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二年,我头一回在大年三十摔了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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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羊肉是我在超市冰柜前站了四十分钟才抢到的,带骨羊腿肉,二十七斤,八百六十二块四。收银员扫完码报出这个数的时候我手都没抖一下,十二年了,我从没在年货上这么大方过。我心里盘算得很美,年夜饭红烧一锅,香喷喷地端上来,剩下的冻在冰箱里,正月里公公想吃了随时切一块。他在粮站干了一辈子仓库保管员,退休后就好这一口,往年都是买几斤解解馋,今年我年终奖多发了两百块,咬咬牙来一整扇。

腊月二十七那天,我把羊肉拎回家,婆婆顺手接过去放进冷冻室,嘴里念叨着你爸就好这口。公公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脸上那表情我当时没琢磨透,现在我全明白了。那时候他心里大概已经盘算好了,这扇羊过两天就得换个地方去。

大年三十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和面、调馅、包饺子,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各一盖帘,后来多包了一盖帘,够吃两顿的。羊肉从冷冻室拿出来放进水池里解冻,血水慢慢渗出来,盆底染了一层淡红。我当时想着下午两点开炖,炖到五六点刚好上桌,热腾腾地过个年。

小姑十一点半到的,开的白色轿车,穿着浅驼色羽绒服,看着比上次见面胖了些。进门就跟婆婆搂着亲热,公公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午饭桌上,小姑说今年生意不好做,过年啥都没置办,就给孩子买了两件衣裳。婆婆拍她的手说没事,你爸这儿啥都有,等会儿回去带点东西。我当时正端菜上桌,这话听得真切,但也没往心里去,年年都这样,腊肠咸鱼装一袋子,我早习惯了。

吃完饭小姑坐了一会儿就要走,婆婆拉着送到单元门口,公公跟在后头抱着个编织袋。我隔着窗玻璃看见他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又弯腰从里面搬出个纸箱子。我把灶台擦干净,打开冰箱准备看看晚上还要预备什么菜,冷冻室那一层空了,干干净净,连个塑料袋都没剩下。

我站在冰箱门口大概有半分钟,冷气扑在脸上,白雾缭绕,手指搭在冰凉的把手上没动弹。那一刻心里头翻江倒海,八百多块钱的东西,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换来的,大年三十要端上桌的硬菜,就这么被人趁我倒垃圾的工夫塞进了车后备箱,连个招呼都没有。

婆婆从外头回来,嘴上还哼着小调。我问她羊肉呢,她轻飘飘地说你爸让妹妹带回去了,她那边今年啥年货都没买,孩子正长身体,缺嘴。我攥着手里的抹布没接话,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白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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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下午两点多到家,物流公司跑完最后一趟短途,领了三百块过年红包,裤兜里还没焐热。他问晚上吃啥,我说炒白菜、醋溜木耳、热一热中午剩的回锅肉。他愣住了,说羊肉呢?我说你爸妈做主送给你妹了,下午带走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工装夹克领口磨得发毛,头发里还沾着货场的灰。他张了张嘴,转身去客厅喊他爸,语气还算克制。公公坐在沙发上掐灭了烟,说不就是扇羊肉吗,你妹那边今年紧巴,咱家不缺这一口。丈夫声音高了说那是她年终奖买的,花了大几百。公公把烟灰缸往茶几上一顿,说她的钱不就是咱家的钱?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她嫁进来十几年了,连个像样的年货都没给家里添置过,孝敬小姑子一扇羊肉怎么了?

我在厨房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白菜差点捏碎了。婆婆从里屋出来打圆场,说大过年的别吵,羊肉没了再买。丈夫冲他妈说,你们给妹妹东西我从来没拦过,可这扇羊是她专门给爸买的年夜饭,招呼不打就拿走,合适吗?婆婆脸拉下来了,说你妹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当哥嫂的就不能大方一回?

我放下白菜走到客厅门口,围裙上沾着碎菜叶。公公站起来指着我,说你上超市排队买羊是你的事,到了这个家就是家里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轮不着你来说三道四。你嫁过来十几年,吃我的住我的,孝敬你小姑子一扇羊肉怎么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唾沫星子溅在茶几玻璃上,我看着他脸上沟壑分明的皱纹,那些年受的委屈像一瓶被使劲晃过的汽水,盖子快压不住了。

我没跟他吵。我说爸,您说得对,一家人不该分那么清楚。那今天晚上的年夜饭,咱们就吃白菜。说完我转身回厨房,把切好的白菜倒进油锅里,哗啦一声,油烟顺着排气扇抽走。木耳泡发了撕成小朵,切了半根胡萝卜丝配颜色。白菜炒好了盛在搪瓷盆里,木耳另装一碟,中午剩的回锅肉热了热,肥肉片子在锅里滋滋冒油。撑开圆桌,四个碟子一个汤碗,汤是煮饺子的面汤,漂着几片葱花。

我叫孩子出来吃饭。儿子坐到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小声问我咱们不吃羊肉了吗?我给他盛了碗饭,说羊肉送姑姑家了,今天咱们吃白菜,白菜甜。公婆从里屋出来,婆婆脸上挂着不痛快,公公黑着脸抄起筷子拨了拨回锅肉,啪一声拍在桌上,说年夜饭就吃这个?我给自己盛了碗饭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爸,羊肉您送小姑了,冰箱里的排骨是留着正月待客的,冻鱼是我娘家送来的不能动。家里还剩下什么菜我比谁都清楚,现在能现做的就这些。您要是嫌寒碜,要不您现在打个电话让妹妹把那扇羊送回来?公公的脸从黑变红,太阳穴上青筋直跳,猛地站起来抓起面前的饭碗举过头顶摔在地上,瓷片炸开,米饭撒了一地,几粒蹦到我脚背上,烫的。他扯着嗓子喊反了你了,当媳妇的敢这么跟长辈说话,你给我滚出去。婆婆去拉他被他甩开,丈夫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冲他爸喊大过年的你摔什么碗。儿子碗里的饭没动,抬头看看爷爷又看看我,眼珠子开始打转。

我放下筷子把儿子揽到怀里拍了拍后背,然后看着公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说爸,我嫁进来十二年,每月交生活费从没断过。您感冒发烧我陪着上医院,凌晨三点您不舒服我起来倒水。小姑生孩子您给钱,换房子您给钱,家里攒了八万全贴给了她,我吭过一声没有?那扇羊肉我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八百六十二块四,我半个月工资。您想给小姑我没意见,但您跟我说一声哪怕只是一句这扇羊我想给你妹妹,我都不会拦着。可您趁我倒垃圾的工夫就塞进车里了,爸,您把我当什么了?我嫁进这个家,是来做媳妇的,不是来做贼防的。

客厅里安静极了,灯泡嗡嗡响。公公瞪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脸色由红转白,婆婆扶着他的胳膊手指直抖。丈夫站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松开儿子去厨房拿扫帚和簸箕,蹲下来把碎瓷片和米饭扫干净,一片片捡起来叮当响,地上留了一摊汤汁印子,我盖了张厨房纸巾吸干,又去卫生间涮了拖把拖干净。收拾完重新给儿子盛了碗饭,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儿子乖乖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但没哭出声。丈夫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片回锅肉嚼了半天,小声跟我说对不住。

婆婆搀着公公回了里屋,门啪嗒关上了,年夜饭桌上就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对着三个菜碟和一盆面汤。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分,外面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烟花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墙上,一道一道的。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刚开始,主持人笑着给全国人民拜年。儿子吃了两碗饭,最后那碗我偷偷给他卧了个荷包蛋,他吃得嘴唇油亮亮的,抬头冲我笑了笑。

后来里屋的门开了,婆婆一个人走出来,手里端了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她把缸子放在桌上,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椅背上,说那扇羊的事是她没考虑周全,让我别往心里去。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妈,我不是心疼那扇羊。婆婆点点头,转身回屋了。我没再多说,把缸子往儿子跟前推了推,他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嘎嘣脆。

大年初一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去厨房熬粥的时候打开冰箱,冷冻室里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条黄花鱼和一块五花肉。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问,那天晚上我红烧了鱼,一家人安安静静吃完了一顿饭。

羊肉到底没回来,小姑那边也没传来任何消息。有人说我那天摔扫帚的动静太大了,大年三十跟公婆闹成这样不值得。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摔碎了摆在明面上,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公婆贴补小姑的那些年,我不是没看见也不是没计较,只是觉得计较了就不像一家人了。可到头来我明白了,我越是不吭声,他们就越觉得我不需要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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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羊肉八百多块钱,排了四十分钟队,说没就没了。说到底我气的不是那扇羊,是我在这个家待了十二年,他们连跟我说一声都觉得多余。这个年过得不算圆满,白菜倒是挺甜的。想想也是,一扇羊肉能看清一些事,也算值了。只是不知道小姑吃着那扇羊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来问一句,这羊是哪儿来的?不过话说回来,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扇羊背后还有一个女人站在冰箱门口,被冷气扑了一脸。