那儿?”
徐曼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
“我需要用一下。”
徐曼那边输入了很久。“今晚十点以后,写字楼没人。我在大堂等你。”
李薇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赵小雨。“你回去跟你妈说,别往外传。”
她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走出十几步,赵小雨在身后喊了一声:“嫂子!你去了之后,会帮我哥的对吧?”
李薇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风把她的脚步声和赵小雨的声音一起吹散了。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经侦支队,王东升。她爸以前的老同事,退伍转业后在经侦做了十几年。她存了这个号码五年了,一次也没打过。
她打过去了。响了两声,接通了。
“王叔,我是李薇,李国庆的女儿。我有点东西想给您看。原件,今晚就能拿到。”
电话那头王东升的声音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份原始台账。跟一起虚开增值税发票的案子有关。嫌疑人已经进去了,但是账目里有一段被篡改过的数据。我拿到原件之后,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王东升沉默了几秒:“薇薇,你爸走得早,你的事我不会不过问。但你得想好,你拿到了东西之后,事情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你确定你要递?”
李薇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站牌上一行一行的线路名。她的手指握着手机,指腹在手机壳的边缘来回摩挲。
“王叔,我确定。”
第6章
晚上九点四十分,李薇到了鼎盛写字楼下。
灯亮着,大堂门口的旋转门已经锁了,只留侧面一扇小门。她走过去,隔着玻璃看见徐曼站在门禁里面,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穿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了,跟白天见的那一身完全不一样。徐曼看见她,抬手刷了门禁,小门弹开,李薇侧身挤进去。
“机房在八楼。”徐曼走在前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很轻的声响,“我帮你刷开那间屋子,里面的监控你不用担心,今晚那层楼做设备维护,监控提前关了。但你有两个小时,十一点之前必须出来。”
“两个小时不够?”
“够你去插那个小盒子。但你要是想把整台主机的系统镜像拖出来,两个小时勉强能跑完。”徐曼按下电梯键,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拖镜像还是只取数据?”
“拖镜像。确保原始文件原封不动。”
徐曼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李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拆开包装戴上。
徐曼看了一眼,没评价。
八楼到了,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两秒后才亮起来,照亮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道。徐曼走到走廊尽头一扇灰色的门前,掏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机房,三排机架,几台服务器低低地运转着。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台单独的台式电脑,显示器是关闭的,机箱侧面板上贴了一张白色标签,写着“备份终端—不外借”。
李薇走过去,弯下腰看主机后背。在散热口旁边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USB接口,上面插着一个黑色的设备,比U盘稍大一圈,外壳磨砂的,没有品牌标识。她伸手握住那个小黑盒子,轻轻拔了出来。
盒子里没数据灯,她掂了掂,有重量。
“这个盒子就是原始台账的存储端?”她回头问徐曼。
徐曼靠在门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我只能告诉你,孙小军每个月更新一次鼎盛的账面数据,所有对外展示的流水都从他的主电脑导出。但这个盒子,他从来不接主电脑,他只接那台备份终端。每次更新完之后他会把盒子插上去跑一遍同步,然后拔下来放回原位。”
“你怎么知道?”
“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徐曼,你信不信我手里这个东西,能让一个人一辈子翻不了身’。”徐曼的语气很平,“我当时没接他的话,但记住了。”
李薇把小黑盒子攥在手里,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一根OTG转接线和一个移动硬盘。她把小黑盒子接上转接线,再接上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识别到一个外部存储设备,容量显示128GB,已使用空间四十多个G。她点进去,根目录下有一个文件夹,命名的就是“鼎盛原始台账”,修改日期显示是四天前。
她没有打开文件夹。她直接把移动硬盘接上手机,选择了全盘复制。
进度条开始走了。1%,2%,3%。
徐曼从门口走了进来,走到她身边站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四十多个G,全拖完至少四十分钟。你坐着等,我去对面茶水间给你倒杯水。”
“不用水,你帮我在走廊里看着就行。”
徐曼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机房的门被虚掩上,只留了一道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李薇脚边的灰色地毯上。
她蹲在机架旁边,后背靠着机箱的侧面,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机房的空调吹着冷风,她胳膊上的汗毛立起来了,但后背贴着机箱的地方有点热,两种温度交叠在一起,让她想起冬天在电暖器前面坐着的感觉。
18%,19%,20%。
她盯着数字的跳动,手指捏着移动硬盘的边缘。机房里太安静了,只有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和偶尔从墙壁里面传来的水管通水声。她的脑子里开始回放这一天半里所有的画面:赵东升关上门走出去的背影、枕芯里掉出来的那个U盘、孙秀兰捂着脸的肩膀抖动、徐曼推过来的那张担保书照片、赵小雨攥着她手腕时那种骨节发白的用力、王东升在电话里那句“你确定你要递”。
她确定。
进度条走到37%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皮鞋底踩在地毯上,但还是有闷闷的声响。李薇的手指一紧,抬头看向门缝。
脚步声停在了机房门口。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线被一个影子挡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徐曼站在门口,手里没拿水杯,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朝走廊尽头快速瞥了一眼,声音压到只有气流在动。
“孙小军来了。电梯显示到七楼了。你还有三分钟。”
李薇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进度条37%。她一把拔掉了转接线,把移动硬盘和小黑盒子一起塞进包里,站起来。徐曼的目光落在那根拔下来的线上,快速眨了一下眼:“没拖完?”
“够了,盒子在我手里。”李薇把包拉链拉上,“怎么走?”
徐曼没有犹豫,转身就走:“跟我来,楼梯间在走廊另一头,往下走两层到六楼,六楼有个消防通道通到大厦背面小门,那扇门我用员工卡能开。三分钟之内下到六楼,你出去之后往右拐走一百米就是主干道,能打到车。”
李薇跟她进了楼梯间。防火门在身后合上,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李薇下得很快,几乎是两级两级跳着走,徐曼跟在她身后,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很紧的声响。
下到六楼,防火门推开,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一扇贴着“消防通道—禁止通行”的铁门。徐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蓝色员工卡,在门禁感应区刷了一下,红灯闪了一下没开。她又刷了一次,绿灯亮了,锁扣咔嚓一声弹开。
徐曼推开门,外面是写字楼背面的小巷,路灯昏黄,空无一人。
“往右,快走。”徐曼站在门内,没有跟出来的意思,“我把门带上,你出去之后别回头。孙小军如果发现机房的东西没了,他第一个来找我。但今晚他不会动我,你放心。”
李薇一步跨出了消防门,夜风迎面扑上来。她回头看了徐曼一眼,徐曼的手按在门上,背后的走廊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谢了。”
“别谢。”徐曼把门合上了,铁门在合拢之前最后一条缝里飘出来一句话,“李薇,你爸给你留的那套房子,赵东升抵了九十天。孙小军如果发现盒子丢了,他会提前启动债权追偿程序,九十天会变成三十天。你要快。”
门关上了。锁扣咔嚓一声合紧。
李薇站在小巷里,攥着包带,往右快步走过去。巷子尽头是主干道,路灯明亮,有车经过。她走到路边,招了一辆出租,坐进后排,报了王东升发给她的那个地址。
出租开起来之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进度条停在37%,但小黑盒子完整地在她手里。她把OTG线重新接上,把未完成的复制暂停掉,然后直接拔掉了移动硬盘。
她翻开通讯录,拨了王东升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王叔,东西拿到了,我现在过来。是一台外置存储设备,里面应该含鼎盛资本的完整财务记录。篡改过的账目和原始数据之间的差异应该在里面。”
“你到支队门口打我电话,我出来接你。不要进大厅,免得有人注意。”
“明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拉长了的光线。她靠在后座上,左手一直按着包里的那个小黑盒子,手指隔着包的布料,能触到那个冰冷坚硬的轮廓。
车开到经侦支队门口的时候,王东升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没穿制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李薇下了车,走过去,从包里掏出那个小黑盒子递给他。
王东升接过去翻看了一下,把没点的烟塞回耳朵后面。“就是这个?”
“原始台账在里面,但我不确定打开需要什么权限。”
“你别打开了,我让技术科的人直接做镜像取证。”王东升把盒子攥在手里,抬眼看她,“薇薇,你今晚做完这一步,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走程序了。赵东升的虚开案和这个盒子里的数据会不会并案,要看鉴定结果。你明天上午来补一份书面说明,把你这两天的接触经过写清楚。”
“徐曼的名字要写吗?”
“如实写。谁给了什么信息、谁提供了什么帮助,全写。这个案子跟明湖众创的流水也有交叉,徐曼如果在中间是辅助角色,她不会被追诉。但你写的时候把她放进去,对我们梳理链条有帮助。”
李薇点了点头。
王东升看着她,站了两秒钟,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在手里转了半圈。“薇薇,你爸当年在队里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干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家里人卷进来。你爸没卷进来,你卷进来了。但这件事你处理得没给你爸丢人。”
李薇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王叔,房子还能保住吗?”
王东升沉默了一下。“如果原始台账能证明赵东升在签字环节被误导,或者那三十万的篡改能追溯到孙小军的操作终端,案件的定性会从‘主动虚开’调整成‘被利用虚开’。刑事案件性质变了,民事追偿的优先级就会重新排序。到时候银行那边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把抵押执行的程序往后延。”
“延多久?”
“延到案子审完。”
李薇站在台阶下面,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掀起来一角。她伸手压了一下。
“王叔,我能见他一面了吗?”
王东升看了她很久。“明天晚上,我给你安排一个非正式的机会。只有十五分钟。你来的时候从后门进,别让人知道。”
李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白天她没有出门。她把女儿送去幼儿园,自己回了家,把赵东升留在枕芯里的那个U盘里的所有文件和徐曼给的那段录音,全部整理好存进一个文件夹,用U盘备份了一份。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把赵东升那箱衣服又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一件他常穿的灰色卫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下午她去了经侦支队写了书面说明。晚上七点,她收到王东升的短信:“八点半,后门。”
晚上八点半,李薇从后门进了拘留所。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地面是灰色水磨石,脚步声被墙面来回弹着,放大成两倍。王东升带着她穿过两道铁门,在一个小接待室门口停了下来。
“十五分钟。不录,不记。你们聊。”
李薇推门进去。
接待室很小,一张铁桌子,两把塑料椅。赵东升坐在对面,穿着一件蓝色的拘留服,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头皮的颜色,下巴上有一层青黑色的胡茬。他瘦了很多,颧骨从皮肤底下顶出来,眼底有两团青。看见李薇进门,他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坐回去了。
李薇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铁桌子看着他。
两人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被房间里的安静放得很响。
赵东升先开口了:“你拿到盒子了。”
李薇没点头也没摇头。“你跟我说实话,那三十万是不是孙小军改的?”
赵东升看着她。“是。”
“你签合同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会在后面改数?”
赵东升的喉结动了动。“他跟我说只是调整一下账期,不影响总额。我签了之后他才把那三十万从流水里抹掉,等于是账面凭空多了三十万的缺口,填不上了就只能用房子补。”
“你签字的时候,徐曼在不在场?”
“她不在。”
“你妈呢?”
赵东升的视线垂下去,落在桌面上他交握的双手上。他的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干干净净。“她不知道。她签字的时候以为只是担保,她不知道后面那些操作。是我告诉她的‘签了房子就能保住’。”
“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赵东升的手指蜷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拿它当筹码?”
赵东升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她,眼眶是干的,但瞳孔里的光晃了一下。“李薇,我把U盘留给你的时候,我没想让你替我翻案。我让你去找孙小军,是让你知道真相之后,决定怎么保护你自己。我没想过你能拿到那个盒子。”
“但我拿到了。”
“我知道。”赵东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赵小雨跟我说了。她说你去找了她,然后你去了鼎盛。你做了我没做到的事。”
李薇看着他,那张脸跟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重叠不到一起。那时候他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等她,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他说“怕你渴”,把水递过来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赵东升。”她叫他的名字,“房子我保住了。你妈担保解了。你姑姑那边不参与后续。你出来之后,我们离婚。”
赵东升的手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他看着李薇,沉默了很久,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哭的表情。
“好。”他说,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薇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爸走的时候让我拉着你。我拉了四年,拉不动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冷白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她走过两道铁门,走出拘留所的后门,站在外面的夜风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周瑾发来一条消息:“银行那边收到通知了,抵押执行暂缓,等刑事判决。房子暂时没事了。你还好吗?”
李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一个字:“好。”
她关上手机,走进夜色里。风从路边的梧桐树间穿过来,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像是秋天提前到了。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下一盏灯照不到的暗处。
她掏出手机,翻到她妈发的那三条语音。已经听了,但她又点开了第一条。她妈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软绵绵的焦灼:“薇薇,你跟东升好好谈谈,日子总要过下去。”
李薇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天。天黑得很透,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一栋高楼的楼顶亮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之后,她翻出通讯录,给周瑾又发了一条:“帮我联系一下中介,我想把香樟苑的房子挂出去。”
周瑾回了一个问号。
李薇打了一行字:“房子保住了。但我不想要了。我想换一个只有我名字的地方,给我和女儿重新开始。”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塞进口袋。风从身后追上来,又往前走了过去。路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再从短拉到长,一步接着一步,往路的尽头移动过去。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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